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 津
2000年12月,美國建筑師協會(AIA)投票選舉二十世紀美國十大建筑,弗蘭克·勞埃德·萊特(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獨占三元,落水山莊、羅比之家、約翰遜公司行政樓,及其弟子費依·瓊斯(Fay Jones)的刺冠禮拜堂皆榜上有名,其中,位于賓夕法尼亞州的落水山莊力拔頭籌,以其與自然的完美融和征服了所有美國人的心。
有人說,對美國人而言,他們所有的偶像級現代主義建筑大師幾乎都是從歐洲包豪斯學校空降而來的。格羅皮厄斯(Walter Gropius)、密斯凡德羅(Mies van der Rohe)來自德國,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來自法國,希特勒憎惡一切現代派藝術,1933年一上臺就將這些“蹩腳”的藝術家趕出德國,歐洲的包豪斯風格隨之逐漸轉移到美國,簡約的建筑理念在新的土地上安家落戶了。只有萊特是少數土生土長的美國人,所以,美國人有理由更熱愛萊特,他是被賦予了民族精神寄托的民族英雄。其實并不盡然。
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清華大學建筑系教授陳志華先生連續發表《風格試論》、《創新散論》、《“尋根”及其它》等多篇文章,批評那些一味尋根,高談民族性,只會說“使傳統的中國建筑現代化”“在傳統的基礎上創新”之類漂亮話的人。誠然,沒有時代和民族特點的個人風格是不存在的,時代的和民族的建筑風格也只能通過具體個案表現出來,但就現代建筑而言,我們不得不承認民族性正在被逐漸淡化的事實,民族特色已經失去了它在古典時代影響建筑風格的主導地位,“這是因為現代的工業技術并沒有國界”,時代風格才是大工業生產下的建筑現代化的一大趨勢與特色。
著名的時裝大師可可·夏奈爾有句名言:“時尚來去匆匆,惟有風格永存。”在過去的歲月里,從不缺少千姿百態的時髦,但能夠保存、延續而最終成為“風格”的并不多見,那必將是時代風貌、時代精神的體現,是時代精神在千百種可能性中選擇了“他”,而不是其作為自己的代言人。在全球化盛行、信息開放的今天,技術、設備、材料乃至審美都沒有了國界,萊特正在被全世界的人民熱愛,他的建筑作品成為現代建筑風格的重要標志而廣為傳頌,這不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觀或者民族情感可以解釋清楚的問題。萊特是個幸運兒,有意卻也無心地摸到了開啟時代精神的密碼,而“民族性”不過是萊特之所以成為萊特的最末一個理由。
翻看歷史,歐洲工業革命以來,鑄鐵、鋼筋、混凝土、玻璃等新材料的使用向傳統的石磚與木材發出挑戰,工業大批量生產不斷沖擊精雕細琢的傳統工藝,建筑師必須在是否順應那無可逆轉的機械化潮流的問題上做出自己的選擇。更何況,工業革命帶來城市的迅速發展,城市平民的住宅問題越來越嚴重,從巴黎到布達佩斯,貧民窟成了每一座城市無法掩飾的毒瘤。時代將一份考卷擺在建筑師面前,并把機會給予了最先做出正確決斷的包豪斯。1919年7月,作為包豪斯的第一任校長,格羅皮厄斯在首屆學生作品展上發表演講時說:“我們身處在世界歷史上一段可怕的災變當中,……世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繼續下去。”他們大膽使用新技術、新材料,比如柯布西耶大量作品中的鋼筋混凝土框架,密斯凡德羅在鋼框上安裝玻璃幕墻,等等。他們和工匠、工業家站在一起,一掃傳統藝術中昂貴而費工費時的矯飾做派,創造了一種與傳統完全對立的嶄新風格,并成為一種被時人趨之若鶩的時髦,稱作“現代裝飾風格”——盡管其外觀方方正正,無任何裝飾可言。與此同時,包豪斯風格的房屋廉價而多產,為歐洲成千上萬的普通城市居民解決了最為基本的住宅問題,更使其增添了一分溫暖的人道主義關懷色彩。美國的情況有所不同。內戰(1861—1865年)后,大量移民向西遷徙,占據和開發西部土地,西部為他們提供了更為廣闊的生存、致富空間。