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生在我任盱渚縣電視臺新聞部主任的時候。
那天上午,我正在一家私營企業采訪。突然,我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我掏出來一看,原來是王臺長找我。手機里,王臺長著急地對我說道:“你趕快趕到盱渚賓館貴賓樓小會議室,馬縣長正在那里向北京來的那位黃副部長匯報工作。”原來是這么回事啊。我告訴他,我早已安排小姜負責跟蹤采訪了,他今天一大早就隨馬縣長的車隊出發,前去迎接黃副部長了。聽我漫不經心地說著,王臺長更著急了。他說:“我縣是黃副部長來我省考察的一個點。剛才縣政府辦公室李主任打電話找我,說是這么重要的活動怎能只派一個新手去呢?你給我少廢話,如果耽誤了事情,我拿你是問!”王臺長的聲調明顯提高了幾度,語氣也少有的強硬,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無奈之中,我只好中斷了在這家私營企業的采訪,叫了一輛車,向盱渚賓館貴賓樓趕去。
貴賓樓的小會議室里,馬縣長等縣里的幾個頭頭都端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一邊。在他們的對面,中間的位置空著,右側坐著省里的一個廳長,他姓吳,曾多次來過我們縣,我還專門采訪過他,這次肯定是專程陪同黃副部長來的。左側那位頭發梳得滑溜溜的中年人我不認識,但我想他的官一定比吳廳長大,否則也不可能坐在吳廳長的左面,大概也是北京來的吧。此時,會議室里什么聲音也沒有,真是少有的寂靜。
這時,我的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回頭一看,只見縣接待辦那位瘦得像根蘆柴棒的趙主任正掀起厚厚的門簾。在趙主任的引導下,一個身材微胖但保養得讓人猜不出年齡的男人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他一邊走還一邊用紙巾擦著手,顯然是剛從洗手間里出來。橢圓形會議桌兩邊的領導見了他,頓時站立起來。我知道,這就是北京來的黃副部長了。黃副部長在中間的位置上穩穩地坐了下來,并輕輕地擺擺手,讓大家都坐下。我立即把攝像機鏡頭對準了他。 不知是從哪里冒出來的照相機,也對著他不停地閃著閃光燈。
黃副部長一直那樣可敬可親地微笑著。他掏出筆,打開面前的筆記本,朝坐在他對面的馬縣長點點頭,示意他開始匯報工作。我又將攝像機鏡頭掉轉過來,對準馬縣長。
馬縣長清了清嗓子,將話筒往下壓了壓,開口說道:“尊敬的黃部長,尊敬的各位領導,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在國外考察的縣委書記李斌同志,代表我們‘于者’縣委、縣人大、縣政府、縣政協,對黃部長和各位領導的到來,表示最熱烈的歡迎!”馬縣長話音未落,會場內便出現了不該出現的騷動,有些人還一邊跟著馬縣長鼓掌,一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一切都因為馬縣長把我們“盱渚縣”說成了“于者縣”,犯了不該犯的低級錯誤。俗話說“字讀半邊不算錯”,但將“盱渚縣”讀成“于者縣”絕對是大錯特錯了。
盡管“盱渚”兩個字很難讀,但在我們這里即使是大字不識一個的老農民也不會讀錯,道理很簡單,沒有人會把自己家鄉的名字讀錯。讓人想不通的是,馬縣長也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啊,他怎么竟然在這種場合讀錯了呢?我想,也許他是為了活躍活躍氣氛吧。平時,是經常有人故意將“盱渚縣”讀成“于者縣”,從而引起一陣轟堂大笑的。確實,現在會場內的氣氛要比開始時輕松得多。
這時,馬縣長又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匯報材料,有板有眼地繼續說道:“現在,我把我們‘于者’縣的工作向黃部長和各位領導匯報一下……”要命的是,馬縣長又把“盱渚縣”說成了“于者縣”。可是,這次沒有再一次引起騷動,坐在馬縣長兩側的縣里的頭頭們面無表情,好像沒有聽到似的。
馬縣長怎么又讀錯了呢?我真的想不通。如果說剛才他是有意讀錯,以此來活躍活躍氣氛的話,那么這次呢?總不至于要不停地活躍氣氛吧。對了,肯定是馬縣長太緊張了,畢竟是向北京來的領導匯報工作嘛。我看一眼馬縣長,可不是嘛,他的臉漲得通紅,拿匯報材料的手還在不停地顫抖著呢。然而,我還是分析錯了。馬縣長在繼續匯報著工作,但只要提到“盱渚縣”他總是讀成“于者縣”。顯然,他這樣讀并不是為了活躍氣氛,他不是因為緊張……
