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吻多年之后灼傷我的唇

粉　塵

桂花的香，猝不及防地讓我打了一個激靈，我以為在這個不宜生長桂樹的小城里，聞不到桂香，我可以忘記一個人，但那種香一下喚起了我。我不知它是從哪里來的，也許只是因為黃昏？

在北方那個古老的校園里，西花園里有三棵桂花樹。我喜歡它細小的花朵和香，都素素的。大學的三年，我采摘了不少，把它放在一個玻璃小瓶里。畢業時，我把那個小瓶扔在地上，清脆的響。

衣東俯著身子，一點一點地想把桂花拾起來，細小的玻璃劃傷了他的手。有血流出來，而我就在那時，走了。

我是衣東的初戀，洋是我的初戀。

那時我一個人，很孤單。我愛的男孩洋，在遙遠的海南大學。我們隔著千山萬水，只能靠信件聯系。可那段時間，他卻音信全無。我心里做著各種猜測，有時哭泣。衣東不知是不是聽到我落淚的聲音，悄悄地來到了我的身邊。他紳士般地彎下腰在我的手心里放了一塊散發著檸檬味的紙巾。我抬起頭只看到一個瘦高的身影，幽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與我是陌生的。那一晚，他陪我在校園外的一條小路上走了很久，他問了我是哪個系的，哪個班的,姓名。但他沒有問我為什么哭。

后來我才知道衣東是系里的高才生，那個時候網絡剛在校園里興起，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網站。我那時對電腦一無所知，更別說網絡了。我對衣東莫名的崇拜，最后變了喜歡。

有天衣東約我和他吃飯，我問還有誰。衣東說人很多，我說我不想去了，我的心情不是很好，我不喜歡嘈雜。衣東硬拖著我去了，我正想著怎么和衣東的朋友說第一句話，衣東推開了一個小小包間的門，里面除了兩支小小的蠟燭閃著它溫暖的光芒。空無一人。我驚呆了，我一臉困惑地盯著衣東，衣東盯著我笑。我從沒有見過一個男孩如此清澈、干凈的眼睛，那一晚我跌落在了衣東的汪洋里，不能自拔。夜很深了，我久久不愿和衣東分開，在衣東的懷里，我抬頭看星星，我渴望衣東的唇，哪怕是輕輕地一吻。而衣東說，我好想吻你，可是我感冒了。

和衣東認識后，我幾乎不去想洋。我想我和衣東在一塊是對洋很長時間不理我的一種回敬。可是一個月后洋來信了。洋說他去了一個很偏辟的山村，到那去做了志愿者，當了一個月的小學教師。那里沒有公路，郵局在三十里外的小鎮上，要上一座山，下一座山。所以沒給我寄信。我相信洋。可讀信的幸福一天兩天就過去了。我想要衣東的溫暖懷抱，更何況是冬天來臨了。

古城下了第一場大雪。我和衣東去踏雪，我穿著一條羊毛裙，在北風中瑟瑟發抖。衣東右手摟著我的右肩，左手拉著我的左手。我和他在風雪中走了很久，后來我們在一個高樓的墻腳停了下來。我的手在衣東的手心里出了汗，而衣東的雙手像結了冰一樣。我拉過衣東的手義無反顧放在了我的懷里，當時也沒有想別的，只覺得那里最暖。

我聽到了衣東心潮的起伏。我盡量和衣東的身體貼在一起。我感覺衣東的身體有一點顫抖。還似乎有一點想掙脫我的感覺。我沒有放開衣東。衣東在我的引導下親吻了我，可是衣東的動作是那樣的笨拙，那個唇好像不是用來親吻的。我知道這是衣東的第一次。因為洋第一次也是這樣的。

從那以后，衣東把我當成了他的寶貝，而我卻游離在衣東和洋之間。我愛洋更多一些，洋是我小時候的玩伴，成長中的偶像，他高大，瀟灑。我喜歡他運動場上風一般的身影。愛就這么簡單，我喜歡了，心甘情愿。我指望著和洋過一輩子。我給洋白紙黑字地講著天底下最動人的情話。洋不知道，我和衣東做了一些什么，如今也不知道。就像衣東至今不知道洋在我心中的所屬一樣。我和衣東相依著走過了兩年，衣東想說服我跟他一塊回他的故鄉，一個美麗如畫的海濱城市。衣東是真心的，我一直都知道的。

當時我差點就同意了，但衣東卻在那時改變了主意。他甚至不愿見我了，我心里想著也許這樣更好，但是我的自尊心卻受到傷害。于是，我把那瓶桂花摔在他的面前，然后給了他一個苗條的背影。我想，從此我和衣東了無牽掛。

洋畢業了，我也畢業了。我們相逢了。一個月后，衣東來信了，他說他摘了一些桂花，加上我的摔在地上的桂花，整整一瓶子。他說桂花有多少，對我的思念就有多少。

我沒有回信。第二年桂花開時，我收到了衣東的問候。衣東說，他在計劃來看我，想把那一瓶桂花送給我。我說讓他不要來了，可他堅持要來。其實那個時候我正在忙著和洋結婚。我沒有勇氣告訴衣東。我只有換了手機號。我不知衣東后來到底來了沒有。

一個故事就這么結束了。我和洋過著小情小調的日子，偶爾也會想一下衣東，想著他和我一樣，也幸福著。可是三年前，我收到了衣東的信，那是他一生中最后一封信，他的信開頭說，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陪伴我的是那一瓶桂花。這一生從未愛過一個女子，除了你。從未吻過一個女子，除了你。從未騙過一個女子，除了你。畢業前幾天，我在體檢時被查出心臟病，醫生說這種病不能激動，我想愛情是個激動人心的事，我想活，我只能離開你。原諒我，那些吻，至今都在唇上……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淚眼中，我分明看見，年少的我們相擁在雪地里，親吻著……后來我的嘴里有些甜腥，我發現自己死死地咬著下嘴唇……

我再也不能聞桂花了，于是我來到這個不宜生長桂花的小城。但是，為什么我總是能聞到它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