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5月8日到9日兩天,本刊記者在陜西省周至縣尚村鎮南寨村住了兩天,這里不是很窮,但也絕稱不上富裕,大概屬于中國農村里的中下等水平。在這兩天里,本刊記者以一個純粹的旁觀者的角度,觀摩了一場窮人的婚禮。
1.夢
2004年5月9日凌晨,曙色還未分明,楊朝遠就從床上爬起來了。他看起來有些疲倦,眼泡紅腫。昨天一夜,他都沒怎么睡踏實。楊朝遠說,各種念想克制不住地在他腦海里鬧騰了一夜。他說他昨晚夢見了兩年前相繼病故的父母。楊朝遠說,當初父母再世時,盼的就是這一天;而今這一天終于到來了,他們卻再也看不到了。楊朝遠說,在夢里母親拉著他的手為今天難過,早上醒來,他發現枕巾上濕了一塊。
今天,2004年5月9日,星期天,是27歲的陜西周至縣南寨村農民楊朝遠結婚的日子。他的未婚妻叫楊艷,是戶縣余下鎮農民,今年21歲。
2.彩禮
楊朝遠起了床,梳洗畢,去二哥家叫了楊艷,兩人一同到村東頭的理發店理發。給楊朝遠理發的是個年輕小伙子,和楊朝遠挺熟,一邊理發一邊跟他開玩笑:“你娃子有福氣,娶咧個漂亮媳婦兒。”楊朝遠只是笑,理發師又逗他:“看你娃笑的頭亂顫,小心把耳朵剪個豁豁。”三下五除二理完發,理發師給楊朝遠吹干頭發,打上摩絲,端詳著鏡子里的楊朝遠,問:“咋樣?帥不帥?”楊朝遠連連點頭。理發師歪頭看了一會,說,還缺點喜氣,轉身捏了一把彩紙末,撒在楊朝遠頭頂,咧嘴笑著說:“這下才像個新郎倌了!”
過了一會兒,楊艷的發型也做好了。其實和城里待嫁的女孩相比,這根本不能算是做發型,頂多也就是把頭發盤了盤。
楊朝遠要付錢,理發師推辭了一會,方說,這樣吧,本來倆人應該收10塊,我收4塊,就不給你們送紅包了。
這個嶄新的“頭式”(陜西方言,指發型),是楊朝遠收到的為數不多的結婚禮物之一。除此之外,他還收到了一套茶具、一條被面,都是朋友送的,市面上售價均不超過20元。其他朋友也或多或少地送了些紅包,最多的給了30元。楊朝遠的大哥給了他20斤面粉,就當是給兄弟的禮物了。前幾天準備婚禮上用的物品的時候,楊朝遠手頭緊,向二哥楊儀借錢,二哥抽出一張“老人頭”遞給兄弟,說:“朝遠,以后你給哥還50塊錢就行了,那50塊錢,就算是二哥給你的彩禮錢。”楊朝遠說,二哥這50塊錢,是他收到的彩禮里最多的一筆。總共算起來,他這次收到的紅包有150多塊錢。楊朝遠說,這點錢剩不下幾個,光說為婚禮待客準備的3條煙:2條金絲猴,1條祝爾康,煙錢加起來就超過了120元。
楊朝遠的三哥楊朝輝給弟弟的結婚禮物是——把自己住的兩間廈房暫時騰出來一天,用來做弟弟的洞房。楊家四兄弟以前合住在3間老房里,幾年前房子因年久失修塌了半邊,沒錢修繕,4家將近十口人只得蜷在沒塌的那半邊;前年這3間“半邊房”終于在某一天“轟”一聲徹底倒塌了,幸虧當時沒人在房里,只砸死了拴在門外的一條土狗。