不停地拍攝,我覺得真有點累了。我把攝像機放下,剛剛端起茶杯,突然發現有人在拉我的衣服。我回頭一看,原來是縣報新聞部的顧主任。他肯定也是奉命前來采訪的。顧主任和我不一樣,他不但資格比較老,而且又是馬縣長的高中同學,我對他自然敬重幾分。顧主任讓我在他身邊坐下,附在我的耳邊說:“馬縣長今天好像有點不正常,連我們的縣名都讀錯了。我們得幫幫他,不能讓他再出洋相。”顧主任說著,便從采訪本上撕下一張紙頭,大大地寫上“盱渚”兩個字,并分別在這兩個字的上面注上漢語拼音,然后折起來,對我說道:“你幫我把它送給馬縣長。”
“這……這……”說實話,我可不敢把這紙頭送給馬縣長,但我又不好不給顧主任面子。怎么辦呢?突然我想起以往開會時,負責為主席臺上的領導倒茶的女服務員經常會給領導送送文件遞遞紙頭,我何不讓她去辦這件事呢?想到這里,我接過顧主任遞過來的紙頭,找到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正一動不動站立著的女服務員,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女服務員沒有半點遲疑,接過紙頭,立即向馬縣長走去。我和顧主任的心頓時提到了喉嚨口,眼球也隨著女服務員在轉動。
女服務員把紙頭輕輕地放在馬縣長手邊。馬縣長并沒有立即打開來看,而是過了好一會,在端起茶杯喝茶的時候,才很不經意地打開,但卻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隨后將紙頭夾在了手邊的筆記本里。我和顧主任這才放下心來。然而,讓我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匯報中,馬縣長仍然把“盱渚縣”讀成“于者縣”,那張紙頭他看了,但完全沒有當回事。
好不容易,馬縣長匯報完了。根據計劃,馬縣長一匯報結束,便吃午飯,下午再請黃副部長作指示。馬縣長陪著黃副部長等領導往餐廳走去,我和顧主任讓在一邊。從我們身邊經過時,馬縣長主動伸出手來和顧主任握了一下,顧主任想說點什么,但只是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有說得出來。馬縣長親切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關照道:“上級領導很難得來一趟,你得好好報道報道。”我受寵若驚,連連點頭。其實心里在想,按照常規,像這種重要報道是要用一些領導的同期聲的,你馬縣長把“盱渚縣”讀成“于者縣”,叫我怎么好好報道報道呢?
正在我犯難的時候,安靜了一個上午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還是王臺長打來的。他說剛才縣政府辦公室的李主任又給他打電話了,說是黃副部長來我縣考察工作的新聞稿要在今天晚上的《盱渚新聞》節目中播放出去,不過必須記住的是,整個稿子中都不要用同期聲。我心想,行啊,如果要用同期聲我還沒辦法用的。王臺長告訴我,李主任要求,除了新聞稿今天要播出以外,還要做一檔專題節目,全面報道黃副部長在我們縣的活動,節目做好先放著,選一個適當的時候再播出。王臺長說,這檔專題稿也由我負責,讓我把小姜拍攝的馬縣長迎接黃副部長等領導的帶子拿過來。
草草地吃了點東西,我沒顧得上休息,便回到電視臺。小姜分到我們電視臺扛攝像機才兩個多月,我最不放心的是他拍攝的馬縣長迎接黃副部長的那組鏡頭,因為那組鏡頭如果拍得不好,全面報道黃副部長在我縣活動的專題節目就沒法做成。我打了一個電話給小姜,讓他把帶子送過來讓我看看。不一會,小姜便到了。我接過他遞過來的帶子,往編輯機里一放,面前的電視屏幕上立即出現了馬縣長迎接黃副部長的鏡頭。鏡頭里,那位省里來的吳廳長正在向黃副部長介紹馬縣長。黃副部長握住馬縣長伸過去的手,說:“我是第一次到‘于者縣’來。剛才我從車窗往外看了,覺得‘于者’不錯,‘于者’是個好地方,‘于者’是個好地方啊!”天啦,黃副部長把“盱渚”說成“于者”了!也難怪,“字讀半邊不算錯”嘛,也許黃部長以為,“盱渚”就應當讀成“于者”。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屏幕。只見在黃副部長連稱“于者”是個好地方的同時,馬縣長愣了片刻,但僅僅是愣了片刻,隨即熱情地說道:“歡迎黃部長來‘于者’檢查指導工作!‘于者’人民歡迎您,‘于者’人民歡迎您!”
我的頭蒙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