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長生術”

向　斯

長壽是紅塵世界人們的期盼，人人都想長壽——生活平淡的人想，事業成功的人也想；古時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們更想。

對于君臨天下的皇帝來說，四海之內，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他擁有天下的子女玉帛，可以隨心所欲地盡享世間的金銀財寶；他在紅墻碧瓦的宮室中穿行，坐著綿軟的八抬大轎，飲著醇香的美酒；一座座金碧輝煌的瓊樓玉字，御苑古木參天，花香撲鼻……當夜色四合，塵世的喧嘩散盡以后，享受了美食之余的皇帝，坐在香煙裊裊的臥室窗前對鏡自照時，他會發現，韶華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悄然逝去，人未老，鬢已霜。他會感到心驚，會在無奈之中感到懊喪——什么都不缺的皇帝，他知道他此時最缺的是長壽。于是，長壽成了千百年來困擾著中國歷代皇帝們的一個永遠的痛。

按照中國祖先的造字含義來講，土字是破土而出的意思；而生字則是在土的基礎上加了一層，是進的意思，就是草木破土而出之后，繁榮茂盛，生生不息。

生，后來衍生出一系列的含意：誕生、發生、生命等等。生再引申為活，與死相對應。如孔子所言：“愛之欲其生。”孫子說：“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孫臏也說：“有生有死，萬物是也”——生、老、病、死，世上的萬事萬物都是一樣啊。

長生就是長壽的意思。壽字從字面上看，其最初的含義是一個士兵永久地站立在那里。漢代學者許慎解釋為久的意思，就是長久、長命之意。韓非子就曾說：你要讀了我的書，一定使你又聰明，又長壽(使子必智而壽)。壽后來引申為壽命，再引申為氣血導引之意。

古人說：壽有短長，由養有得失；自行可久之道者，其壽酬于久；自行不可久之道者，其壽亦酬于不久。什么意思?這是說，人的壽命，有長有短，這壽長壽短是由養生來決定的；如果一個人按照很好的養生方法去做就會長壽，相反，如果一個人不能按照養生之法去做就會短壽。

長生術就是長生不老之術。長生不老最早見于道家經籍《太上純陽真經》：天一生水，人同自然，腎為北極之樞，精食萬化，滋養百骸，賴以永年而長生不老。研究仙丹妙術的道家，也深研醫術，道家在這里強調的是，人的生命之源腎的重要性，養好了精食萬化、滋養百骸的腎，就會百病不生、長命百歲。

先秦的巫師們用他們的富于想象力的智慧，創造了昆侖山仙境的神話，那里的仙主是乘龍升天的黃帝和長生不老的西王母，那里一片圣潔，到處是黃金建造的宮殿，滿山遍野是長生不死藥。秦漢的方士們進而創造了三神山神話，讓那些渴望長生的人如醉如癡地追求長生、尋找長生術，也引誘得秦皇、漢武對此癡迷，派出大量使臣尋找三神山，尋求不死之藥。三神山子虛烏有，怎么辦?道家的智者和那些急不可待的尋找長生之路的人：們由此而一發不可收拾，開始了燒煉金丹之：路。從此，上至皇帝，下至臣民，都迷上了金丹仙藥，這是一條不歸之路，許多人就被金丹毒死在這條閃耀著長生不老光環的不歸之路上。后來，在經濟繁榮的長江流域，一批富于智慧的上清經派道士，很明智地否定了金丹長壽之說，另辟蹊徑，從老子、莊子的清靜無為學說中汲取養料，以《仙經》的一句真言作為長生不老的旗幟相號召——我命在我，不在于天!中國道家關于長生術的代表作經典、上清經派道士一代又一代人的心血之作的《真誥》就這樣問世了。真者，真人也，就是神仙；誥者誥諭也，就是神仙的告示。《真誥》展示了一群美貌出眾的男女神仙們修身養性的長壽行樂圖，書中的語言很隱晦，動人的五言詩充滿了美妙的玄機。這本書，被理學大師朱熹罵過，也被官僚們罵過，但對于那些尋求長生不老術的人們來說，卻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近代大學者胡適雖然也痛罵此書，稱此書全是鬼話，但這位胡博士卻在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先生65歲壽辰之時，鄭重地獻上自己的大作《陶弘景{真誥)考》作為對恩師的厚禮。這是否反映出胡博士對長生之術既懷疑又青睞的復雜心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