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風

白鴉
你的那些詩行
多像一條條電線
上面站著絕緣的烏鴉
為了重新命名
我把烏鴉養在籠子里
每天只喂它雪白的大米
我想一直喂下去
子子孫孫地喂下去
總有一天它會變成白鴉
早餐
我切開面包
這是每日的早餐
在面包中,我從來沒看見麥子和農民
也沒有想過農業的問題
有時候,我會比較一下
哪家面包店的出品更好
其實,我也曾像農民一樣勞作
在雜草中辨認麥苗
現在,我生活的地方
連雜草也很少看到了
白 夜
我的內心一片黑暗
既看不到后面
更看不到前面
甚至那些噪雜的聲音
也是一塊黑色的布
我像瞎子一樣渴望光明
永遠的光明
我對一位女詩人
訴說了我的苦悶和希望
她告訴我
在她那個寒冷的國家
許多人因為漫長的光明
不是精神失常
就是自殺
紙屑
1.
梳子缺了牙齒
與黑發或白發無關
2.
馬換上人造皮革
就不再聽馬刺的擺布了
3.
剪掉指甲
生活會冒出更多尖銳的部分
4.
只能以毒攻毒
只能用一場疾病治療另一場疾病
6.
世界是永久的
我們是臨時的
7.
我閉上眼睛
世界就變成了黑夜
所有的魚都閉上眼睛
大海會不會變成黑夜
夜之斷章

Ⅰ
雨滴,這些急促的士兵
敲打著玻璃
夜已經潛入
我悄悄拉上窗簾
和夜坐在一起
Ⅱ
我站在山上
頭頂天空,這
燦爛的王冠
當黑夜來臨
王冠將變得沉重
國王將心事重重
Ⅲ
一道閃電
在我的軀體上
撕開傷口
夜,這慈悲的醫生
瞬間把它縫合
Ⅳ
月光下,依稀看到露珠
這些光著屁股的孩子
我脫下衣服
和他們一起
在草地上打滾
Ⅴ
夜,無法澆灌的土地
星星可以發芽
但永遠不會成熟
凝視星星的人
也不會成熟
想起一個詩人
火車向大海的方向奔去
那里春暖花開
星空向后緩緩推移
燈火閃電般涌來又退去
要越過多少根枕木
才能抵達大海
我想起一個詩人
那個臥軌自殺的詩人
當火車從他身上碾過
他一定是緊閉眼睛,用呼喊
承受霎那間的劇痛
火車也在呼喊
但沒有感到一絲疼痛
火車上的人們
也沒有感到一絲疼痛
教堂
我是一個異教徒
但神父磁性的聲音
也會引我走入教堂
潔白的布道
把詞語織成繩索,引我仰望
空氣后面,暗藏一團光亮
一個神秘的形象,鮮血淋漓
向我張開闊大的懷抱
但靈魂被肉身包裹,依舊不會飛翔
或許行走才是一生的任務
天空越過教堂的塔尖,更高更遠
上帝啊,上天的帝王
這樣的命名讓我恐懼
更多的時候,我走入教堂
為了參加婚禮或升天彌撒
只有這人世間的紅白喜事
讓我躲閃不及
斷 章
我的目光和一只螞蟻的目光相遇
不該清晰的變得清晰
大師在古老的文本中失眠
眾人依舊昏睡
一個土豆長出了手指
指揮春天的樂隊
一根看不見的頭發
絆倒了并非虛構的大象
頭頂染黑的草
又一次鎮壓了冬天的雪
一個動詞變位
把一個人的一生變成了過去

墓穴敞開
所有的生命列隊前行
一頭被宰殺的牛
多想流下人類的眼淚
黑夜沒有邊際
黑夜沒有邊際,容得下
一座城市,容得下整個世界
就像死亡,貓的觸須
時刻搜尋有生命的東西
早晚會傳來黑色的消息
生與死,仿佛是一次遷移
從一個字到另一個字
兩者只是你和我的距離
總有放棄奔跑的時候,老虎
奔跑到盡頭,會留下美麗的皮毛
此時,我只能掏出懷表
聽一聽夕陽暗黃的心跳
戒指
鏡子看見的,都是瞬間的面孔
時間的大餐中
手指變得肥腸一樣粗大
生活每天貶值,戒指卻無法退出
只有剁掉了手指
才能返回虛無的狀態
并不是所有的生命都是生命
古老的土地,太多的生命
從自己的生命遭到蔑視中
學會蔑視所有的生命
生命,并不是所有的生命都是生命
一只老殘的花貓
從三樓的窗口被扔到路上
寒風中,我用衣領遮住耳朵
把那帶血的嚎叫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