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剛過去的2003年對于孫明來說,是一個值得慶賀的豐收年。一年里,他的多幅美術作品在國內外獲獎和發表,他輔導的兩個學生的作品也在省內美術大賽上獲獎,由于工作勤懇出色,他還被評上了縣優秀教師!除夕之夜,孫明激動地舉杯向媽媽敬酒:“謝謝媽媽!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母親陳浩如也激動得落了淚。
為了這一天,一家人已經等得太久了!二十多年前,孫明是一名失去聽力的殘疾人,是平凡而偉大的母親,二十年如一日,手把手口對口地教自己的聾兒寫字說話。20年后,孫明不僅奇跡般地學會了說話識字等各項技能,而且學就了一身精湛的繪畫技藝,成了聾啞學校的一名優秀教師……
提起孫明,母親陳浩如有說不完的話,二十多年的點滴往事在回憶里一點點重現……
孩子的世界好安靜
不幸常常在人毫無準備的情形下不期而至。那是1979年的夏天,一家人期待已久的寶寶終于降生了,我給他取了個朗朗上口的名字—孫明,希望他永遠聰明伶俐。孩子的出世給我們家帶來了不盡的歡樂,平時只要一有空,我和他爸爸就逗他玩,教他說話。孫明一歲的時候,第一次開口發出了稚嫩的聲音“媽媽”,那一刻,我摟著兒子激動極了,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然而我沒有想到,厄運卻在這時候悄悄地降臨了。
孫明一歲半時,除了會喊媽媽外什么也不會講,我以為他只是天生說話比較遲,也沒有在意。直到他兩歲半還是不會講話,我開始著急了,便經常在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時間來教他說話。然而我發現,孫明對語言的感覺非常遲鈍。有一次,我教他說“喝茶”教了幾百遍,他還是念成了“喝ha”,我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等孩子大一點就好了!
孫明3歲的一天,我任教的獨山鎮馬鞍中學舉行運動會,好動的孫明學著同學們在跑道上玩,不小心跌倒了,恰好這時比賽開始了,我著急地大聲喊著他的名字,許多同學也跟著一齊喊。然而,背對著我們的孫明卻顯得毫無反應,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我和他爸爸猶豫了很久,決定還是送孫明去檢查一下。經過九江、武漢等多家醫院的確診,孫明可能因小時用藥,導致重度神經性耳聾,僅有極少的殘余聽力,而且可能永遠生活在無聲的世界里。診斷結果如晴天霹靂一般,我失聲痛哭起來,孩子的爸爸是個醫生卻不能治好孩子的病,我是個老師卻不能教自己的兒子讀書說話,上天為什么對我們這么不公平啊?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我的淚止不住地流下來,聽著孩子用稚嫩的童音喊我媽媽,3年來與孩子朝夕相處的情景歷歷在目,讓我一直沉浸在無法抑制的悲傷中。丈夫安慰我說:“醫生說他只是聽力有問題,可是嗓子并沒有問題啊,也許他可以說話呢!”沒想到這句話竟無意中提醒了我:如果給孩子創造合適的語言環境,他或許可以說話的!
從那以后,我開始了自己的教子課程,為了利用他極少的殘余聽力,我常常在近距離擴大音量甚至是喊著和他說話,盡可能地讓他聽到我的聲音,教他說一些簡單的字詞,讓他反復練習直到說出口為止。然而效果始終不好,孫明5歲了,仍然不會講一句完整的話。因為焦灼和連日的勞累傷心,我竟一下子病倒了。躺在病床上,我為自己的不得法而暗自垂淚。偶然中,我看到了一篇文章,講一個又盲又聾的美國孩子,通過教師的耐心教育,也能讀書、說話。而且我在資料中了解到,許多人其實是聾而不啞的,像孫明這種情況,只要能讓他不斷接觸到語言還是可以教會他說話的,那一刻,我的信心又回來了。我振奮精神告訴自己,一定不能放棄!一個家庭教師都能做到的,我一定也可以做到!
聾兒開口說話了
每天教他說話是很枯燥的,因為孫明沒有語言交際環境,學過的東西常常一面學一面忘,幾乎每一個發音都要教幾千遍甚至幾萬遍。他畢竟還是個孩子,有時候看到別的孩子在外面玩,他也會鬧著要出去玩。這個時候,我總是哄他,實在勸不住的時候就只好狠下心來打他,孫明哭,我也跟著流淚。晚上,看著睡夢中還帶著淚痕的兒子,我的心一陣陣地痛:“孩子,媽媽怎么舍得打你啊!可是如果任你出去玩,你這一生可就完了!你能明白媽媽的心嗎?”
