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適的風景（外一篇）

鄭慶玲

安德魯·懷斯^①的蛋彩油畫總如自在的半弦月，它讓人想到的絕對不是崇高，不是“飛流直下三千尺”的那種豪邁。而是隱約、沉靜的收藏，畫面的主色調是衰落的青黃，秋冬落葉的黃褐色，暮春發暗的墨綠。人物幾乎看不見面容，是以心理膠著的姿態出現在畫面稍稍背離中心的位置。他們似乎用期待或者觀望的等候慢慢地在修復內心的傷口，一些仿佛是夢境的核心在極力穩住試圖擴散的不安的憂郁。

我看見一個孤獨的懷斯在微光里行走。他正在把清淡做成永久。

我一向喜歡閑適，偏愛李煜、李商隱的詩風，喜歡那略有些頹廢的甜膩，偶爾也自甘沉醉于不入時的感傷。搖一把大花的紙扇，躲在半月里只單著想。喜歡上懷斯卻是他畫面里的冷色調，干枯而有質感，純正的隱喻。絕不忙碌和擁擠，是慢的倔強的閑，沒有大花朵的華麗在舞蹈，是意味深長的色澤在平穩地滑動。絕沒有對比色，沒有鮮艷奪目的光芒，像一個正在進行的夢，一些片斷，一些心理的前意識的東西。

懷斯如此的不張揚，讓人們有理由認定他的內心一定有過重創，然后站起來了，獲得了意外的平靜和超脫。

回到1946年的懷斯，28歲。他的父親因意外事故身亡。他頭頂的天空突然塌了。懷斯獲得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人生經驗，驚恐、焦慮、無助。然而，他與命運掙扎的時候，進入了一個新的人性意義上的高度。這種真實，讓我對懷斯有了質樸的好感，他讓我看見了一個男人成熟的過程。

之后，懷斯用了整整一個冬天來創作一幅畫，懷念父親，并學會從中振作起來。《1946年的冬天》誕生了。這是一幅關于成長痛苦的作品：滿目衰草枯黃，“一名男孩在強烈的冬季陽光下從山坡上奔跑而下，他的手向后伸去，黑色的身影拖在后面，遠處有一點積雪。”帽沿向后甩去，他的表情生硬而凄涼，焦急而匆促。整個畫面仿佛因為他的奔跑而失衡，腳印是歪歪扭扭的弧形。

后來，這種痛苦被穩住了，他的畫面開始出現了平和的冷靜，也許父親的離開影響了他一生的情感，一種有距離的期待成為他畫面中永遠的主題，有一種硬度在他的場中被軟化。

有點心儀懷斯，心儀他暴風驟雨后的溫潤，散發著成熟男子的氣息，讓同樣心靈困頓的自己無法抗拒。時常，我會帶著寂寞的懷想凝望夜空，心思像一只疲憊、怯意的貓，被夜的雙手緊緊抓住，夜用同樣憂柔的目光浸淫著我。之后，懷斯從畫中走了出來。

抽象的經典

隔了玻璃門，蒙德里安^②在那間以新造型主義原則布置和油漆的畫室里，織一片線性交割的地毯。用淺白打底，他把最大的方塊留給紅色，在紅、藍交叉的部位填上黑色，右下角，是正在擴散的黃。 (作品：《紅、黃、藍構成》)

在地毯的上方，蒙德里安不停地舞蹈成螺旋形，自足而精彩。

畫面開始流動起來，柔軟有煙柳之氣，而那幕紅，漸次膨脹，開始燃燒你的血液。像是蒙德里安精神里的一個墓調，頻繁地在他生命里的某個時期出現。它的眩目，對我平調的人生，卻似一場風暴。從靈魂到軀體，都被染指，以光的速度。在視力到達的那一瞬息，忽然對生命有了異樣的憐惜，忽然極想去愛，極想重新地面對自己一回。

藍色是深度的，把熱鬧拉回到冷靜。命運太快了，快得讓人無法抓住那些因偶然的機緣來到我們身邊的人與事。所以需要一些沉默在交際之后將印象留駐，把那些從歷史的風化和剝蝕中殘存下來的原先銘刻在記憶的墓地上。“惟一真實的樂園是人們失去的樂園。”普魯斯特如是說。而蒙德里安最終的理想便是把“失去的樂園”構筑在畫布上，用縱橫的方格和單純的色澤。

還剩了半截兒黃，是心在經歷了波折之后微微提升溫度的狀態。他緩緩地將過去那些放平了、揉碎了的歷史涂抹上溫暖的顏色。恰似一扇通往目標的門，苦苦追求而不得相遇，卻在某一日不經意中為你開啟了……

一個內心瘋狂又極度理智的蒙德里安，怎么也不肯走出那扇門，他怕是再也走不出來了。

蒙德里安，用了很多年的努力，等來一個謝幕的動作。他從荷蘭來到巴黎，又從巴黎來到紐約，并在這里把最后的生命時光獻給藝術。而觀眾用—了更多年的時間來給他掌聲。他的畫被掛上荷蘭海牙市立博物館的墻，觀賞者的目光頓時減慢和堅固起來，并有了幾何的意味。

來自荷蘭人穩定的耐心和臨海集聚的沖力，讓他不知疲倦地將立體翻轉過平面，又將平面分解成橫的直的線元素。憑籍簡單的幾何直線圖形以及單純的三原色的各種組合，蒙德里安制造了一個滴水不漏、無懈可擊的世界。

他是一個現實能量的解除者，但能量本身不會消失，它是被隱藏在畫中——那個被解構的物質世界的本質狀態下。在這里，蒙德里安也漸漸隱去，任追隨者的目光，再也拔脫不開。

當歷史的城墻漸漸倒塌、風化，老舊了的青磚紅瓦，是一個披著破風衣的老女人，在秋雨瀟瀟的時候，暗自傷懷。城墻里的人來人往已沒有蹤跡，碎片、瓦礫是殘留的拓片，滴著昨夜的淚痕，許多人傷逝王朝、貴族的落沒，而蒙德里安則記下了一個傾斜的過程，他內心品嘗失衡的創傷，卻在畫布上將它們扶正，給予人們一個堅毅的印象。這里蘊涵著安全的熱力，一種內斂的張力，當與你的目光相遇的時候。

落到現實中，如果，把他的作品變成前衛的時裝，把那強烈率直的線條、自由狂放的形態和動感的人體美結合起來，這樣的時裝一定具有透視感，不用開口勝過千言，自然有一種表情的意味。

讓一些動人的女子，穿上他的畫布制作的大衣，懷了抽象的目光，走向世界的舞臺；還有一架立體的質地水柔的風車，一座宗教意味很濃的線描的鐵塔，款款地伴隨一個曾經很抒情的蒙德里安走向經典。

若何?

①安德魯·懷斯，男，1917年?月12日出生于美國賓西法尼亞州查德弗德鎮。

懷斯的畫，屬于美國三十年代現實主義運動中的地方主義流派。主要畫莢國的小鎮風情，以傷感的情調描繪鄉村的生活場景。他的筆下永遠是偏僻的農場、萋萋荒草和孤獨的人，形成了一種冷峻的鄉土現實主義風格。

②彼埃·蒙德里安(1872—1944年)生于荷蘭中部的阿麥斯福特，逝于紐約。他畢業于阿姆斯特丹美術學院，是抽象派的創始人之一，素有“抽象派宗師”之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