房倒之后,楊家四兄弟迫不得已分了家。老大和老二有些積蓄,蓋了新房;老三不久前也搭起了兩間廈子。這兩間房楊朝輝只砌了三面墻,另一面墻是鄰居家房子的外墻。老四楊朝遠沒錢蓋房,索性跑到戶縣打工去了。這次回家結婚,老三就把自己的房子讓了出來,給朝遠作一天洞房。
3.愛情
之所以只作一天洞房,除了要給三哥騰地方,也因為第二天楊朝遠就要趕回戶縣工作。楊朝遠在戶縣一家電焊廠打工,已經干了兩年,頭一年當學徒,沒有工資;現在每月工資420塊錢,不包吃住。而這420塊錢就是他和未婚妻楊艷的全部收入。楊艷目前沒有工作,呆在家里給朝遠和一家人做飯。“一天13塊錢。我本來只請了一天假,但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了,再不回去我承受不起。”楊朝遠說。
其實楊朝遠之所以這么著急回戶縣,還有一個原因:他和楊艷的婚禮并沒有告訴老丈人一家。這次回周至,兩人謊稱是回來看親戚。
楊朝遠和楊艷兩年前在同一家電焊廠打工時認識,一見鐘情,不久楊朝遠就搬到了楊艷家,兩人同居至今。楊艷的父母承認了兩人的關系,但楊朝遠始終都沒有向未來的岳父母提起婚事。
“太丟人了。當上門女婿。”楊朝遠這樣解釋。在關中農村,上門女婿婚后必須改姓妻子的姓氏,這在家族觀念極強的農村人眼中,無疑是一種奇恥大辱。雖然妻子也姓楊,但楊朝遠仍然覺得難以接受。“太丟人了。”楊朝遠點了一根煙,用兩根手指夾著,語氣艱澀地重復說,“咱雖然窮,又不是缺胳膊短腿的殘廢,靠賣力氣就能掙口飯吃;再說丈人家又有兒子,不用我這個外人來接續香火。”
雖然楊朝遠堅決不做上門女婿,但現實是:他沒有錢。沒錢就蓋不了房子,沒有房子,即使楊艷不嫌棄他,兩人也沒個安身立命過日子的地方。前些年為給父母治病,楊家弟兄4人都拉下了外債,楊朝遠現在還有五六百元欠賬沒有還清。至于兄長們,楊朝遠的語氣多少帶著些怨憤:“一個也指望不上!”然而他隨即又輕輕嘆口氣說,“他們也不容易,都窮。”
沒有房子就結不了婚;當上門女婿又不甘心,但總是這么拖著也不是回事兒,“前陣子聽我哥說,村里人說我已經當了上門女婿。”楊朝遠苦笑著說。
幾番權衡,楊朝遠終于想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瞞著女朋友的父母,回村借用三哥的房子,先把婚事辦了再說,免得村里人嚼舌根。至于婚后的住處,楊朝遠說,暫時還是在丈人家住著,也不忙告訴他們,等以后有了錢,再擺酒席招待岳父母家的親戚朋友。
至于舉辦婚禮的費用,楊朝遠說,咱沒有錢,只能照著沒錢的法子辦。廠里發的那點工資,每個月都吃干拉凈了;所幸前一陣他在外面接了幾樁私活,掙了300塊錢。
“就把這300塊錢花光了事,少咧不留,多的沒有。”楊朝遠嘆息道。
4.籌備
5月7日傍晚,楊朝遠帶著楊艷回到南寨村,挨家通知本家親戚:5月9日早上到三哥楊朝輝那里去,喝喜酒。我楊朝遠要結婚了!