為了能激起他的學習興趣,我想了很多辦法。比如帶他到野外去玩,把畫片擺在草地上,讓他去找,找對了就表揚或者獎勵他。我從縣城買回了很多玩具,然后在玩具上貼上小紙條如“貓”“狗”“汽車”,再讓他看著我的口形一個一個地去練這些詞。幾個月過去了,有一天,他忽然含糊地對我講出了第一句話:“我有小娃娃了!”第一次聽他講一句完整的話,我如同第一次聽他喊我媽媽一樣激動得流淚了。孫明也高興得不得了,等我上課以后,他抱著布娃娃一個人去找爸爸,逢人就喊:“我有小娃娃!”這是他第一次享受說話的樂趣。
從這件事中我受到了啟發,并根據孩子的實際條件創造了自己的方法—用學外語的方式教他說話。我決定從教他拼音開始,然后識字,再練說話。最初的啟蒙教育是艱苦的,每天我一下課,就讓他坐在我對面,看著我的口型從“aoe……”開始,一個音一個音地練習,幾百遍、幾千遍、幾萬遍……在這樣的學習中,孫明進步得很快,并且能夠說一些簡單的日常用語了。
孫明7歲時,看著和他一樣大的孩子背著書包高高興興地上學了,他也嚷著要上學。可是這個簡單的問題卻難住了我,因為按常規,孫明應該到聾啞學校就讀,可是如果在那樣的環境下,孫明以前所作的種種努力和我的心血很可能會付諸東流!我和他爸爸商量后,決定還是送他到普通學校去試一試。我們來到學校向老師講了孫明的情況,并征得了學校的同意讓他試讀。在學校,孫明非常努力,然而他遇到的困難也是可想而知的,他聽不見也聽不懂老師的話,老師布置的作業也常常無法完成,更重要的是一些同學嘲笑他、欺負他。
我永遠記得1987年冬天的那個傍晚,天空飄灑著冰涼的雪花,我上完課回到家,孫明還沒回來,問其他孩子,都說見他出了校門,但是不知道去哪兒了。家離孫明的學校有3里多遠,我沿途搜尋著孩子的身影,卻怎么也找不到,一直找到學校,老師也說不知道,我急得漫山遍野地找。這時已經是7點半了,天漸漸黑了,我終于在另一方向的小路上看見了孫明。他滿身是泥,邊走邊哭,我焦急地抱住他問出了什么事,孩子哭哭啼啼地說出事情的原委,原來放學的時候同學編出順口溜:“啞巴啞巴,孫明不說話。”孫明氣不過回擊他們,被推到田溝里,爬起來后也不敢走大路回家,結果迷了路。看著孫明委屈的神情,凍得通紅的臉蛋,我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我緊緊地摟著孩子瘦小的身體對他說:“媽媽發誓,一定要教會你說話!不當啞巴……”

從那時起,我一天也沒有間斷對他的語言訓練和課程輔導。期末,孫明捧著一張鮮紅的獎狀回家了,享受著兒子對我的回報,我覺得自己的汗水沒有白流,付出是有價值的。
為了教孫明,我投入了很多時間,但是我對自己鐘愛的教育工作從來沒有放棄。1988年,我因工作成績突出,被抽調到黃梅一中任教,而孫明也隨我來到城關鎮就讀。然而當我費盡周折將孩子轉到城關小學時,老師一聽說他不會講話竟拒絕接收。開學一個月了,孩子還沒有進班。我心里又氣又急,找到當時縣一中的校領導激動地說:“如果孩子不能在這里讀書,我寧愿回到條件艱苦的獨山鎮。”我又到城關小學向學校的領導與老師承諾,如果孫明是本班的最后一名,我一定讓他自動退學。話是這么說,可我心里一點底都沒有。為了讓他跟上學習,我在鉆研自己的英語教學之余,也開始學習語文教學。每個晚上,我都盡量細致地把當天的課程給他反復講很多遍,輔導他做好作業,而語言訓練更是從未間斷。因為晚上常常大聲說話和朗讀,打擾了左鄰右舍,我甚至為此遷居數次,并最終搬到了一幢單門獨院的房子。
1992年夏天,孫明小學畢業了,他以151分的成績考取了縣一中的初中部,盡管成績并不算好,但是我知道,這薄薄的成績單里浸透了孩子的汗水與淚水。為了幫助他學習,我讓比他小3歲半的弟弟跳級陪他。每天上課,弟弟為他做筆記,放學后與他一起背誦課文,記單詞,做作業……初中3年,我們猶如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戰斗,但令人欣慰的是,孫明進步得很快,3年過去了,他已經能基本連貫地說出一段話了,盡管發音還是有一點含糊,但我知道他已經很努力了。有一次,我帶他到朋友家去,朋友的孩子和孫明的情形差不多,可是他已經不會說話了,朋友聽到孫明開口說話,既驚奇又激動地對我說:“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母親!早知道這樣,我一定不讓孩子上聾啞學校!”
