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雀在后

吳　楓

讓老婆從“局長夫人”變成“董事長夫人”，張仕海很輕松就完成了；讓老婆從“董事長夫人”變成“法定代表人”，張仕海也輕輕松松地實現(xiàn)了；只是這次讓老婆從“原配”變成“前妻”，張仕海卻遭到了空前狙擊——盡管已花費了不少功夫，事情卻依然讓人焦頭爛額。

張仕海實在想不通：1年多點的時間，自己就輕輕松松把上千萬企業(yè)資產(chǎn)變到手中，為什么小小的離婚問題卻讓自己的全盤計劃泡湯了呢?

初識唐僧肉

1年前，在南方這座城市任統(tǒng)計局副局長的張仕海剛好45歲，不過他并沒有像其他副局長那樣為“扶正”而殫精竭慮，因為早幾年他就已謀劃好了良策。這不，調(diào)任華安建沒實業(yè)總公司的調(diào)令已經(jīng)下來了，一個輝煌的大幕就等著自己去徐徐拉開了。

飯后一支煙，賽過活神仙。在煙霧繚繞里好好整理一下繁亂的思緒，并謀劃一下明天該如何殺伐，這是張仕海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但調(diào)令下來的這天晚上，老婆卻放下了一直連續(xù)不斷的電視劇，板著個面孔闖到書房打斷了他的思路。

張仕海知道，老婆是在為當不上“局長夫人”慪氣。這的確也怪不了當小學教師的老婆——華安建設公司是一個有近30年歷史的國有企業(yè)，盡管曾經(jīng)是著名的納稅大戶，每年完成的工程收入也都曾在2億元以上，但體制上、經(jīng)營上諸多越積越多的問題，卻讓這個只剩骨架的企業(yè)每況愈下。如果真是以帶活這個老國企為目標，那確實是費力不討好的事情，老婆的擔心不無道理。

“我怎么會笨到這個程度呢?放著仕途光明的局機關和好好的局長不做，跑到這個老嘴老臉的國有企業(yè)當總經(jīng)理……我有其他打算。”一邊輕言細浯哄著老婆，張仕海心頭已經(jīng)早已升騰起一番得意：如果旁人能輕易看透我的盤算，那我就不是張仕海了，山人自有妙計!

重新點燃一枝香煙，張仕海舒服地往沙發(fā)上一躺，繼續(xù)清理自己的思路。

“下放”到“華安”當“一把手”已成定局了，接下來最迫切的就是贏得職工的信任。職工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能在他們心目中留下相當好的印象，再周全的計劃也難以實施。張仕海清楚，要順順當當完成企業(yè)改制，贏得職工的信賴與支持，不僅可以避免很多麻煩，更能得到無窮的支持力量。

如何能讓職工們對企業(yè)改制職工持股充滿期待呢?許以最美好的承諾，描繪出改制后企業(yè)無限輝煌的未來，這對張仕海來說是輕車熟路的事情。但只有這些還不夠分量，因此張仕海毅然決定：掏錢幫職工購買公司股份!這些錢當然是用公司的資金來解決，能夠只花100元就買到200元的股份，誰還會跳出來評論和挑刺呢?

另一個關鍵環(huán)節(jié)就是資產(chǎn)評估。國資辦一位負責人是自己的老戰(zhàn)友，但老戰(zhàn)友并不能包辦一切事情，他只能為自己打開一扇門，該親自出面公關的還真不能含糊。國資辦和審計局那幫人個個都是血盆大口，要填飽他們的胃口，請客吃飯加紅包，再加上其他一些非常規(guī)活動……想到這里，張仕海的嘴角肌肉禁不住狠狠抽動了一下：先準備50萬元來砸吧!

不管是出錢幫職工買股份，還是大把花錢“公關”，張仕海對這些“小事”胸有成竹：花國企的錢也是一門“學問”——既需要技巧，更需要魄力。張仕海的魄力則是來自于一個宏偉的目標：讓“華安”的資產(chǎn)評估盡可能低!只要評估結(jié)果不超過1500萬元，那就意味著自己有上千萬的空間。此前他已多方證實了，華安的固定資產(chǎn)，少說也值6000萬元!

