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一眨雞變鴨

吳幫國

毛坤是個瘋子，精瘦精瘦，一米八一的個，忒高，有事沒事街頭路邊一站，袖子往上一捋，雙手一叉，怒氣沖沖地對著來往的行人、有時又像是沖著自己，指手畫腳；舉手投足之間，嘴里還在嘰里咕嚕地不知說些啥。見他那模樣，別說小孩，就是大人路過他身邊都有些害怕。

最近，聽說他又進城了，這幾天就在信訪辦門口轉悠。

這下可急壞了信訪辦主任王非，全市信訪工作經驗交流會在他這兒召開，明天上午，市領導及全體會議代表就要來信訪辦參觀了，這要是弄一個瘋子整日在門口指指點點，那豈不大剎風景?

再說，毛坤瘋癲的原因與他信訪辦多少有點關系，這就更加為難這位信訪辦主任了。他找來辦公室李秘書，商量地說：“明天領導和代表們都要來這參觀，你看該如何對付毛坤這個瘋子?”

李秘書想了想說：“對這樣一個瘋瘋癲癲的人，嚴厲了不行，不嚴厲也不行!難啊!”

王非點了點頭：“聽說他前不久還往上面跑了，人家見他是個瘋子，就叫收遣站把他送了回來!”

李秘書笑著搖了搖頭：“對這種人，不能去激怒他，安撫是上策，穩定是關鍵。”

王非問：“那你的意思是……”

“聽說他喜歡喝酒，那咱就叫個人好好陪他喝個夠，還一舉兩得。”

王非點了點頭：“好，這事就由你去安排了!”

第二天一早，當毛坤的影子在信訪辦門口出現時，李秘書立即就吩咐辦事員小張，把毛坤請到對面一家小餐館去了，只管好酒好菜招待。誰知，這毛坤二兩酒一喝，滿肚子的辛酸苦水直往外倒，沖著那辦事員小張亂發牢騷，小張昕后也不表態，他知道此事的利害關系，他心里只有一個字：“忍”。毛坤見他不說話，就逼著要他喝酒。小張也無奈，他知道自己的任務，萬一惹惱了他，豈不……于是，他只有舍命陪瘋子。

要說毛坤這樁子事，還真是孩子沒娘說來話長：

前年，教育局長來毛家灣檢查工作，小轎車第一次開進這鄉村僻野，弄得很多鄉下孩子上去圍觀，不經意中，一個小孩被擠，掉進了旁邊的池塘里。等聞訊趕來的大人把孩子救起，孩子已經沒救了。這孩子就是毛坤的兒子，他的獨生子。

事后，毛坤為這事傷心至極，他一級級上訪，可哪一級都沒有給他一個答復。都說你孩子是自己掉下去的，能怪誰呢?可毛坤說：“他局長小轎車不開下去，我兒子能掉進池塘里去嗎?”有人又反駁說：“局長下鄉那么遠，不坐車還走路去不成?”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毛坤跑上跑下，人財兩空，最后就是這樣瘋了。

今天，正好是毛坤他兒子死去兩周年的祭日，所以，他越喝越傷心，越傷心就越要喝，越要喝就越想有人陪他喝，小張自然就成了他的陪酒對象。哪知，小張年輕，不勝酒力，幾杯酒下去，就歪倒在沙發上。

毛坤見沒人陪他喝了，干脆，出去轉悠。他扔下酒杯拔腳就朝外面走去。剛到大門口，就見一溜長長的隊伍朝信訪辦走來，王非、李秘書等人全部出門迎候。毛坤見辦公室沒人，鉆了個空子，從邊上溜進了信訪辦……

毛坤進來后，二話沒說，借著酒興，摸著一個掃把，把信訪辦墻上所有貼的獎狀，打的打碎了玻璃，撕的撕了個干凈，所有的錦旗全部摘下扔在了地上，然后，他從那記事板上找來了一支彩色筆，龍飛鳳舞地在墻上寫下了十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讓老百姓有說話的地方。”

剛寫完，信訪辦王非主任就簇擁著市領導進來了。毛坤還正拿著那掃帚在亂掃一氣。

王非進來，一見這幅殘景，臉色“唰”地就變了。他特意請人精心布置的各種獎狀錦旗，就是他多年來工作成績的見證，在這耀眼的光環下介紹經驗不僅有臉有色，關鍵還有其說服力。現在，居然面目全非，剛剛還是好好的，在一瞬間被人全給毀了，尤其是在市領導及會議代表走進辦公室參觀的這一要命的時刻。這真靈驗了老百姓常說的一句口頭禪：“這年頭，眼睛一眨，雞就能變鴨!”

他眼圈紅了，怒目一掃視，這時，他陡然發現了瘋子毛坤，心里一驚，大叫不好，他知道出事了，正想打個圓場，在領導面前解釋什么，這對，市領導見狀卻先說話了：“哦!正在搞衛生清理垃圾?”

王非剛要伸出去的嘴又縮了回來，理解不透市領導這句話是幽默諷刺，還是另有別意，他嘿嘿笑著連連點頭：“對，搞衛生，清理垃圾、清理垃圾……”

市領導頗有興趣地從地上撿起一張撕碎的獎狀，仔細看了看上面，說：“1998年1月1日?多老的皇歷!好!這個垃圾清得好!這個頭帶得好哇!”市領導的這句話，讓所有在場的人啞然。尤其是王非受寵若驚，心里。怦怦怦”直跳，他還真的弄不懂，市領導是在挖苦他、笑話他，還是在夸獎他?

