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 光
父親的雙手粗糙但非常有力。他修剪起果樹輕松自如,給烈馬上馬具時也是不慌不忙,穩穩當當。使我難以忘懷的是,當他抓著我的肩膀,指著俯沖而下的老鷹或在洞穴里熟睡的兔子給我看時,他那雙手傳來的特殊的溫暖。他堅實的雙手使他生活得很好,然而美中不足的就是這雙手從來就沒有學會寫字。
我的父親沒受過教育。在我們國家文盲的人數越來越少,但是只要還有文盲存在,我就會感到難過,因為這會使我想起父親,想起沒有文化給他帶來的痛苦。在他讀一年級時,如果回答問題不對的話,老師就會用戒尺在他的手掌上打10下。不知道什么原因,當時6歲的父親就是不能正確記住那些形狀、數字還有字母什么的。幾個月以后他的父親就讓他退學,并讓他在農場里干成人的活。
多年以后,他的上過4年學的妻子打算教他讀書。再后來就是我用我的一雙小手握著他的那只大拳頭,非常吃力地幫助他寫他的名字。這種情況只持續了很短一段時間,不久他就顯得不耐煩了,并且聲稱他已受夠了。
一天晚上,當父親確信無人看見他時,他拿著我2年級的課本走了出去,費勁地讀著上面的字,直到覺得難得無法再讀下去。他把頭靠在書上哭了起來。從此以后,不論誰怎樣勸說都無法讓他再坐下來學習寫字了。不過他仍然喜歡聽我母親和我給他朗讀文章,他特別喜歡我們給他讀《圣經》。
不論是干農活、修路還是后來到工廠上班,他的那雙手讓他受益匪淺。他頭腦敏捷,工作意識無人可比。他對工作的熱情以及高效率使他有機會當上了工頭。
幾年以后,我母親去世了,我想讓父親過來和我們一起生活。但是父親堅持要居住在那間帶有小花園的農舍里,附近還養了一些家禽家畜。他的健康狀況開始越來越差,曾經兩次因心臟病而住進醫院。老醫生格林每星期都來看他并給他開一些藥,其中包括硝酸甘油片,并告訴他患病時將藥片放在舌頭下以緩解病情。
我最后一次感受父親的慈愛是上次在家鄉。看著那雙溫暖的大手放在我的兩個孩子肩上,帶他們走過牧場的那座小山坡,然后停了下來,指給孩子們看那個前幾年我和父親一起挖成的池塘的情景,我心里暖融融的。但是這卻成了永遠的記憶了。那天晚上,我和家人回到自己家里,3個星期后,父親因心臟病發作而去世了。
我趕回老家參加了父親的葬禮。格林醫生說他對父親的去世感到難過。事實上他感到有些困惑,因為他剛剛給父親開了一種新藥,而且藥劑師也按藥方把藥給了父親,但是在父親身邊并沒有找到那瓶藥。格林醫生認為只需服用一粒藥就足以使父親能堅持到叫人來救他。
我來到父親的花園,父親就是在這里被一位鄰居發現的。我非常難過,彎下身用手撫摸著這塊土地,父親就是在這里倒下的。我的手觸摸到了一塊半埋在土里的磚頭,我下意識地把它拿了出來,只見磚塊下有一個被砸得變了形的但卻仍然完整的藥瓶深陷在軟土里。
我手握那瓶藥,眼前浮現出父親拼命想打開瓶蓋,在絕望中試圖用磚塊把它砸碎的情景。我終于痛苦地了解到父親的那雙大手為什么在與死神搏斗時就失去了作用,那是因為在瓶蓋上印有“兒童安全保護蓋———向下推然后擰開”的字樣。由于父親不識字,看不懂說明,無法打開瓶蓋吃到藥。藥劑師后來對我說,他也是剛剛開始使用這種安全瓶蓋。
雖然我知道這樣做不太理智,但我還是直奔縣城,在那里買了一本皮面袖珍詞典和一支金筆。我向父親的遺體告別時把詞典和筆放在父親的那雙大手里,那雙手曾經是那樣溫暖,曾經讓他生活得很美滿,但卻從來沒有學會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