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桶

有一天，一輛公共汽車像喝醉了酒，向我沖來。我竄上人行道，撞翻了一只垃圾桶。還好，車在離我大約只有0.1厘米的地方打住了。

我的腰大約被垃圾桶撞壞了。坐在地上幾分鐘后，我扶著垃圾桶想爬起來。我感到垃圾桶顫栗了一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庇腥嗽谖叶呡p輕地說。我急忙回頭，但我的周圍并沒有什么人，于是我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幻覺。這種幻覺以前我是經常有的。我拍拍身上的塵土，正準備走開，又有人說，喂，我們聊聊吧。這時我才意識到，這是身邊的這個垃圾桶在說話呢。也許是垃圾桶以前沒說過話，所以我聽起來感到有些陌生。見我詫異，垃圾桶笑了，他說，其實，我天生并不是一個垃圾桶，我由一個人變來的。見我不信，垃圾桶從身后掏出一張相片來，遞給我。相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個穿著白襯衣的年輕男子，背后正是南寧市的望火樓。高高的望火樓原來是南寧市的標志建筑，現在，它已隱沒在高樓大廈中，變成了一個矮子。

我的好奇心被他勾起了。做一個人好好的，為什么要變成一只垃圾桶呢?我不禁要問。垃圾桶指指身后的花店說，看看，不就為了她嘛。

那是一個中年女人，歲月已在她的臉上，刻下了一道道傷痕。但從她的體態上，還可以隱隱看出年輕時的美貌來。垃圾桶說，他和菊子是一起長大的——原來，那個女人的名字就叫菊子——他們從小就在一起，一起讀書，一起去紅星商店買一分錢一顆的水果糖。長大后又懷著共同的理想下鄉插隊，一起回城參加工作。后來，他終于向她表白了，如果不表白，他想自己會瘋掉的。但他沒想到遭到了她的拒絕。他不知道她為什么拒絕，她拒絕是沒有理由的。但畢竟，是拒絕了。有一天，他路過她家門口時，看著自己在陽光下的孤零零的影子，不禁悲從中來。他想，哪怕是她家門口的垃圾桶，也比他幸福啊，至少可以每天在那里，等著她，默默地，以不為人們所知的方式容納著她，愛著她。

后來，他竟然真的變成了一個垃圾桶。

他開始以自己的方式，默默關心著她。他看得出，她為他的失蹤，竟傷心了五年，直到三十歲的時候，才匆匆地嫁了人，但很快兩人就離婚了。她一個人孤零零地上班、做飯、吃飯。每天，當她把摘下的菜梗，吃剩的飯，喂進他的嘴里時，他竟然幸福地流下了眼淚。此后，她下崗，一個人在生活上掙扎著，她時常無神地靠在椅子上，茫然地望著大街上的人流。這時，她是多么的無助啊。他曾想過去扶她一把，讓她有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但畢竟，他現在只是一個，垃圾桶。后來，她在家門口開了這家花店，生活有了一點點的好轉，他的心才放了下來。

垃圾桶說，你不知道，在這個城市里，不知有多少失意的人不知不覺就消失了。有的是因為失戀，有的因為孤獨，有的，也許什么也不為，就變成了一個個垃圾桶。他們就生活在親人和朋友們的身邊，但他們卻一無所知。

自此后，每次走在大街上，想到這路邊的一個個垃圾桶，竟都是由一個個人變來的，而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各自不同的故事，我的心里不禁有些感慨。有一天，我把這個秘密告訴我的女朋友李俠俠，李俠俠笑著問我，如果有一天我也離開你，你愿不愿為我，變成一個垃圾桶?我想了想，大約想了兩分鐘吧，我說，大概不會吧。沒想到第二天，李俠俠就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會不會，也變成我在大街上不經意看到的一個垃圾桶呢?

這樣想著，我不禁有些傷心地，流下了眼淚。

黃土路，編輯，現居南寧，曾發表小說、詩歌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