如果把他當作你

風　沙

1

許志鳴要我在天河城等他。

我已經到了，出了地鐵走Ｄ出口，是吉之島。我站在賣缽仔糕的攤位邊上發呆，想起他，每次來這里，總是嘻嘻哈哈地和我說，親愛的菲芷，吃缽仔糕嗎？然后我點點頭，他樂顛顛地就去買，再你一口我一口分了吃去，眼神里都是愛意濃濃。

我現在看著身邊的那對情侶，他摟著她的腰，正在小聲地問她想吃什么？一陣刺痛忽然傳遍心底。我把臉轉過去，眼淚卻忍不住拼命想往下掉。

熱鬧的人群里，我看不到熟悉的身影。每一次，他來，會突然摟著我的腰，把我嚇一大跳。然后當我想使出老爸教的防狼絕招時，他馬上就開口說，別！我是小七啦。

他第一次這樣對我的時候，我的高跟鞋踩得他的腳痛了足足一星期，更別說關鍵部位了。他后來裝作很痛苦地說，不知道我是不是把他的寶貝弄壞了，要試試才知道。話一說完，又遭我一陣痛打，小七氣鼓鼓地說，天啊！以后找女朋友一定睜大眼睛來看，千萬別找個家里會武術的。

我一瞪眼，什么？你還想以后再找女朋友啊！他大叫，是你逼我的啊！話沒說完就馬上跳開了。

想著他的壞，嘴角都含著笑。突然，“菲芷，你在想什么？這么好笑？”是許志鳴的聲音。

我回過神來，淡淡一笑說道：“沒什么啊，在想你怎么還不來！”

志鳴把一個袋子遞給我：“嗯，你愛吃的提子，不用剝皮的那種哦。”他是寵我的，接過沉甸甸的袋子，我的心一下子就沉重起來了。為什么我還是忘記不了小七，小七都離開我已經兩年了。

2

志鳴不知道有小七，但是他知道我的第一次不是給他。我問他，你在乎嗎？如果在乎，別勉強自己。他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煙，然后說：“我說不在乎，你相信嗎？說不在乎好像是不愛你，說在乎嘛，呵呵。”他不說了，我也不想再問，現在，我們只要現在，現在的他，愛著的是現在的我，足夠了。

我把頭埋在他的懷里，恍惚間，又聞到了小七的味道。一開始他們都是抽一個牌子的煙，廣州的紅雙喜，熟悉的味道。志鳴后來升職了，換成更高檔的煙了。只是我對他說，我還是喜歡紅雙喜的味道。于是，他對著我的時候，他只抽紅雙喜。他的口袋里永遠都有兩種煙。

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我的心里一直有另外一個人，盡管那個人已經很久沒見過了。

志鳴大我8歲，認識他是因為朋友生日聚會。他一直陪著我，給我添加飲料，介紹美食。后來我才醒悟，是我的朋友，在偷偷地替我牽線。他們認為，志鳴配我非常合適，而我也該從那個噩夢里驚醒。

我沒想過再去愛誰了，他們說，不行的，女人沒有愛情滋潤很容易老的。

于是志鳴來了，他卻說第一次看見我，是去我上班的那家公司辦事的時候。我說我沒注意，不好意思。他笑笑，因為你那時正在教那些女孩子防狼術，我這只大灰狼不敢上前，所以你就看不見我了。他又說，然后我就心動了，是我找你的朋友來介紹我和你認識的。

我說，哦，原來你早就瞄準了，你就不怕我對付你這餓狼嗎？他嘿嘿直笑，我才不怕，多好啊，我還多了個女保鏢。

我接受了他，或許是夜里太多的寂寞，或許是冬天來了，我希望有個溫暖的懷抱。小七走后，我一直沒有好好地睡過覺，我靠安眠藥來保證自己的睡眠。

志鳴看見我柜子上的藥瓶，什么也沒說，只是拿了下來，丟在垃圾桶里。我站在那里，看著他在整理我的那些零星東西，忽然很想上前去抱抱他。他像小七，不問我什么，就主宰了我的生活。小七啊，為什么我還是這么想念你！

3

小七會不會回來呢？

我在聽歌，“下雨天，小雨點，那一天親我面，我喜歡街中披雨到處走。”窗外，細雨綿綿，小七和我都喜歡有雨的天氣。下雨了，把所有的臟東西都洗刷得干干凈凈，連樹葉都綠得讓人喜歡。我們坐在窗前，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手一直握著，我們曾經許諾，一生一世的牽手。

那一年，我17歲，小七大我3歲。他讀著大學，我讀著高中，我們是鄰居。小七說，“菲芷，你一定要考上和我一樣的大學，我趕在大四的最后一年，把追你的蒼蠅趕走。”他嘿嘿地笑個不停，我嘟著嘴說，“才不要你去折騰呢，有老爸教的功夫，誰敢惹我！”