通知完親戚,8日中午,楊朝遠夫妻趕去鄰村上“會”,采買婚禮所需的諸般物事。“會”是廟會的簡稱,關中農村一般在農忙時節請劇團來村里唱幾天戲,戲臺周圍聚集了不少賣東西的商販。廟會一般舉行5天,8日是這次廟會的第二天。
楊朝遠先買了兩張紅紙,用來寫喜聯。又買了幾個裝飾用的花花綠綠的彩條和幾根紅燭,幾個大大的紅雙喜剪紙以及幾掛鞭炮。“雖然錢不多,總得讓家里有點喜氣”,楊朝遠說。隨后夫妻倆又去肉鋪割了6斤豬肉,買了幾樣蔬菜,打了10斤菜油,以備明天酒席之用。這幾樣東西總共花費了80多元。
兩人把東西拉回家,楊朝遠又去村里的商店買了3條煙,1箱啤酒,3瓶紅星牌二鍋頭。楊艷本來想買些糖,但因為商店里賣的糖果看起來質量不怎么樣,便作罷了。楊朝遠和三哥一起把買來的彩條掛在天花板上,又剪開紅紙寫對聯。楊朝遠小學二年級便輟學了,到現在認識的漢字也不超過10個,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楊艷卻完成了初中學業,畢業后上了一家職業學校學美術,因為文化課成績不好,縱上了大學家里也供不起學費,讀到高二,便回了家,到戶縣縣城打工了。本來照楊朝遠他三哥的意思,是要楊艷親自寫對聯。楊朝輝說,弟媳婦學美術的,肯定比旁人寫得好,楊艷卻死活不肯動筆,后來楊朝遠來勸,還和丈夫紅了臉。最后只得請隔壁的老先生寫了兩幅對聯,抹上漿糊拿出去貼了。
楊朝遠忙完,歇了一會兒,便又出門去。他先到本家一個遠房親戚家,這人是個廚子,附近村民婚喪宴席都請他掌勺。楊朝遠請他明天給自己幫幫忙,廚子滿口答應了,朝遠問給他封多少錢的紅包合適,廚子嚷嚷說:給咱兄弟幫忙么,要啥錢呢!你那家底兒哥又不是不知道!再別提錢的事了,給哥把煙準備上,哥抽美咧干啥都好。
謝過廚子,楊朝遠回到家里,和楊艷說:咱這婚禮雖然寒酸簡陋,到底是人生大事,瞅著還有時間,咱倆到縣城去,買身新衣服穿。楊艷說好。夫妻倆就一道出門去了縣城。下午5點多,楊朝遠夫婦回來了。楊朝輝看他兄弟那一身行頭:買了一條深褐色的褲子,腳下蹬一雙新布鞋。上衣卻沒換,還是那件豎道道的土黃色襯衣。楊朝遠說,這件襯衣買的時候也不長,穿上和新衣服沒什么區別。再看弟媳婦買的衣服:一件粉紅色的長袖上衣,質料像紗;一件米色女褲。楊朝輝問朝遠,咋不給弟妹買雙新鞋?楊艷忙說,是我不讓他買的,說著轉身從房子里取出一雙鞋,說,哥你看看這雙鞋咋樣?也是今年買的,和新的沒兩樣,又是粉色,正好配這身衣服。
楊朝輝問這些衣物花了多少錢,楊朝遠說:我的褲子是15元,艷艷的是10塊錢;她的上衣花了20多,我這雙鞋是6塊,加在一塊也就五六十元錢。
這時候已是下午5點多了,楊艷做了飯,大家正吃時,楊朝遠突然擱下筷子,說:“忘了一件大事!咱們還少一個媒人!”
兩人商量了一陣,決定請同村以前幫助過楊朝遠的興隆哥當媒人,楊朝遠本來擔心興隆哥不肯答應,沒想到興隆哥滿口應承,連說:“好事么,好事么!”又問朝遠夫婦,東西都準備好了沒有?楊朝遠忙說,都準備好了,老哥你答應當媒人,就什么都不欠了,我對老哥感恩不盡。興隆哥點點頭,又問:婚車呢?楊朝遠一呆,尷尬地一笑,說:“我還真忘了,咳,事情辦的倉促,咱家又沒錢,就不講究這個了。”興隆哥一聽,眼一瞪:“你不講究?弟妹還講究呢!好歹是女娃家出門,一生就這一次,過去是坐轎,現在改坐車,哪怕牽輛驢車來呢,禮數不能亂。”楊朝遠正欲說話,興隆哥一抬手,說:你甭管了,這事兒哥給你辦咧!就是一件,你明天早上給哥送倆大大的喜喜字來,咱把車打扮得喜氣洋洋的。
