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似光陰

秦素衣

不到三十歲的彭加因，已經認為自己很老了。但他說：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相思？是那個叫冉小菊的女孩嗎？

一

彭加因是個有味道的男人。

冉小菊說，這是天生的，有的男人生來就是有味道的，有的男人即使再怎么修煉，也是一個字，俗。然后她補充道：我也是有味道的，不然彭加因怎么會看上我？

這一點絕不是冉小菊自信，冉小菊確實很有味道很好看，像一株野生的花一樣，妖艷美麗。總愛穿包著屁股的白褲子，美院的模特里，她真算最漂亮的，那么高的個子，卻瘦得恰到好處，應該有肉的地方絕對有肉，應該沒肉的地方絕對沒肉。她第一次來當我們美院的模特時我們就傻眼了，所有男生全嘆了口氣，因為和美院的女生比起來，冉小菊漂亮得有點邪惡。真的是，那么白的皮膚，那么長的眼睫毛，還有和小馬駒一樣優美的雙腿。我，彭加因和路洋都說，誰能把她拿下來誰就最牛。

那時我們在蘇州郊區租了一間民宅，濃厚的田園風光讓美院的三個才子流連忘返。那時我們開始干私活了，給人畫個廣告牌子，設計個圖標什么的，賺了錢就胡吃海喝。路洋說，反正誰也別想成畢加索和達利了，彭加因還有點戲，你看他的眼神多狂傲啊。

彭加因是挺神的，少年才子。十二歲就得過全國美術大賽大獎，一直想去法國留學，他差兩分沒進中央美院。可雙年展人家總有作品，我和路洋就想以后畫個贗品混飯吃，或者開個畫廊做個畫商算了，彭加因總是眼神憂郁地看著我們說：你們沒長一雙繪畫的手。

那時我們去上課的時候極少，但冉小菊出現后我們三個就開始踴躍地上課了。正是春天，路洋說，發情期到了。何況我們正值青春年少。

二十一歲的三個少年，因了一個美麗的少女變得躍躍欲試起來。而一個月之后，我們發現冉小菊不見了，她不給我們做模特了，彭加因也不來了，最后我們在自己租的房子里見到了他們。冉小菊看到震驚的我們說：從此，我只給彭加因一個人當模特了。

我和路洋當時就傻眼了。

他們是怎么開始的？冉小菊總表現出對誰都不屑一顧的樣子，怎么就被穿得不如我們干凈，個子不如路洋高，長得不如我英俊順眼的彭加因收服了？

這真是一個謎。

我們開始嫂子嫂子地叫，天知道我們多心酸，可是，看到美好的事物總比看不到好吧，何況，我們真的喜歡冉小菊出現在我們的眼前。她總是會穿很特別的衣服來給我們看，即使一塊最俗的花布讓她圍上，也是如此的脫俗而驚艷。

冉小菊那時在蘇州一個模特公司做模特，她看起來比彭加因還要高出幾厘米，可他們站在一塊的時候就是讓人覺得舒服，彭加因穿著米色的上衣，帆布褲子，一雙棕色的鞋子。冉小菊穿吊帶牛仔裙，兩個人走在油菜花開滿的春天里時，我和路洋都嫉妒死了。

彭加因是化腐朽為神奇的人，所以冉小菊會愛上他，這一點也不奇怪，只是我們太嫉妒了，我們真的嫉妒了。路洋很快也找了個女友，長得極難看，我勸他說，你別饑不擇食了，還不如就這樣暗戀著呢。

冉小菊常常會留下來，在那間二層的小木屋里為我們做做飯。她做的飯特別不好吃，可我們三個都非常喜歡，冉小菊說我們，你們這是賤。

我們嘻皮笑臉地說，我們賤，我們賤。

二

那真是一個最美麗的春天。

冉小菊和彭加因愛得如火如荼，他們計劃著將來一起去法國，冉小菊說要去當服裝模特。巴黎，那是服裝和時尚的世界啊。彭加因就說，我要去蒙特利馬高地，那是世界藝術家聚集的場所！我和路洋說，我們哪都不去，我們在家賺錢，娶妻生子養幾頭羊過生活。

蘇州鄉下的空氣實在是好，又是春天，漫無邊際的油菜花讓人蠢蠢欲動，何況身邊還有一個這樣如詩如畫的女子？

冉小菊去上海演出的前夜我們為她送行，她笑著舉杯：陳曉，路洋，你們給嫂子看好了彭加因，他是女人的克星，你想想，連我都被收了，何況那些小姑娘？

我們勸她說，嫂子你放心吧，沒事的，你是誰啊？誰能和你比啊。

冉小菊不放心的是房東的那個女兒小碧，她長得白白胖胖的，總愛往我們樓下跑，說是替我們打掃衛生，其實她是來看我們的。她的眼睛總盯著我和路洋看，路洋說：你猜，她看上咱倆誰了？

我總覺得是我。因為小碧盛飯的時候，總會給我的碗里多埋上幾塊臘肉，并且，她看我時總是瞇起雙眼，她瞇起雙眼的時候很迷人。她長得一般，但因為看著既樸素又樸實也就覺得很鄉土。我看著她總想起那些鄉姑來，純樸的、安靜的。她只上到高二，可總愛說外國人的名字，冉小菊說過她：她好像總在賣弄什么。

