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女人與她的《９．１１生死婚禮》

和　子

本文新聞背景:旅居加拿大的上海女作家貝拉因寫作紀實小說《9·11生死婚禮》而成名，這部小說更被曾執導《泰坦尼克號》的導演卡梅隆以百萬美金收購影視改編權。然而去年一年里不斷有消息稱貝拉的小說只是一種商業炒作行為。

面對這樣的說法，貝拉接受了記者的采訪，她希望讓讀者看到一個真實的貝拉，并共同回憶了那段真實的“9·11生死婚禮”。

因為寫情書我愛上了文學

我的本名叫沈鐳，因為我爸爸非常崇拜發現了“鐳”元素的居里夫人，他希望我長大后成為像居里夫人一樣的女科學家。

我小的時候住在外婆家，那是上海淮海中路石窟門的一所舊房子。我父親是一名軍醫，從上海軍醫大學畢業后自愿去了最艱苦的鐵道兵部隊工作，媽媽是位英語老師。他們給了我良好的藝術啟蒙教育，我從小就開始學鋼琴，學畫畫。

從小我的文筆就比較好，從20歲初戀開始至今，我覺得愛情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可以說，因為談戀愛時幾乎每天寫情書，我愛上了文學。

我真正的初戀充滿了浪漫和詩意，令我刻骨銘心。他是一位離大上海幾千里之外的廣西壯族青年詩人，因為我們同在一本雜志上發表文章而相識。幾個月后，我去了南寧和北海，我們見面了。我永遠無法忘懷我和他走在南方的樹林、落后的村落和原始海灘上時，心里突然降臨的蒼涼感覺，那是一個住在大都市、在鋼琴旁優雅生活的我所未知的世界。從那一刻開始，我的心靈就充滿了對自然和文學的最初感悟以及對人類苦難的憐憫。雖然初戀沒能開花結果，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初戀是我精神上第一座神秘花園。

我在出國之前就結婚了。他是上海體工隊打羽毛球的，長得英俊帥氣，有許多女孩仰慕他，但是現實生活中我們的婚姻一點也不幸福。最后我選擇了離開。

剛到日本的時候我的心突然覺得空了，無親無故，現實和自己的想象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在日本住的房子空間非常小，一個10平方米不到的房子住兩家，幾塊席子，一塊木板隔開，所以隔壁如果有點什么聲響，另外一邊都知道。我連洗澡的地方都沒有，用的都是公共澡堂。

作為初到日本的留學生，我要靠夜以繼日的打工來支付高昂的學費和生活費用，更加糟糕的是在這之前我沒有學過日文。

我每天晚上打工到12點多鐘回來。為了盡快把日語學好，我把鬧鐘調到凌晨四點，在房間讀單詞不行，因為隔壁就住著人，不能影響別人，我就一個人到花園里去讀。我有時困倦得坐在地鐵上就開始打瞌睡，任何時間躺下就能睡著。現在想起來，這或許是我一生中最勤奮的階段，也是非常非常辛苦的一個階段。

我在日本斷斷續續生活了四年多，在最后一年，我被日本一位國會議員聘為他的私人高級翻譯。隨著自己出入的場合不同，我的視野開闊了，也結識了不少新朋友。

相思十年后再也舍不得放手

我最初認識格蘭姆是在日本的原宿，這是每個星期天年輕人歡聚一堂載歌載舞的地方。格蘭姆一開始就給我一種非常獨特的感受，他是日美混血兒，在格蘭姆的血液里流淌著東方情調的東西。他看我的時候，帶著一種對東方的眷戀。我想我藝術方面的才華很吸引他，包括我能唱非常好的日本歌曲，因為我在日本唱過一首《白色的海峽》，還得過外國人唱日本歌曲大獎賽的第一名。

這一次相遇，我們都覺得彼此眼前一亮，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眼神中自然地流露出愛的火花。但是在那時，我們誰都沒有把愛說出來。因為當時我們都有家庭，所以這種感覺也僅僅停留在心里了。

我曾經以為這樣的萍水相逢，只能成為人生中美麗記憶罷了，但上蒼就是那樣的神奇，應該相遇的人注定不會錯過。日本一別的八年之后，1996年冬季，在加拿大多倫多街頭，我們不期而遇。相逢的那一剎那，真的有些恍若隔世，好像半個世紀都已經過去了。

在Second Cup（“第二杯”）咖啡館，我們坐了下來。當時格蘭姆第一句話就說：“我們現在真的是干第二杯。”喝第一杯的時候是在日本原宿，我還記得我們拿著那種可樂罐，大家一邊唱歌跳舞，一邊干杯……格蘭姆看我情緒比較低沉，他問了我很多問題，我想跟他傾訴更多，但是始終沒有說出來，他也看出我心中有一種茫然的情感。格蘭姆第一次對我說起他的妻子，一名能干的美國律師。他曾經嘗試過多次，還是沒能像我那樣走出圍城。

大概過了三個月后，我搬了家，也沒有再給格蘭姆打電話，他當然再也找不到我。又過了一段時間，我打電話回上海，我母親告訴我：“你有一個美國朋友打電話到家里來，問你的新電話號碼，我要不要告訴他？”我說：“媽，你先不要說。”我猜一定是格蘭姆。

這一次我主動打電話給格蘭姆，我們相約在我和格蘭姆第一次重逢也是我名字來源的伊莎貝拉街上見面，那天格蘭姆對我說，他和他的太太準備辦離婚了。我知道他太太是個律師，可能和一個當律師的太太打官司辦離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格蘭姆和我提到了他準備和他太太分手的事情，雖然我心里是很希望這樣子的，但是我當時并沒有說。這一次我又選擇了放手，讓格蘭姆安靜地離開。