聾兒成了特校的美術教師
“上帝關了一扇窗戶,也會為你打開另一扇窗戶”。雖然孫明聽不見,但是我發現他從小對圖畫很有興趣。孫明5年級時的一個暑假,我帶他報名參加了一個暑期美術培訓班。在20多天的學習中,孫明的美術天賦很快顯露出來,老師夸他畫得好,學得比別人快。培訓結束后,我把他的畫貼在墻上,鼓勵他“孫明真棒!”從那以后,孫明開始有意識地去學習美術方面的知識,他真的迷上畫畫了!
3年時間很快過去了,孫明即將要中考了。考慮到孫明以后的就業和他的美術特長,我決定讓他報考美術中專。盡管當時的名額很緊,但孫明還是通過了嚴格的層層篩選,并以優異的專業成績考取了浠水師范。然而,就在我們一家為此激動不已的時候,不幸的消息傳來了,孫明因為語言問題還是被卡住了。幾經周折,他最終被改錄到黃岡藝校美術班。開學的前一天晚上,我仔細地一遍又一遍打點著孩子的行裝,一次又一次地叮囑“去了外地要當心啊,自己照顧自己!”
孫明沒有辜負我們的期望,進校以后,他在學好專業課程的同時堅持寫日記鍛煉語言。從他的來信中,我知道他很努力,每天總是早早地到教室,看書預習,下課后聽不懂的就問同學,再做好筆記。老師們都關心他,上課安排他坐最好的位置,為他開小灶;同學們在學習上幫助他,在生活上關心他,每逢舉辦活動總是鼓勵推薦他發言。當然也有不愉快的回憶,有一次,孫明病了,到黃岡一家醫院去看病,因為話一下子沒說清楚,收費窗里的人罵他“滾開!”孫明受此羞辱,氣得一路哭著跑回學校。孫明每周都把日記寄過來,而我們在仔細地修改里面的文字和語法錯誤之后,再給他寄回去并且隨信捎去我們的安慰和鼓勵,這種作法一直延續至現在。而今,家里還堆著摞起來有一米多高的日記本和滿滿一柜子的信件。
1998年春天,孫明去浙江實習和打工。他拒絕了我們護送的要求,獨自一人乘長途汽車到溫州,再轉車到樂清市虹橋,到了目的地后,他在路邊的電話亭里激動地告訴我們:“媽媽,我到了!我現在可以靠自己了!”我在電話里無數次地叮囑:“在外面一定要學會照顧自己,努力工作!要記住,惟有辛勤的汗水才能澆灌出成功的花朵。不要讓人看不起,更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要自強自立……”艱苦的異地生活迫使孫明更加奮發,由于美術成績突出,他在那家工藝廠里受到了老板的賞識。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孫明也逐漸感到,這樣的工作對自己的繪畫水平并沒有幫助,也就是個畫匠。孫明心里一直醞釀著一個美麗的夢——做一名畫家!
2000年5月,在我們的支持下,孫明謝絕了老板的極力挽留,回到家鄉參加了全國成人高考,同年9月,孫明被錄取到了中央美術學院學習。這是孫明藝術道路上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在中央美院的日子里,他比過去更加努力,繪畫的天賦得到了充分地發掘,并且逐漸確立了自己的油畫風格,孫明的老師——中國美術界大師張自疑女士在看了孫明的畫后稱贊他“眼睛很神”,并親切指點他。
2001年9月,孫明順利從中央美院畢業了。在縣殘聯及縣長夏德明等領導的關心下,孫明成為了黃梅縣特殊教育學校的一名教師。一進學校,孫明就組建了學校里的美術小組,帶著那些和他一樣的孩子們在美術天地里尋找快樂。看到一些家里困難的孩子買不起紙筆、顏料,善良的孫明總是從自己微薄的工資里拿出錢替他們買。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孫明也不忘自己的藝術創作,家里專門為他建了一間畫室,只要一有時間,他就待在那個小小的天地里,拿起畫筆盡情地宣泄自己的情感,并且嘗試往一些報紙雜志上投寄畫作。辛勤的耕耘終于換得了豐碩的成果,兩年來,孫明捷報頻傳,他的畫作在《湖北日報》《美術報》《黃梅報》上面發表了;他輔導的兩位聾啞學生的兒童畫獲得了湖北省少兒藝術大賽的優秀獎;2003年歲末,他還被縣教育局評為優秀教師……
“如果不是媽媽為我做的一切,就不會有今天的我……”在簡陋的畫室里,孫明一直靜靜地聽著母親講述往事,不知不覺中眼圈也紅了。采訪行將結束時,孫明對記者說:“我一定努力工作,學好繪畫,不辜負媽媽的期望。用好成績報答媽媽……”孩子般的純真和質樸在一字一句里顯露無遺,一旁的陳媽媽疼愛地看著兒子,一臉欣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