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玫瑰

徐國平

自從那片荒地被開發成別墅區后，一棟棟豪華氣派的小樓如同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昔日冷落之地很快變得繁華無比。

我家靠近別墅區，近水樓臺先得月，我與妻順勢開了家鮮花店，生意挺紅火。每至黃昏，特別是周末，一些闊綽的老板便驅車前來，出手都很大方，我和妻忙得不亦樂乎。

我漸漸地發現別墅里的靚女越來越多，搞得我眼花繚亂。妻子見了白我一眼，說：咋？你也眼饞了？那都是二奶，你包得起嗎？

這天一早，我剛開店門，一位鄉下小伙子就帶著一股晨風闖了進來。他站在門口有些拘謹，許久才訥訥地說：老板，俺……俺想買束玫瑰花。

我看他一身泥漬斑駁的衣服，知道他是街對面別墅區蓋樓的民工。我有些不屑地問：咋？你買鮮花送給誰？民工怯聲說：今天俺女朋友進城打工，正好又是她生日，俺想送朵花給她，讓她高興一回。

我感到有些好笑：現在進城的民工竟也學著城里人趕起時髦來了。只是花圃還沒送鮮花來，花店里只有昨日挑剩的幾束玫瑰，模樣有些枯萎。我想鄉下人好糊弄，就把那幾束枯萎的花包裝好遞給那個民工，張口說：十塊。民工忙亂地從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個錢袋，小心翼翼地取出十塊錢給我，而后朝我憨憨一笑，匆匆離去。

從此之后，我經常發現那個民工跟同伙在別墅區門外的小飯攤上喝酒甩撲克，喝多了就蹲在馬路邊上肆無忌憚地看那些路過的靚女。

這日，是個陰雨綿綿的黃昏，鮮花店整天門可羅雀，我正無精打采地準備關門，那個民工突然又出現在花店，笑吟吟地喊：老板，買一束紅玫瑰花！

咋？又是給你女朋友送的？因為上次糊弄過他一次，所以這回我精心給他挑選著紅玫瑰花。

明天，俺就要結婚了！民工滿是塵土的臉上露出很愜意的笑。

是嗎？那你今天還上工？我有些不解地問。

民工的心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一下似的，皺了皺眉頭。很快，他有些紅腫的眼睛里又溢出一種幸福的光彩，喋喋不休地對我說：俺女朋友比俺小兩歲，還是高中生，挺俊，是村里的人尖。她對俺講攢足錢結完婚就在城里住，就住在對面俺蓋的那幢樓里，過城里人的日子，以后孩子也在城里上學……

好啊，我將玫瑰花遞給他，這束紅玫瑰你看行吧？

行，俺給錢。民工似乎余興未盡，顫抖著手捧過紅玫瑰花，閉著雙眼，嘴角流露出甜蜜的微笑。

孰料，翌日開門時，就看到對面的建筑工地圍了好多人，聽說有人要自殺，我隨著好奇的人群走過去看，發現竟是那個買紅玫瑰花的民工！他頹喪地站在樓頂層的腳手架上，手捧著那束紅玫瑰，嘴里悲痛欲絕地喊著：榆葉，等俺跟你結婚……

這時數輛披著紅綢的彩車鳴著喇叭開了過來，由于密集的人群擋住路，只好停下來。

我正欲勸阻民工的輕率之舉，可那民工像是去意已決，神情肅穆地將手中那束紅玫瑰朝天空撒去，而后像只折斷翅膀的鳥，迅捷地向樓下墜落，他嘴中仍癡癡地吼著：榆葉，俺愛你——

民工轟然落地，慘不忍睹。那些落在他身旁的紅玫瑰鮮紅如血，令人心悸。

我痛惜萬分地問：他不是今天要結婚嗎？

結啥婚？本來在鄉下跟媳婦訂好今天結婚，可他媳婦進了城沒幾個月就變了卦。唉，這事……

這時，彩車里下來一個披著婚紗的新娘，瘋一般地鉆進人群，跪在那個民工尸體前，雙手顫抖著撿起那些血染的紅玫瑰，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