直到1997年的夏天，在多倫多的同一條街上，我與格蘭姆再次偶遇，這一次，我們誰也舍不得放手了。從日本原宿的一見傾心到這一刻終于牽手，我們已經苦苦相思了十年。

“9·11”，我們的婚禮成了天上人間

格蘭姆不算特別英俊，但他非常有男子漢氣概，當他站立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覺得他是一個男人：留著絡腮胡子，眼睛里充滿著孩子般的好奇，非常吸引人。

格蘭姆當時在紐約著名的世貿雙子樓工作，在這里出入的人可以稱為美國精英；但是在這里工作的人也意味著許多天都不換一件衣服，連續地工作。格蘭姆曾經對我說：“貝拉，我真的想再干兩年就退休，你也什么都不干，我們到維多利亞島去買一棟房子，就在海邊，生一大群孩子，等到黃昏的時候，讓他們在海邊奔跑，這多好，這樣才是真正的生活，你知道嗎？我并不喜歡這兒的工作，我從小因為家庭經濟情況不是很好，總想著找一個最賺錢的工作，我要賺錢，賺好錢以后，我就要去找自己夢想中的生活，和夢想中的女人在一起。我夢想中的東方女人，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就像你這樣……”

2000年的平安夜，是我和格蘭姆在這個世界上度過的最后一個平安夜。那天，格蘭姆向我正式求婚。我抱著他，我說我一定要嫁給你。我們感慨我們能夠那么多次不期而遇，這是命運在安排著我們。

2001年9月8日，我和格蘭姆經過多年馬拉松的愛情長跑，終于打算在三天后步入婚姻的殿堂，第二天是星期天，一大早，格蘭姆提議，我們一起去加拿大安大略省的著名楓葉之鄉阿崗昆公園度一天假，我高興極了。

來到阿崗昆公園，我們倒在楓葉鋪滿的地上，看著天空。“親愛的，后天我們就要結婚了，這是我12年前愛上你那一刻起就夢想的事，可是，當這一天真的快來臨的時候，我的心不知怎么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我說不出是一種什么頭緒，紛亂的，驚慌的，我好害怕失去你……”我說。“我們結婚了，這說明你永遠也不會失去我了，不是嗎？”格蘭姆安慰我。可是我還是沒法揮去心頭那團烏云般的東西……

2001年的9月11日，我終于要成為他的新娘了。在加拿大多倫多的家里，我已經準備好了自己的嫁衣，甜蜜地期待著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我想身在美國紐約世界貿易中心的格蘭姆一定也和我一樣緊張而興奮，他說好處理完手頭事務后就趕來與我舉行婚禮。

但是災難的來臨總是讓人防不勝防。2001年的9月11日上午8點46分，一架飛機突然撞入世貿中心的北樓94層到98層之間，大樓立即失火，我的未婚夫格蘭姆的辦公室所在的102層與被撞擊的部位，相隔只有幾個樓層。16分鐘后，又一架飛機撞入世貿中心的南樓，穿樓而過的飛機在剎那間，燃起一朵巨大的火花，炫目得令人心碎。

朋友告訴我世貿大廈被撞，我馬上打開電視一看，完全驚呆了。我覺得好像是好萊塢在拍恐怖片，我覺得根本不可能，這怎么會呢？我當時簡直驚呆了，我馬上給格蘭姆打電話，但是電話根本打不通。

在數千公里外的多倫多，我只能從電視轉播的畫面上，艱難地搜索未婚夫格蘭姆，也許他正夾雜在這些艱難求生的人群之中，也許他并沒有在那幢大樓里面。我一再這樣祈禱。

當時我的第一個想法就是立刻飛到紐約，我要去找他。我的一個朋友幫我打了很多電話查詢，但是沒有飛機可以飛去美國。朋友們說可以開車去尼亞加拉瀑布，那兒有條通道入境。但趕去后才知道海關已經關閉……我就這樣被封鎖在多倫多了，根本走不出去。

我只能拜托在紐約的朋友幫忙打聽格蘭姆的消息，但始終沒有回音，我發瘋般到處打電話，翻報紙，找所有認識格蘭姆的人去問，但是沒有人能告訴我格蘭姆在哪兒……

10點28分，世界貿易中心北樓坍塌，這幢耗時六年零八個月建成的紐約市標志性建筑完全被夷為平地。從第一次撞擊到最后坍塌，這1小時42分鐘里，北樓被撞擊樓層以上部分始終沒有逃出一個人。我的心碎了。

9·11之后的第七天，我在夢中見到了格蘭姆。夢里，格蘭姆在火中不斷地叫我的名字：“你救救我，貝拉你救救我，貝拉你救救我。”我拼命用力也夠不著他，我牽不住他的手。

夢醒后，媽媽給我拿來了這天的報紙，紐約警方調查證實，格蘭姆所在公司的員工，在9·11當天全部罹難。

天上人間，人間天堂。我相信，一定會有一種跨越生與死界線的東西，讓活著的人和已經在天國的人進行靈魂上的交流。

作者后記：講述完這段刻骨銘心經歷的貝拉眼睛濕潤了，她的目光穿越了作者、穿越了現實甚至穿越了時光，不知飄向何方。那一刻，怎樣才能體會貝拉的心情呢：什么名利、什么著作、什么炒作其實都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愛情的女子，飄洋過海地愛過，生生死死地愛過。她只是一個個性的女子，講述自己的心情，記錄自己的故事，不在乎別人怎么說。她只是一個獨特的女子，因為這份愛的傳奇，也因為這傳奇將伴隨她今生今世……

（本文在采訪中得到湖南衛視《背后的故事》節目提供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