他不屑地扁扁嘴，就你那三腳貓功夫，還想充大頭？我馬上施展二指鉗功把他捏得哇哇直叫。

我們總是這樣打打鬧鬧，就連父母都笑我們是青梅竹馬。我不知道，除了他我還能去愛誰？

他輔導我的功課，一邊剝提子給我吃，一邊偷偷親我的臉頰。我唬他：“不許調戲我！考不上大學我拿你是問！”他倒正經了，說“如果考不上大學，你就再考一次吧。”啊！我頓時感覺壓力增加。他塞了個提子在我口里，“你再考，我就再多陪你一年啊。”明知道他是在說笑，我卻認真了。

我拿的錄取通知書真的不是他讀的那所，眼淚狂掉。他沖過來說，沒關系，沒關系，反正還在廣州，我可以去你的學校蓋上菲芷專用章。沒有上同一所大學，成了我們一輩子的遺憾。我卻沒想到的是，沒有和他永遠牽手在一起，才是最傷心的遺憾。

4

志鳴打來電話，夜里十二點多，他說，他很想我。他在千里之外縮在被窩里說，上海好冷啊，好想抱著你啊。他去出差，他說回來我們就結婚吧。他在電話里說了很多話，我靜靜地聽著，心里非常的平和。

父母說，志鳴還不錯。朋友說，志鳴有車有房，鉆石王老五啊。我說，志鳴對我是太好了。

嫁吧，嫁吧，小七走了，嫁給誰還不都是一樣的嗎？

小七越來越瘦，我以為是他工作太累了。他給我買很多東西，買很多漂亮的衣服。我說夠了，夠了，我的柜子裝不下了。他說，那么去買一間大房子，一定要有個房間專門給你放衣服鞋子的。我很開心，他也很快樂，我們笑個不停，那段時光是多么的讓人懷念。

可惜幸福只是一瞬間。

小七的朋友很多，他是性格開朗的人。平日里去哪里都要打個電話和我匯報一下，今天沒時間陪你了，親愛的，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啊！我說好，你回來別讓我聞著女人的香水味道啊！他笑呵呵地說，沒有沒有，煙味男人味就一大把。

那時我們已經同居了，住在小七自己在外租的公寓里。小七經常半夜才回來，有時候說是加班到天亮。他的精神越來越差，大白天里也是呵欠連連。甚至，我們只是抱著睡覺，他說他好累，累到已經沒力氣做那個愛做的事情。

我開始買烹飪書，去和那些大姐阿姨討教，煲什么樣的湯來補小七的身體。我像個賢妻一樣在市場和超市流連，把小廚房整得煙霧彌漫。湯端上來，冷了，又熱，熱了，又冷，反反復復，鐘聲一下一下敲打著我的心。小七沒有回來。

他說，他在忙，我聽見電話里那邊的喧鬧聲。他一定是厭倦了和我在一起，所以才不愿意回來。我胡思亂想。

5

找到小七，我和他的父母都呆了。酒吧里的人從他的口袋里找到家里的電話，小七父母拉著我一起去把他帶回來。小七的胳膊上扎著新鮮的針孔，他是躺在洗手間里被人發現的。他吸毒了。他的那些酒肉朋友把他帶上了一條萬惡的不歸路。

毒癮發作的人是恐怖的，我去拉小七，小七把我狠狠地一甩，我飛到了墻角。這時候我才明白，老爸教我的那些招數的確是三腳貓功夫，我的力氣是打不過男人的。以前，是小七讓著我，是他讓我傻傻地以為，我還是有兩下子功夫的。

清醒的時候，小七抱著我哭，看到那些被他折磨的傷痕，他自己身上的傷痕，聽著他的嗚咽。我真不敢相信，從前的那個健康快樂的小七已經離我遠去了。

小七是自己走的，他說他去戒毒了，然后就音信全無。我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過得好不好？到底現在在做些什么？我去小七父母家，逢年過節我都去，如果沒有那個意外，我早已經是他們的媳婦。小七讓他們告訴我，忘記他吧，他不會再回來的了。

6

志鳴回來了，我去機場接他。他摟著我的腰，緊緊的，他說，一分開，更覺得愛我愛得要命。聞著他身上的紅雙喜味道，我又開始了恍惚。耳邊竟然似乎聽見有人在很大聲地說：“我的那個女朋友啊，還會功夫的呢！”是他，是他，是小七。他回來了？

我抬起頭，拼命尋找聲音的方向，志鳴看著我說，你怎么了？我說，剛才有人在很大聲地說話嗎？志鳴搖搖頭，你最近有什么事嗎？心神不定的。

我就要嫁給志鳴了，我的潛意識里竟然還是希望小七趕快回來。如果我把他當作你，是不是就可以安心地和你過一輩子呢？

的士經過天河城，我忽然拉住志鳴，說，等等，我想吃缽仔糕了。志鳴說，好的。

他總是這樣寵我。但是沒等我下車，那首歌突然間就從記憶里跳出來了“每種東西有定時候，當飄到不可以送走，若飄去，如何不舍都要放手，即使有淚流，亦學習承受。”我對司機說，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