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飄香時

陳述南

棗木溝的王老漢早年上過幾年學(xué)，肚子里有點墨水，再加上他勤快能干，改革開放后，他最先承包了一片山坡地，幾年下來，荒山變成了花果山。王老漢變成了方圓幾十里有名的果樹栽培能手，還帶動了全村也都栽起了果樹。

今年又到了蘋果收獲的季節(jié)，城里的小商小販一伙一伙的，國營公司的采購員也是你來我往的，一進村就被一片片果園吸引住了，個個贊不絕口，爭相訂貨。當(dāng)有人要收購?fù)趵蠞h的蘋果時，他對誰都搖頭拒絕，說：“不賣，不能賣，俺這些蘋果已經(jīng)有主顧了。”王老漢眼瞅著別人家的蘋果一車一車往外拉，還是不著急。他兒子阿滿氣得直跺腳，兒媳婦菊花幾次試探著想把小販子和采購員領(lǐng)進果園，見公爹那不見縫兒的樣子，也就不敢了。

過了兩天，又一批商販來到棗木溝村，王老漢兩眼突然一亮，三步并作兩步，跑上前去抓住一個中年人的手，連聲說道：“老余，老余，俺可把你盼來了!”被稱作老余的商販也顯得挺激動，使勁抓住王老漢的手，臉漲得通紅，老半天憋出一句：“王大哥，我……我今年又來買你的蘋果了!”王老漢興奮地一拍大腿，說：“行，俺就等著你這句話哩!”站在一邊的阿滿和菊花見此情景，這才明白，原來這些天爹一直在等這個老余呢!去年王家蘋果就是全部賣給了老余，大發(fā)了一筆!小兩口不由得暗暗佩服老爹有主見。果然，老余看了王老漢的蘋果，又像去年那樣全部包園了!談價錢時，老余伸手報了價，王老漢一點沒抬價就同意了。老余給的這個價，明擺著比別人便宜得多，阿滿和菊花直愣愣地看著王老漢，想插嘴都不敢，心里真琢磨不透他打的是什么算盤。

王老漢和老余談好價，找了一大幫姑娘、小媳婦，摘蘋果的摘蘋果，裝箱的裝箱，忙了一整天，蘋果全部裝上了老余的大卡車。錢貨兩清后，王老漢熱情地對老余說：“兄弟，床鋪我都替你安排好了，住一宿，明天天一亮就發(fā)車。”老余和去年一樣，二話沒說高興地答應(yīng)了。

吃罷晚飯老余就躺下休息了，半夜的時候他悄悄地爬起來，摸著黑來到停在果園里的大卡車旁邊。果然不出所料，只見大卡車前亮著一盞手提燈，阿滿和菊花正忙乎著呢!他倆將已經(jīng)裝在車上的蘋果箱搬下來，撕開封條，將好蘋果倒下來，再將早已準(zhǔn)備好的殘次蘋果塞進去。老余一看差點氣炸了肺，他終于明白去年那一車蘋果，裝車時是一等果，回去就變成了三四等果的原因了。那一車蘋果害得他好慘好苦啊!他早就想找王老漢一家子算帳，就苦于沒有當(dāng)場摁住，怕回來再找人家不認賬。他今年又來到棗木溝，就是假裝還進王老漢的蘋果，要把他們的鬼把戲戳穿，當(dāng)場跟他們算總賬。

老余摸了根棍子正要沖上去，突然聽見果園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定睛一看，是王老漢背著手走過來了，他忙屏住呼吸，繼續(xù)觀察動靜。只見王老漢走到兒子兒媳面前，氣呼呼地呵斥道：“你們怎么還這么干?這昧良心的事不能再干了!”阿滿滿臉委屈地說：“爹，老余把價錢壓得那么低，不給他換點殘次品，俺得賠多少呀!”王老漢搖搖頭，滿臉痛心的樣子：“咳，你們這些孩子，今年老余價給得是低，去年人家價給得還低嗎?你們不是也給人家換了壞蘋果嗎?去年就把人家老余騙一次了，俺今年不該給人家補上嗎?”王老漢喘了口氣，又說道：“再說人家老余今年又來買俺家的蘋果，是信任俺哩，俺更不能再坑騙人家了!快點，把這些殘次果全扔掉，重新裝箱!”老余聽到這心頭一震扔下棍子，輕手輕腳地回去了。

