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宏
許久沒有寫評論文字了,讀維斌的小說(《后娘——石維斌中短篇小說選》)卻勾起了書寫的欲望。其實倒并非基于純藝術的驚訝與玩味,而是在平實而熟悉的敘述中感悟到某種生命的姿態。
走進維斌的小說世界,一股強烈的還鄉意緒撲面而來——這是人類永遠無法割舍的情懷。亦如維斌自白:“我的骨頭是青龍坡的巖石鑄成的,我的血液是青龍河的清水釀成的,不論我離去多久,不論我走出多遠,我的靈仍游蕩在青龍坡的深處,我的魂仍徘徊在青龍河的兩岸。”也許,正是這樣一種身份的確認,使維斌的小說烙刻著自傳的印記,這并非說他放棄了想象與憧憬,而是說,所有的想象與憧憬都來自維斌的真實生命體驗,無論這些體驗是深刻還是膚淺,是開放還是封閉。換言之,在當下這個喧囂而浮躁的年代,光怪陸離的誘惑使生活充滿著虛擬的表情以及虛構的景象,人們已經越來越習慣于表演化的生存姿態,迷途構成了一種人類命運,在這種趨勢下,維斌的寫作實際就是一種命運的抗爭:哪怕是最卑微的自我堅守也比隨波逐流更具有生命的本真意義。所以,維斌凝望鄉土,坦然地宣告自己是“青龍坡的兒子”,并且在中國最繁華的都市里,在瑣屑繁忙的國家公務生涯之余,執著而聯篇累牘地推出自己的鄉土記憶,也就超出了一般層面的藝術追求,構成了一種生命的追問。誠然,在當下文壇戲說寫作、欲望寫作、隱私寫作、身體寫作、美男美女寫作等等時尚的寫作姿態千嬌百媚、喧嘩奔涌的潮流中,維斌注定要接受一種孤獨的命運,但是維斌對我說:“我只是希望活著,用自己的姿態活著。”
維斌就活在自己的青龍坡世界里。對于絕大多數讀者來說,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其實,從實證的角度而言,青龍坡就聳立在中國的湘西,更確切地說,另一位湘西人沈從文也述說過這片山水——他筆下的《邊城》就是這片山水間發生的故事。不過,沈從文的主題是水,其主人公大多沿著悠悠流水走向山外的世界,或者是身體,或者是心靈。維斌的主題則是山,他述說的故事不僅誕生于這片土地,也終結于這片土地。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維斌的世界是封閉的,自足的,它的生長無須歸結或者借助外在的差異和引誘——這常常是還鄉敘事中最典型的情節邏輯,恩怨情仇大多因為一種在別處的生活所激發。比如,一位來鄉間采風的畫家,一次山里人的都市之旅,一頁鄉村課本中的美麗圖畫等等——也就是說,在維斌的故事里,善惡的行徑都是這片土地的天然果實,它自生自滅地生長著,延續著,如日月之循環,如晝夜之交替。后娘、毛狗、小翠、水官們全都本能地展開著各自的命運。他們無需誘惑,也似乎不可能被誘惑。他們自有與生俱來的宿命。我相信,這正是維斌對鄉土的思考與解讀。一種區別于其他鄉土世界的觀照與體驗。所以,在維斌的述說中,少有謳歌與譴責,也少有激昂與悲嘆,更多的是平靜的述說與理性的觀看。也許,他明白自己不能改變什么,也許,他,也不想改變什么。重要的是理解,理解生命是怎樣存在的。而在鄉土間存活的生命,往往更具有一種赤裸、粗獷而生動的意味。
