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一田
江南雨歇的午后,空氣中散布著蒙蒙的煙霧。我喜歡從那種煙霧中走過,撐一把紙傘,走在城市的長廊下。
有一些櫥窗里,鑲著一些書法和國畫。停下傘讀畫的人,三三兩兩,傘檐與傘檐之間的雨滴,并排著看過去,有點像瓦房的屋檐。我不大喜歡西洋畫,令我不舒服的是底色的荒亂重疊,名家的國畫,我也不太關注,有些我不容易看懂。
我喜歡看鑲在走廊櫥窗上這些無名作者的國畫,熟悉而親切的鄉村生活的映照。有一幅《一只豹在奔跑》,一只豹在奔跑,飛沙走石,驚天動地。一個櫥窗一個櫥窗看過去,看到最后一幅《瓦房部落》。
這幅畫非常大,占了三分之一的櫥窗。但我卻看不出什么,那上面稀疏的淡墨痕跡,毫無規則地散布著,實際上是一張白紙,上面什么都沒畫。
看了很久,看不出什么意味,我就離開了。走到街對面的走廊上,無意中,轉過頭來,奇跡出現了。
就是那幅《瓦房部落》,讓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一個龐大的瓦房群,黑壓壓地的一大片,坐落在山水間。我一下子明白了作者的用心良苦。這,一定是個身處異鄉或漂泊海外的游子。作者利用了視覺上遠近差異完成的這幅畫,表明他心目的故鄉,多少年了,都座落在依稀的記憶中。記憶中,故鄉的瓦房黑得無比清晰。倘若某一天讓他突然靠近故鄉,故鄉的印象就成為一片不知所措的空白。
一百年前,美國社會學家明恩溥寫了一部《中國鄉村生活》。他從鄉村生活入手了解中國的社會生活,是基于他認為鄉村是中國社會縮影的觀點。他對于中國的友好,不僅僅表現在這部較為真實可靠的中國社會調查,曾受到了魯迅等人的稱道,更在于他是最早建議總統退還庚子賠款的美國人。
《中國鄉村生活》基本上反映了一百年前中國的全部,從鄉村結構到鄉村文化,最后提出基督教能為中國做什么。我比較喜歡讀關于鄉村結構的那部分文字,在我看來,一百多年了,中國鄉村結構并未發生本質變化的一個標志,在于瓦房群落依舊存在。
在八十年代,或稍后點的時間河流中,中國鄉村建筑結構的巨變,是靠挨近于公路邊上或平原地帶的水泥建筑群的崛起。這種崛起,打破了鄉村建筑結構的現狀,帶來酷似城鎮的模樣,實際上這些鄉村正在走上城市化的演變過程。
而真正的鄉村依舊很少變化。反映在經濟收入上的兩極分化,同樣表現在鄉村建筑的結構上面,一部分城市化,另一部分更趨向瓦房或草房的破敗。
如果有更多的時間,我們可以穿越中國許多無名的河流,看到水邊山坳間的一些鄉村格局,破敗的瓦房群落和零落的老人、孩童、牛羊雞。很遺憾,明恩溥著作中關于瓦房的描繪,是一片空白。
我不明白這樣一個觀察細致的社會學家為什么要留下這一片空白,讓后人提出他是否對某些方面過分忽視。《中國鄉村生活》之所以由明恩溥來寫,是因為當時的中國人,不可能如此關注自己的整體生存狀況。
我想過,瓦房群落在中國存在那么長的歷史,大都在南方雨量較多的地方。而明恩溥在中國生活的五十年,基本上是在中國的北方。瓦房不是中國北方鄉村的特色。所以,他才忽略不計。
中國太大了。在地圖上看到的雞形版圖,那上面決不會標出鄉村的名稱。而實際上沒有標出名稱的村落的面積,是城市的數倍。但,我們只能看見城市。城市是重要的。山東境內有一個地名叫棗莊,一百年前,它可能就是棗莊。但現在它是一個不小的城市。棗莊的變化,預示中國鄉村城市化走向的緩慢。因為我再也沒能自中國地圖看到第二個更具村名的城市了。
面對地圖,有時我會很感動。中國六億農民就走動在這看不見的空白里,雖然有些空白是河流、山脈、平原、高原、沙漠,但那些地方是農民才會經常走動的。實際上是鄉村的不可分隔的一部分。
我曾經到過一個至今依然未通電的村落,還到了附近一個通了電卻因繳不起電費依舊點煤油燈的村落。村里的青壯年都走了,滿山坳幾十座瓦房,讓幾個日暮的老人長駐。想象偏僻鄉村夜晚的黑瓦群,月光瀉進屋內的蒼白與空落,月光中微微揚起的塵埃,有著千年風雨的世故。
月光與黑瓦對話的黑白世界。
中國鄉村文化的衰敗,從近代就開始了。舊文化的古城堡被打出一個個缺口,揉雜著新舊文化浪潮的沖撞。
瓦頂聽雨的愉快,在某種程度已成為一種奢侈。八十年代以后的中國作家或詩人,較少寫出關于雨的好作品,遠離瓦房是一個因素。雨,落在水泥頂的聲音與落在瓦頂上的聲音,聽起來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
作家們長年住在城市的閣樓里,更多地思考著城市帶給他們痛覺和躁動,他們的深入生活大都沿著國道兩旁的村落行走,把相似于都市的鄉村印象,當作中國最普遍的鄉村,并且自認為是深入的體驗。
這種體驗,依舊是城市生活的變味。中國鄉村的心臟,跳動在最偏僻的山水間。
第一次懂得劉亮程這個人,是網友江南梅說到他對于鄉村的最純潔寫作。后來,文友鬼叔中寄來他的刊物《放棄》,說到劉亮程寄來《一個人的村莊》,囑他選用。引起我的注意。最后在書店里輕易地就找到了《一個人的村莊》。
這本書被稱作“后工業社會的鄉村哲學”,說的村莊里人和動物的哲學思考和對話,有關馬與驢與蟲與苞谷與鐵鍬與沙地的故事,使它看上去更像一部成人童話。它是中國鄉村文學空白處一個拘謹的填充。
劉亮程極盡村莊和村莊里的人和動物,在大變革時代里的逆向活動,恰恰表現了中國村莊真實的部分。卻不是全部。劉亮程是大西北的農民。在一個距離變革浪潮尚遠的地方的農民感受,與靠近經濟時代車輪的南方農民的感受,可能生出不盡相同的對于鄉村和時代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