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什么說喜歡我又不理我

王世華

夏末，燥熱的天氣，他走進我的咨詢室，面容憔悴。他陷在沙發里，沉默著，好像在打量著我。我沒有急著發問，而是遞給他一杯水，然后坐在他的旁邊。他把弄著杯子，緩緩地說：“我是一個重感情的人，我覺得人與人之間最可貴的就是真情。我不輕易付出，可我第一次付出，就……”他說不下去了，臉上的表情凝重、難過。

“發生了什么事？”等候了片刻，我問。

“事情是這樣的?！彼绷松碜?，說，“上學期末，我們舉行了１８歲成人儀式，儀式熱烈、莊嚴、肅穆，我們都有一種喜悅、興奮感。儀式結束后，我和同學們有說有笑地從禮堂往班級走。這時，我班的一位女生把我約到校園的花圃旁，她說：‘今天，我們都滿１８歲了，我想告訴你，我一直很喜歡你。她的話出人意料，我一下蒙了，不知說什么好。她長得并不漂亮，但氣質清秀，學習也好，我很欣賞她，對她挺有好感的，但從沒有往那方面想過，我覺得高中還是不談那事好，可她的話一下打破了我內心的平靜。她沒有再說什么，走了。此后，再上課，我總會不自覺地去注意她，我感到我的大腦似乎不受我意志的支配了。我想我也是一直喜歡她的，過去埋藏在心里，她卻讓這種感情噴發了出來。我想約她出來聊一聊，可她的態度一下來了個大轉變，她不出來，也不說明原因。過去，我們還常談天說地，相互問問題，但從這以后，她還故意疏遠我。沒幾天，放寒假了。我想不通，就給她打電話，想問問她什么意思。電話里，她的態度很冷淡，她告訴我以后別再往她家打電話了，現在她只想學習的事。我問她那為什么要跟我說那些話，她極不耐煩地說：‘沒什么意思，想說就說了。一個假期，別人在學，我卻難以進入狀態。我說不清心里的滋味，和她接觸的每一個細節像電影一樣在我腦中回放著。開學后，同學說我變深沉了，他們不知道我的心事。沒幾天，我又病假在家待了一個多星期，老師和家長不知道原因——我意識到我必須找您咨詢咨詢，否則高考我就徹底完了。同學、老師們還一直認為我能考上清華呢。我腦子很亂，真是想不明白。”他深呼了一口氣，顯得無可奈何。

我專注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我能理解此刻他內心的感受：感情沒有得到回應的失落，受傷害感，也許還有對那位女孩尚未淡去的喜歡。我該如何為他咨詢呢？我思索著咨詢策略。分析他的自述我發現，他消極的情緒始終圍繞著“想不通”、“想不明白”轉?？梢姡龑跋胪恕?、“想明白了”是咨詢成敗的關鍵。我決定以認知輔導為主。思想上想通了，就好比疏通了引水的溝渠，消極情緒會順渠自然流走。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你想不明白那個女孩為什么要向你表白，表白了又為什么不理睬你；想不明白為什么你心目中一直印象那么好的女孩會做出這種不負責任的事；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己真誠的付出得到的卻是受傷害，是嗎？”考慮到青春期的學生很在意相互內心的理解和默契，我沒有直白地問‘你想不明白什么，而是直接說出了我的推測。

“是。事情要不是發生在我身上，我都難以相信這是真的?！彼麕е唤庹f。

“我有一份材料，你先看看?！蹦鞘俏医o高二學生上《心理健康》選修課時，同學們關于異性交往的討論材料。其中有一個問題是：喜歡（愛）上異性朋友，要不要向她表達？１８位同學（八位男生十位女生）中有七位說一定要表達；七位說沒必要表達；四位同學說看情況再定。問一定要表達的同學為什么要表達，他們的回答分三種：（１）沒什么原因，喜歡就說唄。（２）如果不說，自己憋得太難受。（３）有一個知己是好事，干嗎不說？！問到表達以后想怎么樣，他們的回答分兩種：（１）無所謂，愛怎么樣就怎么樣。（２）當然想“好”了。關于對那些“早戀”（在課上我曾敏感地避開早戀這個詞，同學們提醒我說“沒必要，這已經是當前公認的稱謂”）的同學，家長和老師有沒有必要引導，五位同學說沒必要，１３位同學說有必要。認為沒必要的又分為兩種：（１）自己經歷經歷，看看書就知道該怎么做了。（２）家長和老師越說越拆，兩人的關系越親密。要是沒人管，到時候，兩人自然就分開了。材料內容豐富，記錄的都是同學們討論時親口說的話。他認真地看著。

我相信他會從同齡人的觀點中得到啟迪?？此赐炅?，我說：“僅僅１８位同學就有這么多的想法，你看了有什么感觸？”

他放下材料，輕聲又帶些疑問說：“您是說她的做法只是她的一種處世方式，很常見，我沒有必要想得那么復雜？”

我欣喜他領會了我的意圖。我接著說：“我相信她是真的喜歡你，但她很可能并不想和你進一步發展關系。１８歲是人生一個重要的里程碑，她很可能把向你表達對你的好感作為她長大了的一種象征，但她沒有考慮你的感受，只是喜歡就說，不考慮后果。”

“可我卻成了受害者?！彼嘈χf。

“她給你上了一課。”我笑著說。

他也笑了，說：“讓我真正地體會到了這是個多元化的社會，只是這一課的代價太大了。”他舒了一口氣，像卸下了一個包袱，又說：“我應該接受現實，苦思冥想只會自討苦吃?！?/p>

“她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女孩，也是個很有主意的女孩，想向你表白就表白，知道要以高考為重，就一點兒也不理睬你?！蔽艺f。

“嗯。她很有個性?！彼J同地說。

“你恨她嗎？”我希望他能理清對她的感受。

“不恨?！彼f得很果斷，又說，“我和她不一樣，我動了感情，不可能一下子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一樣。我再見她，心情可能還會波動，但我會把它控制在一定的范圍內?！笨粗f重的神情，我相信他的話。

“想報考哪個大學？”見他已經想通了，我問起他的學習。受影響的學習成績也可能是他的一塊心病。

“當然想考清華，不過現在只能看情況再說了?！彼届o地說。

“你的同學和老師都認為你能考上清華，可見你挺優秀的。你感覺有沒有壓力？”我問。

“沒有是不可能的?！蔽衣犃?，沒有說話，等待他繼續說下去。他停了一會兒，略有所思，見我沉默著，他抬頭看看我，說：“不過，無所謂，只要我自己盡力而為就行了。”他好像在安慰他自己又好像在安慰我。我感到欣慰。

接下來，我們沒有商討具體的學習安排，我相信一名學習成績優秀的學生知道自己該怎么學，如何學。

我相信榜樣示范的作用，于是我生動形象地給他講以往某某高三學生在高考復習中戰勝某種困難的事例，鼓勵他要努力做到不放棄，他備受鼓舞。

此后，我在校園里又見過他幾次，他只是微笑著禮貌地問聲好，沒有再談任何事，但我能從他的神情中看出從容和自信。

……

新學期剛開學，有一天我外出回來，同事告訴我有位剛畢業的高三學生來看我，見我不在，留下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王老師，您好！我考上了復旦大學，就要離開北京了。我很快樂！感謝您的幫助。

我在心里為他祝福。我感慨“痛并快樂著”形容成長中的青少年很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