1860年后的五十年內,農場土地總面積從四億多萬英畝增加到八億多萬英畝,農業財產從七十億美元增至三百六十億美元。據統計,1861至1910年間,大約有二千三百萬移民遷入美國,大多數來自歐洲,這支生力軍帶來了歐洲最先進的科學技術和經驗,使得美國在各個領域有了飛躍發展。1894年時,美國工業已經打破了英國的壟斷地位,凌駕英國、德國之上而躍居世界首位。加之1873年、1882年、1893年三次經濟危機的影響,中小企業紛紛破產,壟斷組織日益壯大,出現了鋼鐵大王摩根、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等工業巨頭,到了1899年,美國的生鐵生產已占世界生鐵總產量的三分之一,鋼產量占世界鋼鐵總產量的百分之四十三。
這種財大氣粗的氣勢必然要影響到他們的建筑風格,看一看1886到1889年間興建的芝加哥集會堂,以及1906年完工的拉肯大樓,就會對此有所了解。前者,萊特作為初闖天下的毛頭小子參與了設計,后者則成為萊特一生事業的轉折點——從小格局到大型建筑的轉折,之后才有了帝國飯店(1922年,日本)、約翰遜公司大樓(1936年)、普萊斯大樓(1952年),以及在萊特去世后半年才完工的古根海姆美術館(1959年)。當然,如果僅僅是這些,萊特不會像現在這樣受到如此多的關注與尊敬。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為萊特帶來好運的城堡似的拉肯大樓作為不合時宜的過時建筑被拆除了。
時代在我行我素地繼續前行,當一個國家的財富積累到了讓世人眼紅的程度,當它有足夠的金錢與空間來追尋孩童夢想的時候,兩種選擇最適合他們滿懷欣喜地消耗那些過剩的銀行儲備:對于未來世界的探索,以及對于古典的、自然的回歸,此兩者均被視為充滿時代氣息的先鋒。由于這兩種傾向超越了歷史的局限,完全出乎人類的探索本性與自然本性,特別是后者和平、和諧的自然韻味,此種風格終將被世界廣泛接受,其始作俑者終將被世界人民徹徹底底地熱愛,那便是萊特。
無論十八歲還是九十二歲,萊特始終是個孩子,保持一顆滿是奇思妙想的童心。根據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的檔案記錄,萊特總共只在1886年1月到12月期間上過兩個學期的課,就休學到芝加哥謀差去了。較少的傳統束縛為他走出自己的風格打開一扇門,他不喜歡這個,也不喜歡那個,包豪斯的建筑在他眼里不過是千篇一律的玻璃盒子。他讓靈感從心底里自由地噴涌,從走上建筑設計行當的第一天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從不停息。
1935年,匹茲堡百貨公司的大亨考夫曼先生邀請萊特設計一套別墅,原本只想在山林中蓋一座周末度假的小木屋,希望坐在屋里就能欣賞對面的瀑布,但萊特突發奇想,打算直接把房子蓋到了瀑布上,“這樣一來,你們就可以與瀑布同住,而不只是看著它而已。”一個天才的設想給世界帶來了奇跡,一年后,二十世紀最漂亮的現代建筑——落水山莊(Fallingwater,又名“流水別墅”)誕生了,而此時的萊特已年近七旬,早就到了別人退休的年齡。
萊特一生推崇自然與人的完美融和,為此自造了一個建筑新詞——“有機建筑”(organic architecture)。人本自然,人的建筑也應當回到大自然中去,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是自然的賜予,為什么要統統砍掉,或者搬走?難道我們不該滿懷敬意地把它們考慮到自己的建筑中來?打開窗簾望見森林,走近陽臺聽到流水,讓窗子低些,再低些,即便坐在沙發里,也能看到灌木叢中的野花。為約翰遜設計的占地三十英畝的豪宅“展翼”從空中俯瞰猶如四葉風車,日式庭園特色的塔里埃森正如其威爾斯語的名字:“閃亮的眉尖”,精巧而富有禪意。甚至小到一扇玻璃窗、一把“蝴蝶椅”、一座貯水防火用的小噴水池,萊特常常都要從自然中直接擷取靈感。據說萊特從來不上教堂,而且始終保持著用大寫英文首字母來稱呼大自然(Nature)的習慣,“大自然就是我的教堂”,這個天生的斯賓諾莎主義者。(斯賓諾莎說:一切存在的東西,都存在于神之內。)