墻上的掛鐘清脆地敲響凌晨的鐘聲，張仕海撣了撣散落到衣襟上的煙灰，猛地又想起一件事情，他起身翻出華安公司職工名單，神情凝重地一行行看下去。他清楚，完成企業(yè)改制且，新成立的公司董事會成員非常重要，那將直接決定后而的計劃能否順利實施。乾坤大挪移通過老戰(zhàn)友的關系，加上自己大方的的“公關”，當參加評估的各位領導帶著大包小包的滿意回去后，一份“企業(yè)總資產(chǎn)1100萬元”的評估報告和一塊“華安建設股份有限公司”的招牌，讓張仕海心頭說不出的舒坦：原來從國企總經(jīng)理變成股份公司董事長如此輕松啊。只花了4萬元，就持有了公司的8萬股份（股權按1:1分配），職工們異乎尋常地滿意，因為他們大多數(shù)人都清楚，這8萬股的實際價值至少在3倍以上。于是，滑人對董事長工張仕海為什么持有110萬股刨根問底，也沒有人對張仕海任命的5位董事表示置疑，連“公司重大決議需半數(shù)股份及半數(shù)股東表決通過”的章程也形同虛設。

棋子的可悲，在于被擺弄了卻毫無知覺；棋手的得意，就在于肆意擺弄棋子而不顯山不露水。當職工們樂呵呵地在“公司章程”上簽下自己大名時，張仕海已經(jīng)開始安排第二步計劃。

濱海度假村的陽光是燦爛的，天空是蔚藍的，在此召開的華安建設股份有限公司第一屆董事會議也氣氛融洽。在大家崇敬而熱切地注視下，董事長張仕海對股份公司未來一番天花亂墜的遠景規(guī)劃，引起了全場潮水般的掌聲。接著，在張仕海提出“公司改變經(jīng)營思路，剝離‘不良資產(chǎn)輕裝上陣”時，臺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但在張仕海又提出“力爭在3年之內(nèi)成為全市最大的建筑企業(yè)并開始自主開發(fā)房地產(chǎn)項目”后，全場頓時又熱情高漲。隨后，大家紛紛在張仕海早準備好的“董事會決議”上簽了字。

當張仕海提出要老婆“辭去工作開公司”時，正為當不上“局長夫人”悵然，又為當上“董事長夫人”欣喜的老婆非常驚異。在她看來，放下穩(wěn)定清閑的教師工作這已經(jīng)很不情愿，再去搞一竅不通的公司，那不是趕鴨子上架嗎?“放心，一切有我在，你還擔什么心……”張仕海一臉的內(nèi)容，讓老婆不知所措。

很快，“金海投資有限公司”成立起來了，盡管張仕海并沒有操持公司事務，但當公司法人的老婆日子并不難過，因為幾筆大業(yè)務早已等在門口——因“剝離不良資產(chǎn)”，華安股份公司需要處置一些資產(chǎn)。

“金海”首先接到的是“華安”持有武漢和南京2家公司的股份。價值480萬的東西120萬元就買到了，可獲利300萬元，這樣簡單的算術題老婆自然會算。但她震驚的，卻是老公為什么如此輕松就搞定了，不怕犯事嗎?