兩家人哈哈笑著閑聊了一陣。興隆哥提到他兒子今年6月份要考大學,報的是西安美術學院,專業課已經過了。楊朝遠插話說:“咦,真巧,我媳婦也是學美術的!”楊艷忙擺擺手說:“快別說了,都多長時間沒動畫筆了,我都忘了自己以前學過畫。”興隆哥卻來了興致,對楊艷說:“好啊,我兒子學了這么多年畫,光素描和色彩就在我家樓上房子里堆了一人多高,我和他媽也看不懂,你懂畫,那我取幾張來,你給咱評價評價。”
說著興隆哥便去抱了一摞畫來,楊艷逐張翻看,一邊對楊朝遠說,這是素描,畫的是希臘人像;這張是色彩,我以前也學過,畫過許多張。楊朝遠似懂非懂地連連點頭。翻了幾張畫紙,楊艷便不看了,說,興隆哥,挺不錯的,學下去能成事兒。興隆哥笑著對楊艷說,弟妹也學了幾年,家里這些畫兒肯定積了不少,趕明兒拿過來叫咱娃學習一下。楊艷說,不不不,我那些畫畫得都不好,而且現在也沒了。興隆哥說,弟妹又謙虛呢。楊朝遠插話說,興隆哥,這倒是真的,我在艷艷家住了一年多,沒見過一張畫,平常也從來沒見她畫過畫。興隆哥問,那弟妹以前那些畫呢?楊艷淡淡地說,都燒了,自從退學以后就都燒了。
又諞了一陣閑傳,楊朝遠夫婦便起身告辭了。走出興隆哥家門口,外面天已經全黑了,只能隱約看清腳下一步路。從楊朝遠家到興隆哥家步行得走15分鐘左右,這段路是石子鋪成的,但可能是年久失修,路面狀況很差,路基下的黃土都翻了出來。路上滿是大坑,假如騎摩托或者自行車,那感覺就像在騎馬。楊艷小時候得病落下了后遺癥,左腳有些不太靈便,楊朝遠便攙著妻子,低一腳高一腳的在暮色里向家走去。
楊朝遠走到家附近,卻沒有回家,而是把楊艷送到了不遠處的二哥家里。楊朝遠說,結婚就是娶媳婦上門,總不能沒辦事就安頓在家里。本來照規矩是用車把媳婦從戶縣接過來,因為這事兒不能告訴丈人,所以只好讓楊艷今晚上在二哥家住一宿,明天好接過門。
把楊艷安頓好,楊朝遠就回了三哥家,也就是明天他們的洞房,睡了。
5.婚禮
婚禮定在5月9日上午10點鐘。8點多,楊朝遠帶著楊艷拾掇完頭發,讓楊艷回二哥家候著。自己則拿了兩張紅色的喜喜剪紙來到興隆哥家。
用來接送新娘的車已經停在興隆哥家門口了。是一輛紅色的昌河面包車。興隆哥說,租這輛車挺便宜,只用了10塊錢。楊朝遠把紅雙喜貼在車前后玻璃上,歪頭看了一陣,說,挺好,挺好。興隆哥說,你先回家里去準備,我等一會兒就讓司機把車開過去。
楊朝遠回到家里,楊家門內的親戚差不多都已經到了。大姐、二姐、大哥一家四口、二哥一家四口、三哥不消說都來了,堂兄弟們來了四五個,還有幾個楊朝遠從小玩大的朋友。舅舅舅媽也來了,舅媽給楊朝遠口袋里塞了個20塊錢的紅包,還帶了兩條繡銀花的紅布,說:“今兒個大喜的日子,你和媳婦都得披紅。”
兩間破舊的房子今天看起來喜氣洋洋,外房門口貼著一幅對聯,上聯是:“自由戀愛喜結良緣”,下聯是:“幸福生活白頭皆(應為“偕”)老”,橫批:“婚姻美滿”。里面臥室也貼了副對聯:“周山至水迎淑女 郎才女貌兩相配”,橫批是“銀河敖(應為“遨”)游”。外間廈房里八仙桌上列著祖宗牌位,房門口也支了一張桌子,上面供著天地神位。房門外空地上擺了4張桌子,不是那種八仙桌,而是農家常見的四四方方的小桌子,非常矮,每張桌子旁放了六七個小板凳。北頭廚房外架了一口鍋,楊朝遠昨天請的廚師已經到了,正手腳麻利地收拾肉菜。昨天買了四樣蔬菜是菜花、豆芽、蒜薹和竹筍。廚師把豆芽過一下水,蒜薹、竹筍、菜花切成小塊,分盛在四個面盆里,然后把六斤豬肉切成片,下油鍋炸熟了,也擱在一個面盆里備用。昨天晚上大姐來把大哥給的20斤面粉蒸了幾籠蒸饃,沒有蒸關中農村人家結婚必備的花饃,只是用紅糖在每個蒸饃上點了一點,以示喜慶。