這一夜，老余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不能入睡。天亮了，老余起了床，一開門見王老漢正站在門外。王老漢兩眼布滿了血絲，顯然一夜沒睡。王老漢將一個家織布兜遞給老余，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老余，你急著趕路，俺……俺就不留你吃早飯了。這……這是阿滿他媽起早烙的幾張雞蛋餅，你……你帶著路上吃吧。”想想王老漢昨晚的行為，再看看他不安的樣子，老余鼻子有點酸了，接過布兜，默默地走到大卡車跟前，直到車啟動上路了，他才回過頭來向王老漢全家揮手再見。

車終于開出了山區(qū)，來到通往城里寬敞的國道上。老余覺得肚子有點餓了，便停下車，打開那個布兜，掏出烙餅就啃，突然他愣住了，只見烙餅下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鈔票，上面還有一張紙條。這沓鈔票他再熟悉不過了，正是昨天他點給王老漢的蘋果錢!他急忙拿起那張紙條，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幾行字：

老余你好!俺老漢先代表全家人向你認個錯。去年你來買蘋果那會兒，俺兒子和兒媳拿殘次的蘋果坑騙了你，事情過后俺才知道，當(dāng)時俺那個氣呀，就甭提了!自那以后，俺吃飯飯不香，睡覺覺不甜，夜里盡做惡夢，良心不安吶!俺暗暗發(fā)誓說啥也要把錢還給你。可俺光知道你姓余，這遍天下讓俺上哪找你去?今年又到賣蘋果的時候，俺的蘋果誰也不賣，就盼你等你。老余，你還真又來了，還是買俺的蘋果，當(dāng)時俺心里那個愧呀!老余，這筆錢退給你，這車蘋果全當(dāng)俺包賠你去年的損失，讓俺還了這筆良心債!

王老實

老余看完紙條，眼睛濕潤了，他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把那沓鈔票塞進了座椅底下。原來這沓鈔票全是假幣，是他故意用來騙王老漢的。

這事說來話有點長。那年老余下崗后，一個叫劉三的朋友找上門來，讓他人伙干假鈔生意，老余說啥也不干，自己學(xué)習(xí)駕駛技術(shù)，掏光家底買了輛車跑運輸，販水果。沒想到頭一回進貨就被騙了車壞蘋果，賠光老本不說，老婆還氣得和他離了婚。前幾天正當(dāng)他苦悶，借酒澆愁的時候，劉三又找上門來，呲著黃牙遞上一沓假鈔勸道：“這世道你哄我，我騙他，不哄不騙不能發(fā)!現(xiàn)在你這條傻‘老魚被農(nóng)民二哥釣了一回明白了吧?這仇得報呀!”幾句話說得老余血沖腦門，就留下錢，開起大卡車直奔棗木溝。

老余抹了把臉上的淚水，一踩離合器，扶正方向盤，大卡車飛馳起來。他想好了，一進城就去公安局自首，不能讓這些販假的去騙人害人了。

這天，老余開車又來到了棗木溝王老漢的果園，一下車他直奔王老漢面前，從包里拿出一沓鈔票放在王老漢手上，說明了事情的真相。

10天前，老余開車進城后，就去公安局主動交出了假鈔。并揭發(fā)了劉三等人。公安部門很快將劉三等販賣假幣的團伙一網(wǎng)打盡。老余立了大功，公安部門獎勵了他。

老余領(lǐng)回獎金后，回想自己拿假鈔去騙王老漢，內(nèi)心很不安。于是趕到棗木溝，當(dāng)面向王老漢賠禮道歉，退回一車蘋果錢。

王老漢一聽感嘆不已，他拉住老余的手說：“俺哥倆啥也別說了，走，到俺家去，俺哥倆喝幾杯!”插圖／樂明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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