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情課

黃國峻

愛情現場：心靈治療學會

入場限制：不懂幽默者切勿進入。

備 忘 錄：如果閱讀以下這篇小說，能夠從頭到尾不發笑的話，請向作者領取一份精美的紀念品。

莎莉曾經和很多男人交往過，我是其中之一，不曉得別人是怎樣的情況，但我卻是愿意把一切全都給她，甚至包括我的肝臟，如果哪天有需要的話。

我們是在一個治療性冷感的團體成長班上認識的，和所有參加的人一樣，我們也有著性方面的焦慮，擔心自己的表現比不上范倫提諾的千分之一。指導老師說這是一種現代人普遍的文明病，要團員們盡量學習解放自己，課堂上要求大家談談一些性幻想，下課的回家作業則是寫一份花花公子雜志的讀后心得。

我差不多一眼就被她在座位上訴說希望如何與男友玩果凍浴的樣子吸引住了，聽說前天一個婦產科醫生還從她體內取出幾個舌環和戒指，這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我還一直以為自己會是喜歡比較類似像打噴嚏聲音小于十五分貝的那種女人。后來由于那個月正好她的俄國男朋友去外太空修護人造衛星，于是我把握機會主動約她去喝咖啡，雖然赴約時她穿著保守，可是在我看來還是很煽情，因為這就和有的脫衣舞娘會在剛出場時，故意先穿個兩三件貂皮大衣的道理是一樣的。"你在想什么嗎？"她問。"沒事，只是在想銀行催債的事，他們的貸款部經理威脅我，要是再不還錢的話，就要公布我在成人書店消費的金額紀錄。"起先我聊得很緊張，差一點就要站起來唱國歌了，后來因為藥效發作才鎮定的。

"每次我一想到，每天晚上臺北市有錢十萬男女同時上床，就覺得好像整個臺北盆地頓時變成了一個雜交場，對，有隔間的巨型雜交場，特別是萬華區一帶，這是很恐怖的意象。"莎莉的專注模樣讓我閉不了口，我發現她好像很喜歡每次和新朋友剛開始認識的階段，不斷講些初次交談的話題，如：去哪旅行過，喜歡哪部電影、吃不吃什么……之類。當然免不了也有時事題。

"你說我贊不贊成機場換公園？這個，我想我比較贊成折衷辦法，像是在公園里蓋機場，飛機可以改成有垂直起降裝置的那種。或者在機場里蓋公園也行，但是不能放風箏就是了。"少了公共政策，之后的幾次約會，我們談的事就比較私人了。例如我誠實說出我在商店買東西時，如果店員是女的，那在付錢時我會有一種錯覺，好像我剛才跟人家有過不法交易，她們還說歡迎再來。莎莉很能了解這種焦慮，所以也就有點相憐了。傍晚我帶了一些越南菜去她家，我們想試試課堂上學來的催情練習，純粹是為了科學目的。她家的天花板上有男朋友頭撞到的痕跡，沙發上則有一塊我搬不動的舉重鉛塊，那是她男朋友的抱枕。我實在不敢碰她，何況她的衣服扣子上又有高科技警報裝置，只要一打開，遠在列寧格勒的實驗室警報器就會響。好不容易等脫掉衣服時，我突然腦中浮現電影"辛德勒名單"中幾個猶太婦女裸體進入毒氣室的恐怖畫面。裸體一直讓我聯想到宗教審判日，或是醫院化學治療之類的嚴肅議題，我實在無法感到歡愉。除非我抱著非禮她的心態才能有沖動，但我怎？能傷害一個我所愛的女人呢？

后來我們換別的辦法，像是檀香油按摩，我說人體的淋巴腺就像臺北捷運系統，頸部是劍潭站，離吃喝近，而腋窩是中山站，旁邊有兩家百貨公司，至于腹股溝淋巴則是公館站，靠近臺大校園和臺電大樓，這是性暗示的笑話，但顯然她并不欣賞。然后當然也有玩角色扮演。她演一個一直彎腰撿紙杯的空中小姐，而我則是演一個一直抱怨服務品質的律師乘客，我要去美國辯護辛普森案。結果因為我太投入角色，所以我開始一直批評當今的司法制度，還有銀行信用借貸的法律爭議，根本忘了要調情這回事。最后床沒上成，論文倒是發表了好幾篇。對這樣的挫折我們都很沮喪，她說我們最好分開一陣子。

接下來幾天，我又回到孤獨的生活中，在等車行修我的車時，我去逛街。奇怪，為什么落單的人特別容易在路上遇到保險套大特賣？看著包裝盒上西方男女親熱的圖片，我當時有股很強烈的欲望，想要馬上見到莎莉，我想親吻她，當然之前免不了有一段開場白，要告訴她她就像汪洋中的陸地，我要像得救似地向她游過去，我要登陸去找些椰子吃。沒錯，莎莉治好了我的性冷感，但代價是必須與她分離，這很矛盾，我相信如果和她交往個三五年，一定可以慢慢在臥室合得來，但是有誰愿意花三五年和一個合不來的人交往呢？老天，到底我能決心不去找她嗎？不知道，我想這世上有些事恐怕連屈臣氏也不敢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