楊朝遠一時也幫不上什么忙,就站在門口點煙遞水。這時候陸陸續續仍有客人到來。一個中年男人過來,給楊朝遠遞過一個紅包,說:“朝遠,恭喜你啊!”楊朝遠一迭聲地感謝遞煙,說:“軍軍哥你人來了就對了么,還送啥紅包呢!”男人說:“看你說的啥話,咱鄉里鄉親的,讓我光帶十根紅蘿卜(手指頭)來,你好意思我還不好意思呢,呵呵。”楊朝遠給他點上煙,男人抽了一口,說:“朝遠啊,結了婚手頭是不是寬展了?你欠我那200來塊錢,是不是給哥,我最近手頭有點緊。”楊朝遠苦笑說:“哥啊,你也看見了,我這婚事是啥光景。只教有了錢,我第一個肯定想到的是咱哥。”男人說:“不急,不急。”隨即去尋老三閑諞了。
楊朝遠正招待賓朋,聽見喇叭聲嘟嘟響了幾下,興隆哥把那輛充當花車的面包車開來了。楊朝遠忙叫大姐取出昨天買的幾掛鞭炮和五六個二踢腳,交給當陪客(伴郎)的三哥,讓舅舅跟著,坐上面包車,去接新媳婦。
面包車到了二哥家門口,早有一幫小孩鉆進門起哄:“接媳婦兒咧!接媳婦兒咧!”朝遠的二姐和二嫂一左一右攙著楊艷走了出來。楊艷雖然是新媳婦,今天也沒有化濃濃的新娘妝,只是臉上淡淡地上了一層粉,嘴唇上涂了點口紅。她身上穿著昨天買的新衣服,腳上卻穿著一雙拖鞋。昨天她拿出來的那雙粉色的皮鞋,則在二嫂手上提著。
3人走到面包車前,司機打開車門,舅舅一聲吆喝:“換鞋!”只見楊艷脫下拖鞋,從二嫂手里接過皮鞋換上,才要鉆進面包車里,只聽楊朝輝一聲喊:“咋忘了帶紅蓋頭呢?”圍觀的村民一陣哄笑,二嫂趕忙跑回屋去取了紅蓋頭給楊艷蒙上。原來這是關中農村的風俗:新娘出娘家門后就得換上新鞋,而且在到婆家之前雙腳不能沾地。很難說這個風俗有什么確切的含義,大概是出了娘家門后從此就是別家人的意思。
新娘子上車后,楊朝輝把一掛鞭炮點著了,噼里啪啦足足響了5分鐘;又點了兩個二踢腳,這才和二姐、二嫂一同鉆進車里。車窗前貼著“紅雙喜”的面包車慢慢悠悠地繞著村子兜了一圈,以示是把新娘從娘家接過來的,最后停在了楊朝遠的“新房”門口。
楊朝遠打開車門,正要攙媳婦下車,卻被舅媽攔住了。她從口袋里取出4個一角錢硬幣,交給楊朝遠,說:“遠娃,趕緊進門上炕,把這4個硬幣分別放在4個炕角角,然后每個都踏上一腳。你踏過之后,新娘子才能進門。”楊朝遠依法照做,這才把媳婦領進了門。
可能是覺得有點憋悶,楊艷進了門就把臉上蒙著的蓋頭拿掉了,結果被大姐說了一通,照以前的老規矩,蓋頭得拜天地以后,由新郎親自揭開才成。楊艷的臉色有些難看,一言不發,旁人說什么,她只是照做,一絲笑容也沒有。
楊朝遠的舅舅是這場婚禮的主持人。他站起來示意大家安靜,講了幾句話,就宣布新人拜天地。舅媽拿出準備好的紅綢布,給兩人披在身上。楊艷本來已經把蓋頭揭開了,這時又戴上了。楊朝遠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頂禮帽,戴在頭上,看上去有點滑稽。兩人并排站在天地神位前,地上放了一個尿素袋子,聊充墊子之用。