萊特一生設計了大大小小兩萬多件作品(其中,落水山莊只花了不到三個小時就完成了底層、二層和三層的全部草圖),直到今天,他的設計圖仍被陸續采用。業已完成的建筑中,大到音樂廳、美術館、摩天大樓,小到私家別墅,紛紛被列入“國家歷史地標”(National Historical Landmark),規定屋主不準拆,也不許改建,只準維修,而且要完全依照原來的模樣。有趣的是,那些屋子的主人,萊特為之盡心竭力的主顧們,最終成了他忠實的義務守護者。
當年考夫曼夫婦前后僅花了十六萬美元就完成了落水山莊的設計、建造及內部裝潢的全部工程,現如今,僅維修費用一項便高達一千一百五十萬美元,以至他們的兒子小考夫曼不得不考慮把這座供養不起的世紀珍品捐給西賓法尼亞州的保護協會。目前,落水山莊以五十美元的門票對外開放,這個地點十分偏僻,游人不得不開車專程趕來,盡管如此,每年依舊吸引了數以萬計的萊特迷前來拜訪。
“落水山莊值得人們如此大費周折地修護保存嗎?”有人問。
“那當然!因為我們只有一個萊特,世上也再沒有第二個落水山莊。”
萊特生前毀譽參半,除了年輕時和業主的女人梅瑪私奔,雙雙背棄了各自的家庭這檔子事,還有他令人窒息的難以忍受的霸道。你在萊特的建筑中看不到傳統,也看不到顧主的偏好,因為每塊磚石上都寫著一個人的名字:萊特。
萊特一向喜歡“切羅基紅”這種青春、熱情、陽光的顏色,從壁爐到窗框到沙發到地毯,連他的私家車也是這種顏色,而且還要把自己的偏愛強加于人。業主小心翼翼地說:“萊特先生,我真的,不太喜歡紅色。”“別擔心,”萊特隨口答道,“你遲早會習慣的。”再比如古根海姆博物館。萊特晚年對圓的外形情有獨鐘,甘米奇音樂廳、希臘東正教堂、菲佛之家便是見證,古根海姆博物館更是造型古怪,整體外觀如蛋卷冰激凌一般回旋,一道連續的螺旋回廊蜿蜒而上,踩著滑板可以讓你感覺到像是進了離子加速器,以風的速度從頂層盤旋呼嘯直達一樓入口處——如果這被允許的話。所有的展品而今都端端正正地陳列在回廊的墻壁上,但由于斜坡的原因,所有人都得歪著腦袋看康定斯基、保羅·克列以及蒙德里安的畫。前衛建筑配前衛畫本是件相得益彰的美事,但許多人抱怨說一圈看下來,脖子眼睛都歪掉了。
也有人批評萊特建筑主觀的東西太多,風格不連貫,一忽兒“草原風格”,一忽兒日本浮世繪,一忽兒像壘積木一樣,把幾個大小不一、有高有矮圓柱子般的房子擺弄在一起(菲佛之家),一忽兒又玩起了“未來派風格”。科幻影片《千鈞一發》劇組跑到他設計的馬林縣政府中心拍外景,恩尼斯之家成了經典影片《銀翼殺手》中男主角(哈里森·福特飾演)的公寓,還有《火箭人》、《替身殺手》這些科幻片,讓人一望而知是在萊特設計的房子里或屋子外面拍攝的。從一個極端突然轉變為另一個極端,過于頻繁的風格轉換令人目眩,夠了,夠了,建筑所有的可能性(包括好看的,和難看的)都被你嘗試遍了吧!萊特,STOP!有人說他霸道,有人說他自私,但沒有人否認萊特是個天才,一個百年不遇的天才,因為他的創造力永不枯竭。在六十來歲事業走向低谷時,有段日子萊特沒接任何案子,只能靠弟子的束鸼度日,但在生命最后的九年里,他竟神奇般地完成了三百個設計,其中有一百三十五件完工,相當于一輩子設計總量的三分之一。九十歲的萊特接受電視采訪時說:“如果我能再多活十五年,我可以重建整個國家。” 這就是萊特。一個少時愛吹牛,老來依然像一只精神抖擻的雄孔雀,喜歡在眾人面前炫耀自己才華的現代建筑大師。
萊特在世界各地擁有一批忠實而狂熱的追隨者,最著名的要數達美樂比薩店老板莫納漢。當年他因癡迷于萊特的建筑而到密歇根大學建筑系就讀,由于經濟上的原因不得不中途退學,靠賣比薩餅為生,但發跡后的他重溫舊夢,專門請建筑師設計具有萊特“草原風格”的總部辦公大樓。1980年代末,莫納漢出入所有有關萊特的拍賣市場,高價競標不但為他帶來了收藏萊特物品全球之冠的美名,同時造成那段時期萊特市場價值的狂飚。一百多年前,康德曾絞盡腦汁,在他的《判斷力批判》一書中艱苦論證:沒有任何私心與利害關系的、純粹的美是普遍有效的。美好的事物可以讓不在同一時空的你我產生共識,分享那份美好的感受,而萊特建筑正在其中。面對那撲面而來的美的沖擊與才思泉涌的創造力,我們惟有嘆為觀止。
問津,編輯,現居北京,曾發表隨筆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