張仕海當然不會打沒有把握的仗。在這2家公司持有的股份，是在改制時的資產(chǎn)評估中隱瞞了的投資，大多數(shù)員工也不知詳情。不賣白不賣，何況這只是全盤計劃中的一部分。

隨后，“金海”連續(xù)又做了一系列讓旁人瞠目結(jié)舌的“大買賣”，比如100萬租下“華安”5000多平方米物業(yè)轉(zhuǎn)手600萬元租出，又比如幾乎沒花錢就接手政府為照顧“華安”的“大東路改造”項目。當然，所有這些全是張仕海“按計劃實施”的結(jié)果。

沒有硝煙彌漫的商戰(zhàn)，沒有針鋒相對的競爭，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上千萬元資金就輕松到手，張仕海身上“企業(yè)家”的成就感越來越足。以至于一次偶然的機會邂逅一位漂亮可人的空中小姐后，他心中萌動了一些連自己也訝然的想法。

金蟬脫殼之“殼”

對于華安股份公司的董事來說，能經(jīng)常換著地方、變著花樣召開董事會，確實是一件令人心情舒暢的事情。而這次到山青水秀的桂林來召開董事會，又會有什么讓人興奮的內(nèi)容呢?

盡管近一年時間，華安股份遠不如張仕海描繪的那樣好，甚至說依然是每況愈下，但拿著高薪的董事們卻很少怨言。尤其是上次增資擴股，每位董事持有股份增加了1倍后——為保住華安股份的二級開發(fā)資質(zhì)(需達到2000萬元注冊資本)，以“時間緊迫”為由，張仕海在沒有召開股東大會的情況下就用公司流動資金完成了增資注冊。董事長的神通廣大讓董事們佩服，真正讓人滿意的則是增資900萬股份后，分到他們頭上那個不小的數(shù)目。

“經(jīng)過慎重考慮，我準備辭去董事長一職。”張仕海去意已決的口氣，讓全場一片愕然，“這一年來，盡管大家做出了不少努力，但公司情況仍不見好轉(zhuǎn)，作為董事長我深感愧疚……”

董事們的驚訝很快上升為紛紛的議論，一位自認為同張仕海私交甚好的董事站起來說：“您辭職了華安股份公司怎么辦?我們又該怎么辦呢?”

“前幾天我已經(jīng)和長浩投資管理公司談過了，他們愿意接手華安股份公司。”張仕海很清楚，華安股份公司現(xiàn)在剩下的，除了部分固定資產(chǎn)外就是一個擁有二級開發(fā)資質(zhì)的“殼”，但對于公司股東和董事來說卻沒有實際價值。他接著緩緩地說：“經(jīng)過努力爭取，長浩公司答應按照2000萬股份原價收購華安股份公司。”

臺下的議論漸漸平息下來，不少人已經(jīng)開始在心頭算計賣出股份后自己的收入。臺上張仕海的心頭卻掩飾不住地興奮：顯然，對于這些董事來說，當初只掏了10來萬元就拿到了三四十萬股，加上增資后分到頭上的，這一賣出去，轉(zhuǎn)眼間就能得到近100萬元的收入，誰還不心動呢?而一旦華安股份公司被“收購”后，自己以前在任時的一些遺留問題自然一筆勾銷，這何嘗不是一個完美的結(jié)局?

董事會最終還是在熱烈歡快的氣氛中結(jié)束。在董事們看來，張仕海依然是值得尊敬的“董事長”。但他們不知道，長浩公司的最大股東雖然不是張仕海，也不是張仕海的老婆，但卻是張仕海邂逅并已關系密切的那位空中小姐。雖然也有人意識到華安股份的實際資產(chǎn)依然遠遠在2000萬元以上，但在這種情況下，誰愿意跳出來尋找真相而不顧那唾手可得的近百萬現(xiàn)鈔呢?

初夏的太陽已經(jīng)落山了，殘留的余熱很快揮發(fā)殆盡。已經(jīng)不再是華安股份公司董事長的張仕海卻并不能“無官一身輕”。

原以為完成這局棋后，再扔老婆一些錢就能離婚，就可以和年輕美貌的空姐走到一起。但以前看似對經(jīng)商笨頭笨腦的老婆卻早已非昔日拙婦，不單已完全掌控了金海公司，甚至也摸清了他與長浩公司的一舉一動。

在老婆“要離婚，‘金海歸我，‘長浩的股份我占一半”的條件面前，張仕海思維縝密的腦袋像針扎一般疼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