只聽舅舅拖長了音調念道:“先拜天地敬神靈——”楊朝遠夫妻二人便跪倒在尿素袋子上,對著天地神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楊艷的蓋頭掉了,也沒有再戴上;然后舅舅引著兩人進入外間廈房,面對父母的靈牌,舅舅又念道:“再拜父母敬祖宗”,兩人又磕了一個頭;接著3人出了廈子,來到灶房門口,舅舅念道:“三拜灶神保美滿”,兩人磕了頭,站起來,復走到廈房前,舅舅將裝著大棗和花生、桂圓和蓮子的托盤往兩人身上一倒,寓意“早生貴子”。旁邊圍著的小孩們一哄而上,把散落在地上的干果撿了個干凈。至此,兩人共結連理的儀式算是完成了,也就是說,他們的結合已經被神明、宗族和鄉鄰認可了。
拜完天地,楊朝遠把楊艷送進里屋休息,就出來招呼客人坐席。關中農民結婚都要大擺宴席請村 民吃喝,有錢人家動輒就擺四五十桌,上禮拜有戶殷實人家給兒子娶媳婦,就離楊朝遠家三步路,擺了上百席。而且坐席通常連吃兩頓,中午一頓叫喝湯,晚上那一頓才是正式的宴席。楊朝遠沒錢,只能兩頓合作一頓,席也只開4桌。
楊朝遠招呼親戚朋友入席,總共來了二三十人,正好坐滿4張桌子。楊朝遠待賓朋坐定,便打開啤酒,挨個斟滿,讓二姐把媳婦叫出來,兩人一起給客人敬酒。頭一個敬的是村長,第二個敬書記,接下來是舅舅舅媽,同輩里年齡最長的堂兄,第六個敬的是興隆哥。楊朝遠看興隆哥有些不高興的樣子,想了一下,恍然大悟:照規矩該先敬媒人才對,自己卻一時疏忽給忘記了。他趕忙干了手中酒,又斟了一杯,一邊給興隆哥賠罪,一邊一仰脖子喝了下去,興隆哥才又開了顏。
一輪酒灌下去,雖然是啤酒不至于醉,但楊朝遠夫婦也臉頰酡紅,有些醺醺然了。
6.未來
“難過。”下午,送走所有賓客之后,癱在破沙發里的楊朝遠這樣描述自己對婚禮的感受。楊朝遠說,雖然婚禮上他總是在笑,但他今天沒有感覺到絲毫快樂。“都是做給別人看的”,他說,“結婚也一樣”。
“我媳婦也是”,楊朝遠指著身邊的楊艷說,“她今天一整天都吊著臉,我本來很生氣,但想一想,我沒資格生氣。這個婚禮太搞了”。在關中農村方言里,“搞”就是“湊合、敷衍了事”的意思。
楊朝遠說,他的理想是開一家電焊作坊,“咱雖然沒上過幾年學,但腦子不笨”,他說,他才學了幾個月電焊,焊出來的活就比同村開作坊的老五精細,“那接頭,打死他老五都焊不出來”。現在雖然沒有錢,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咬緊牙關,不出兩年,一定能把作坊開起來。“等我有了錢,我一定要再辦一場婚禮!”楊朝遠咬著牙說,“那時候不在村里擺席,也不去縣城,咱直接去西安,到西安的酒店辦婚禮!”
“等我有了錢”在那天下午似乎成了楊朝遠的口頭禪,他可能沒有注意到,自己一連說了十幾遍這句話。他說,這兩年不生孩子,等我有了錢再生,最好是個雙胞胎;他說,等我有了錢,一定要開個大電焊廠,比現在工作的廠子更大,把這兩年被老板剝削的血汗成倍掙回來;他說,等我有了錢,要帶老婆去醫院,把腳治好;他說,等我有了錢,咱不敢說買汽車,咱先買輛摩托,一定要買最好的,大哥和二哥買舊車,咱有了錢買新車。他說,等我有了錢……
楊朝遠決定下午就走,他說,他不能耽擱得太久,已經損失了一天的收入,他不想再失去13塊錢。
走之前,他們去三哥的房子——也就是他們的“洞房”取東西。墻上貼的喜聯還在,祖宗和天地的神位靈牌也還沒有撤掉。楊朝遠說,等我有了錢,我一定要蓋個新房,只住一天,只做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