二十歲的小碧，也是我們這的一道風景，如果冉小菊是靚麗的話，小碧就是耐用。她舍得用力氣，可以一個人把彭加因的畫夾和畫卷全扛上來，她吃得也多，一碗飯冉小菊會說太多了，她能吃三碗。

我從來沒想過要去愛小碧，因為那怎么可能啊？可男人的虛榮心讓我覺得被一個女孩子愛沒什么不好，所以，當小碧再深情地看著我時我說：小碧，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她居然搖了搖頭。

我很失落。原來不是喜歡我啊！那就是路洋？她還是搖頭。

天！彭加因？

她點著頭，就是他。我一看他就暈了，所以，根本不敢看他。你知道的，他身上有一種迷人的東西，散發出一種氣味，我吸了就想靠近他。

我氣壞了，都是男人，憑什么彭加因這么讓人喜歡啊？他怎么這么有女人緣啊。

三

小碧求了我一件事，她說，你能讓彭加因畫畫我嗎？我怕他拒絕我，每當我看到他畫冉小菊時，我就特別嫉妒。

好吧。我說，不過你得做好被拒絕的準備，因為彭加因說過畫人體他只畫冉小菊。

我沒想到彭加因爽快地答應了，他說行啊，你看小碧每天給咱忙出忙進的，還給咱炒這么好吃的菜，況且，她打掃衛生打掃得最好，這點小事還能不答應她？

那天晚上小碧樂得什么似的，炒了菜燙了酒，她不停給彭加因倒著酒。不久以后彭加因就有點喝多了，小碧拉著彭加因上了二樓的畫室。后來發生了什么，也許只有他們解釋得清楚了，因為彭加因畢業以后就娶了小碧。小碧說，我有了你的孩子，就得嫁給你。

我才知小碧是個有心計的人，冉小菊才傻呢，她以為自己美麗無比，以為彭加因世界上只看得到她一個女孩子，她還以為我們叫了她嫂子她就天經地義了，其實后來彭加因告訴我，他和冉小菊只拉過手，連吻都沒接過。不是彭加因老實，是因為冉小菊一定堅持要讓最美的花朵開在新婚之夜。

冉小菊回來后知道彭加因為小碧畫了人體大吵了一頓，吵鬧著要分手。彭加因差點跪了下來才算完事，兩個人在我和路洋面前海誓山盟了一番，抱頭痛哭時誰都覺得他們將來一定是會結婚的，那天我們打了輛車直奔蘇州城最好的館子，冉小菊用走穴掙來的錢請我們吃得特別舒服。

彭加因沒有交待一件事情，他只說給小碧畫了人體，他沒說酒后他睡了她。

兩個月之后，小碧黃著臉來到我們面前，她鎮定地說：我懷了彭加因的孩子，我要生下他來。

冉小菊一下子就傻了。彭加因也傻了。他那時正賣了一張好畫，得了三萬塊錢。他把錢交給小碧說，我求求你了，我不愛你，你去做了它吧。

小碧說，在農村懷了孩子的女孩子是沒人要的，彭加因如果不要她，她就只是死路一條。

冉小菊是哭著走的，她說，彭加因，咱的緣分就這么淺，沒有辦法。

事實上后來彭加因才知道，小碧根本沒有懷孕，她只是那么要挾他，因為她看中的東西，無一能逃脫。

四

懷揣著天才夢想的彭加因，早早結了婚，一年之后，他做了爹，我看到過他閨女，胖乎乎的，和小碧一樣。

冉小菊真的去了法國，她給我們寄來了明信片，上面全是法國的風景，非常美麗。

我不知道彭加因有沒有明信片，有一天他來看我的畫展，我給他看了那些明信片，我看到他眼里流出了幾滴淚來，但轉眼就沒了蹤影。

那時，已經距離我們二十一歲七年之久了。

最沒有天分的我成了畫家，最有天分的彭加因不再畫畫，他在蘇州郊區開了一間五金門市部，路洋去了香港做買賣，什么都賣。他周圍美女如云，他說，有錢人的周圍都美女如云，可他說，我再也找不到那種少年的沖動了，我只愛過一個女子，那就是冉小菊。

其實我也是，但我和路洋不一樣，二十八歲這年我結了婚，找了個很溫柔的女孩子做我的妻子。彭加因第一次見她就說：陳曉，她太像年輕時候的冉小菊了。

我們無言地看了一言，彭加因變得很胖很邋遢，早失去了那時的光彩。我問他小碧還如當年一樣迷戀他嗎？他苦笑了一聲說，她只嫌我廢物呢，小碧更胖了，喜歡麻將，喜歡聽蘇州評彈，聲音大得整個巷子都聽得到。我和彭加因說，咱們四個應該聚聚了，七八年過去了，你說呢？

彭加因搖了搖頭，給我寫了一句話：老來多健忘。

不到三十歲的彭加因，已經認為自己老了。

我以為，他把一切都忘記了，煙消云散了，但我從他家出來的時候看到他手里正看一本書，那書的名字叫：法國情詩選。

法國，法國，那一切注定只能是他的一個情結了。

三年以后，我在另一個朋友家里看到了那句詩的下聯，剎那間，我的眼淚嘩就下來了。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唯不忘相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