這時他發現，毛坤瘋子已從邊門悄悄地溜出了屋子。

市領導接著說：“王主任啦王主任!我還真看不出，你的思想這么有前瞻性，有這么新的理念支撐，我們信訪工作的新局面，一定會在全國首開先河。”夸到這，市領導轉身對所有的代表說：“同志們啦!我們今天真是大飽眼福，開了一個改革創新的經驗交流現場會，這是完全符合上級領導有關信訪工作指示精神的。你們想想，我們這是什么部門?不是企業生產部門，也不是行政管理部門，我們這里就是領導機關發現問題、了解民情、正確決策的一個窗口。如果我們單一地為了自己的榮譽，為了這些獎狀。報喜不報憂；如果領導機關不能通過這個窗口聽到老百姓的呼聲，耳邊盡是一些順風話、阿諛辭，本事再大的人也會漸漸地昏庸起來。”

市領導的話贏來了代表們熱烈的掌聲。

王非腦額上沁出了粒粒汗珠，此時，他才真正弄明白了市領導說此番話的真正意圖，臉上流露出的是驚恐后的驚喜。這時，只聽見市領導說：“下面，該請我們信訪辦王主任現場繪我們介紹介紹經驗……”

隨著一陣掌聲，王非被市領導推到了前沿，這時，他滿是紅光的臉上顯得有些尷尬，張著那呵呵直笑的嘴：“我……我……”半天沒我出—個字來。

下面有人說話了：“王主任，別太保守了!咱都是同行，沒想到，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半個字不露……”

王非也急了：“各位領導，我、我真不知從哪兒說起……”

“從哪兒說起?”市領導見他那模樣即刻解了他的圍，說：“王主任，你也別太那個了，依我看，就從你墻壁上用水彩筆寫的那句話說起。”

王非這才回過頭來，發現墻上的確有那么一行不知是誰寫的歪歪扭扭的字：讓老百姓有說話的地方。不知咋的，一見這十個大字，王非是幡然醒悟，畢竟他是在領導崗位做了這么多年領導的人，知道下面他該說什么了，于是，他亮開了嗓子：“各位領導，要說經驗，我王某也談不出什么經驗來，一句話，我們這個部門不能躺在以前的那些功勞簿上睡覺，也不能步它的后塵，我們要把它辦成一個領導機關聯系群眾的真正的窗口，所以，我臨時想了這么一句話，就是要轉變觀念，把信

訪辦，辦成是老百姓說話的地方。”

毫無疑問，代表們聽了這席話感觸頗深，紛紛鼓起掌來。

王非接著說：“從今天開始，這信訪辦就是‘百姓之家，他們有什么矛盾可以在這里得到化解，有什么話都可以在這里傾訴……”

“哦……!”不知何時，屋外傳來了一陣歡呼聲。代表們都轉身朝屋外望去，不知何時，很多圍觀的群眾鼓起掌來。就這一刻，代表們仿佛看到了信訪辦同人民群眾這根紐帶的真正內涵。

散會后，王非特別內疚，他和李秘書心里真不是個滋味：令他們沒想到的是，為了這次會議，他們精心籌備了許久的東西，竟被一個瘋子酒后徹底給打碎了，更讓他們料想不到的是，事情的發展竟然歪打正著，結果卻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這不得不引起他們深刻的反思。這次現場會，對他們來說，心靈深處是個極大的震撼。

第二天，王非就讓人把辦公室里里外外重新打扮布置了一番，把那十個字改為八個大字——“老百姓說話的地方”，打印后端正地貼在了接待室的正上方，信訪辦工作人員責任制也重新擬定張貼出去，就在完成這一切的當天，竟有老百姓在信訪辦門口點燃了一串長長的鞭炮，足足放了十來分鐘。聽了這熱鬧的鞭炮聲，王非的心情是格外激動，他意味深長地對李秘書說：“現在看來，那些陳舊的東西早該掃除了。只要我們全心全意去為老百姓辦事，群眾還是擁護我們的。”

李秘書點了點頭說：“我現在也意識到，咱們的有些觀念和行為理念，要徹底地來一個轉變才對。”

“是哦!”王非接著說，“仔細想來，我們把一些屢屢上訪的人視為刁民，看成是告狀專業戶，我們為什么不想想，老百姓不找我們找誰呀!他們告個狀也不容易，如果我們信訪辦再來個一級一級往下轉，仍舊把申訴轉到了原地，老百姓哪兒還有說話的地方?”

“難怪老百姓有句順口溜：信訪辦，信訪辦，門難進，臉難看，一推二拖三下轉，訪來訪去事不辦。”

王非聽后認真地說：“辦，辦，再不辦，咱們就不算是共產黨的干部!依我看，咱們就從毛坤這件事辦起?”

李秘書說：“哎!你發現沒有，自那次他醉酒‘闖禍以后，怎么再也沒有見到他了?”

王非想了想說：“是啊!看來他還是怕我們，在躲我們。如果他真是意識到自己‘闖禍了，我倒真懷疑，他這個瘋子是真瘋還是假瘋?他不來，咱這就去找他。”

兩個在信訪部門干了多少年的人，第一次滿懷信心地走下鄉去……

后來聽說王非和李秘書下去找他時，毛坤躺在床上生病了……奇怪的是，王非他倆一走，他就從床上爬了起來。而且，毛坤這次病好后，再也不見瘋癲了……

于是，鄉里老百姓常會樂呵呵地說：“這年頭哇!什么快都趕不上時代變化快，真是眼睛一眨，雞就能變鴨!瘋子也會變得聽話……”

插圖／魏忠善

(本篇月月評短信代碼：0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