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8年,教師伊恩·巴姆林和朋友在阿聯酋度假旅游,他們根本沒有發現其中一個旅行包內、朋友托他們帶的一個盒子里裝有大麻。而這些不尋常的“芝麻”給他們帶來30個月無法想像的牢獄之災
兩個犯人靜靜地對視著,遠處發電機的嗡嗡聲穿透45度高溫,鉆進他們的耳朵。幾秒鐘后,對方開始動手了。粗糙的自制刀具上盛開著鋒利無比的鋸齒狀的刃,準備在他們的身上留下一塊塊瘀青,一道道血跡。陰暗潮濕的走廊擠滿了皮開肉綻的噼叭聲、劊子手發狠愉悅的哼唧聲和犯人們恐懼的哭泣聲。
一個人的肚子被開了膛,另一人為了保住臉上的肉不掉下來,用手捂住臉頰,血隨著脈搏的跳動飛濺到骯臟的混凝土地上。
伊恩擠靠著墻,像暴風雨中的一片樹葉一樣顫抖著。轉眼間一切都過去了。兩個人被拖了回去,而其他人卻繼續接受著拷打和另一種極刑:用電線捆起他們的生殖器,通上電做“電擊療法”。
伊恩惟一確定的就是這種暴力、折磨和墮落會周而復始地循環下去。在200多個生活在非人類境況下的絕望的人中,伊恩是個鮮見的白種人,而他也在那里呆了30個月之久。靠著鎮定劑和安眠藥,他幾乎放棄了生存,準備如僵尸般滑向毫無恐懼的死亡。
對于在學校當教工的伊恩和他44歲的教師朋友林恩·馬杰卡斯來說,所有的恐怖源于阿聯酋之旅的最后一分鐘。當初,阿聯酋是他們理想的旅游勝地:便宜、適宜旅游、氣候宜人等等。相對于他們微薄的工資,這次旅行簡直就是天上掉下的餡餅。同事們都不敢相信連在西班牙貝尼多姆飯店都住不起一星期的他們,要去風光無限的異域。他們對阿聯酋知之甚少,但是,這對于去享受日光浴的人來說又有多大關系呢?
一路上風平浪靜,卻在抵達時掀起波瀾。
“這本應該是一次放松、愉快的度假,因為我們一直都在努力地工作。” 32歲的伊恩說,“當我們到達那里的時候,我感覺棒極了。我們很順利地通過了海關。當我四處張望的時候,我聽到在林恩取行李的地方響起一陣喧鬧。我漫步走過去,想著不會有什么事,我們一會兒便可以到旅館。然后,一個晴天霹靂,我們墜入了地獄。他們揮舞著這個小塑料盒子,用阿拉伯語大聲地吼叫。我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他們手舉著這個黑色的小方盒,喊著:‘哈希什,哈希什大麻!’我知道我們有麻煩了,但是我仍相信事情會解決的。我告訴他們這包裹是一位朋友的,大麻也一定是他的,但是,他們什么都聽不明白。”
這點大麻的分量足夠讓他們兩個蹲監獄的。不過,這對于阿聯酋人來說早就司空見慣。因為,在那里不論你當眾出了什么丑,都會毫無例外地被押上通往監獄的大路。這對暈頭轉向的旅游客,就這么被捆綁著,分別被推搡進兩個房間,迎接他們的是連珠炮般愚蠢的問題和全身一絲不掛的搜查。連一個孩子都可以看得出來,這些和大麻沒有一點關系,他們也不是大麻吸食者。
警官要求他們進行一次全面細致的尿檢。試管封好透明膠帶后,毫無意外地永遠塵封在陰暗的角落。

“結果能證明我們吸毒的可能只有四百萬分之一,而我們就是那個‘之一’。這簡直太荒唐了,我們毫無希望。” 伊恩,這個來自西約克郡的小伙子無奈地說,“大麻,我在倫敦曾經嘗試過,但我絕對不是一個癮君子,而且我絕對不會笨到帶著這玩意兒出境。我有一陣子沒碰它了,怎么可能還留下任何痕跡?他們是找借口扣留我們。”
經過30個小時不分晝夜的盤問,伊恩領到了一張寫滿阿拉伯文的表格。“簽上名,你就可以回家了。”顯然,這是一張認罪書。套上腳鐐手銬,伊恩被關進了一間狹小漆黑的牢房。每次開關門時溜進的一絲金線,是黑暗中惟一的亮光。被扔進牢籠不久,他就成為暴力和性虐待的中心。金發碧眼和6英尺的身高也不能赦免他。伊恩只能仗著自己身高馬大,盡量躲開他們,裹在毛毯里,蜷縮在一角。恐懼、孤獨襲擊著他,讓他久久不能入眠。
第二天,伊恩被鎖進了一輛吉普車后備箱的籠子里。顛簸了40多公里,逐漸進入一片荒漠,當天邊顯出第一縷白光,阿·瓦斯巴監獄也從地平線上升起。
“眼前黃沙漫漫,監獄的哨崗從一個小點慢慢擴大,遮住了一切。我的心陷落了,是夢境,還是現實?我想,我絕對不可能活著出去。”
吉普車在揚起的沙塵中戛然止步,巨大的鐵門閃著電光徐徐開啟。拖著鎖鏈,伊恩穿上獄服,剃了光頭,進了監獄。
“這是獄中代表性的印記。我感到孤獨害怕。他們用阿語大聲地叫嚷,揮舞著手中粗大的電棒,而受驚嚇的我們卻連大氣都不能出。”
伊恩被帶到一間小牢房。這個設計容納6人的小屋子擠著20個臭氣熏天、極度絕望,甚至精神錯亂的犯人。厚重的鐵柵欄門由于人呼出的熱氣不得已敞開著。在過去,大門背后的這些“沙丁魚們”則要活蹦亂跳地接受高溫的洗禮。
伊恩曾經被掛在一個鐵欄上拷打,但是英國人的身份讓他避免了很多折磨。而其他人就沒有這么幸運了——踉踉蹌蹌地倒進牢房,身上布滿拳頭、皮靴、電棒、鞭子和槍柄畫下的一塊塊青色、紫色和紅色。
“炙熱讓我慢慢地失去知覺,我感覺人輕了20多磅,身上爬滿皮疹。送來的食物令人毛骨悚然。不多的幾粒大豆糟糠中有蠕動的蛆、暢游的蟑螂。到最后,你必須吃進去,因為要活著,就必須吃東西。”
嚴格地說,伊恩在押了13個月后,才被正式宣判監禁4年。
“我是無辜的。那不是我的包,更不是我的大麻。英國國內的警察都會覺得好笑。我的朋友甚至為我舉證,證明我的不知情。但是,沒用,他們才不管呢!”
伊恩的家人和朋友為他們疲于奔命,無數次地奔波往返于外事辦公室。而伊恩,只能呆在監獄中期盼有什么奇跡能救他。就在伊恩被困獄中時,最諷刺的場面出現了:英國查爾斯王子就在附近被一群諂媚的阿聯酋官員擁捧著參觀一座花園。
牢獄生活是由5個穆斯林禱告團管理的。每天清晨,禱告的鐘聲叫醒犯人們,3個小時的淋浴供應讓伊恩有地方洗去全身的骯臟。不過,在一番清除糞便的勞動之后,塑料水管下面才有立足之地。伊恩從獄醫那里拿了些安眠藥。
“他們每兩天把我拖出去一次。每次回來,我都已經站不起來,不省人事了。我像一團糞便蜷在角落里。于是,我發現了一個不需要意識的世界,而且我喜歡那里。我拿了各種不同的安眠藥,他們也大度地免費提供給我。藥片使我安靜。”
“事實上,每天,獄警都要打到犯人見血才肯罷休。像我一樣,他們大都毫無抵抗,自然地接受一切。他們被電擊,生殖器上纏綁著電線。一個犯人只是因為喝多了,他們就用槍頂著他的腦袋,嚇唬他要執行槍決。我真的是個吸毒者?直到我真的進了監獄,我才意識到我真應該是。外事辦公室的那些人都是混蛋、廢物。他們只想著如何不激怒當地人。他們花了6個星期的時間,才把帶給我的牙膏拿來。對于出去,我已經不抱任何幻想了。最終,一些瑣碎的小事都會困擾我,比如,沒有衛生紙,沒有杯子喝水,或者沒有牙膏等。”
在伊恩決意走向自殺的過程中,一次出庭審判喚醒了他斗爭的意志,空穴來風的罪名激發出他活下去的勇氣。
“去你媽的!現在,你才正式公開審判,哼,我絕不會讓你得逞打倒我。我向自己發誓,為了我和我的家人,我一定要挺住。我停止服藥,開始幫助其他犯人,教他們說英語,唱鮑勃·馬利和雪莉·克勞的歌。聽到從荒無人煙的沙漠中心傳來陣陣高歌,這很離奇,不是嗎?我惟一想做的就是開心一些,高興一些。我絕望頹廢的日子到頭了。我頭腦中不停地閃現出家人的面孔和身影,這些都是支撐我活著的力量。我開始成為他們最棘手的家伙了。我知道,他們不敢對我沒命地用刑,這場戰斗是攻心戰。”

伊恩開始用發霉的面包自制膠水,利用獄內的高溫把它烘干。然后,縱橫交錯地粘起硬紙板,插進松軟墻壁,做成棋盤打發時間。
然而,監獄里的斗毆和性虐依舊猖狂恐怖。不同幫派,不同勢力的犯人各自為營,為了一塊粘上泥土的黑面包、一罐臟水相互爭斗。兩幫人揪住一個就往死里打,此時的伊恩,只能盡量躲得遠遠的。
“我看到一個人被剖腹,另一個人的腦袋打開了花。一個26歲很文雅的印度小伙子,由于藏了幾聽啤酒被抓進來,最終受不了,在獄中上吊自盡。還有兩個年輕的中國人,每天夜里被其他犯人弄醒,看到明晃晃的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聽見那些犯人說:‘和我性交,要不就一刀捅死你。’日子久了,大家慢慢地麻木了,越來越活得不像一個人。”
兩年后的一天,伊恩得知媽媽送到監獄里來的一雙拖鞋被“充公”了,他開始了自己的斗爭。不料,在奪回自己的東西的同時也告別了這慘不忍睹的牢獄生活。
“我被叫到門口,本以為我可以拿到我的拖鞋。但是,我被帶到了牢頭的房間里,獄卒握著我的手說:‘你自由了。’自由,我居然對它的含義沒有一點反應,我只是希望能拿回我的拖鞋。我大腦中簡直一片空白,我開始痛哭,失聲痛哭,轉頭看到林恩掛著淚珠的笑臉,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們把箱子還給了我們,我換上了自己的衣服,盡管壓在箱子里兩年了,它們都皺皺巴巴的,但這些都何足掛齒呢?
在圣誕節那天的早晨9點半,伊恩自由了。他和獄中的難友們一一道別。
“瞬間,我掉進了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地獄般的世界。現在,當我學會了在這種磨難中如何生存和生活下去的時候,突然間,我又回來了,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在阿布扎比機場,我幾乎希望另一只手從背后拍住我的肩膀,把我押走。在飛機上,我聽到的英語都怪腔怪調的,一個人找了個座位坐下了。我必須重新學會在正常世界的生活方式,重新學習人們正常的情感交流。”
伊恩說:“那里絕對是現實世界中的地獄,我的神經得不到片刻的放松,沒有時間想我的痛苦。而且更糟的是那里的生活把我變成了一樣東西。我為被關在那里的人們感到憤怒,他們并沒有犯什么大錯,卻遭受到這種慘無人道的對待。對于英國政府,我非常的氣憤。他們聲稱自己是偉大的外交者,卻解決不了我這點小事。他們知道真相,卻不能甚至不愿幫我們出去。我不會把這次監獄之旅和阿拉伯深遠的文化底蘊聯系在一起,所以,總有一天,我會回到那里繼續完成我的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