也許,在還鄉敘事中,最根本的敘述沖動便是對原始生命風景的迷戀。人們希望剝離歷史與文化的重重遮蔽透視最赤裸的生命存在,或者說,人們企圖追問生命的元文化狀態。而且,敘述者總是力圖以此來暗示經過漫長歷史洗禮的文明生活,實際充滿本真的遺忘與迷失。于是,在還鄉的視野里,人們怎樣面對苦難,怎樣建筑人際關系,怎樣舒展欲望包括情欲,怎樣選擇善惡等等,也構成了最基本最慣例化的敘述主題。維斌的還鄉故事也不例外。不過,在許多還鄉敘事中,往往因此而出現了一種拒絕歷史的現象。亦即把還鄉的故事寫成了沒有任何歷史時空限定的民間傳說。據說,這樣才有超越性和永恒性。維斌的故事顯然不是這種套路。盡管與許多還鄉敘事一樣,他筆下的人物大多是卑微而遠離文明侵染的山民,艱難與貧困是這些人物的基本生活色調,然而,維斌的故事始終跳動著歷史與現實的脈搏。具體言之,那便是極左政治狂熱形成的時代與現實的烙印。就美學而言就是荒謬感。苦日子、階級斗爭、牛鬼蛇神、斗批改、工作隊等等點綴著鄉土的風情,也構成了故事的典型環境。也許,這是維斌私人記憶的使然,也許,這也是他理智的選擇。記得他對我說過,他不喜歡那種刻意把現實背景虛焦化的鄉土故事。我亦認為,在還鄉敘事中,可以將場景封閉化,但是,故意刪除場景的歷史元素未必會增添鄉土的魅力。問題在于,我們怎樣從進行時的歷史動態中去鎖定值得永恒回味的東西。
例如,后娘老美的故事便值得我們進行如此的關注。這個故事的情節并不復雜:老美從小就失去了母親,父親討了后娘,卻被老美心酸的歌謠驅除了家門。沒想到,成人后,老美自己也扮演了后娘的角色。于是,她體驗到特殊的人生命運,也坦然地接受了這種命運。她用自己的堅韌和善良贏得了人們的敬重。最后,她在嘔心瀝血地服侍兒媳婦桃子的日子里頹然去世,換取了桃子的康復并且使桃子明白,“她的生命是后娘生命的延續”。在這個并不驚心動魄的關于后娘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一種對命運的從容。善良其實就是在平凡而瑣屑的歲月中從容地顯現與延續自身的。此外,還有牛家兄弟的故事,這是一對生死冤家,從小到老都是在沖突中相遇,但是,終于有一天,倆人在妻兒的撮合下和好了。富有意味的是,轉折似乎沒有任何必然的理由,我想,維斌似乎是有意識地回避某種必然性的解釋,生活中的變化往往總是以困惑的面貌呈現在我們面前。細細解讀,可以感到,維斌的故事有一種值得咀嚼的簡單與平淡,但卻引人聯想生命的博奧。當然,人們還會注意到,維斌的故事里也有不少殘忍的景象,體現了他對那個荒謬歷史歲月的記憶。楊老師的故事、毛狗的故事、野火的故事等等就是如此。從這些故事中人們可以感到,當荒謬的政治意志一旦同封閉、原初的鄉土相聯系,生命發生的扭曲與殘酷也就是令人觸目驚心的了。例如,無辜且無助的毛狗不僅死于非命,被割了陽物拋尸荒野,而且承擔著永遠的恥辱與罪名。在《野火》的故事里,遠程不僅愛情被無情地出賣,戀人小竹被權貴們凌辱至死,自己也被迫害入獄。至于踏鼻子,則在饑荒的年代,與墳山中的野狗們爭搶死人尸骨而過活,最后也葬身野狗們的利齒下。諸此種種,都引發我們深深的震撼與凝思。而維斌則在所有這些故事的述說中保持著冷靜的神色。他相信,他的讀者會領悟這一切。
“詩緣情”,這是古話,也是無數民間情詩印證的至理。還鄉敘事中,情愛肯定是不可回避的主題,問題僅僅在于怎樣去表現。在維斌的故事中,我們可以發現,他對情愛懷有一種溫柔、克制而單純的刻畫。這并非說他的筆下沒有情癡情種,而是說他似乎更愿意采取喜劇的態度來處理情愛的過程與結局。在《漆緣》中,老良給玉枝療漆毒,贏得了玉枝的芳心,在《老談和神仙》中,神仙在河邊守望了一個多月,也獲得了愛情的圓滿結局,包括在《老柔》中,失去了男子雄風的老柔,也依然“好人終有好報”,使他“從此挺直了腰桿”。在所有的這些故事中,維斌都沒有著力渲染情感的挫折與苦痛,而用力于對情感追求的執著與智慧,以及對情愛的善良祝福。當然,月有陰晴圓缺,情愛的遺憾乃至悲劇不僅是更常見的形態,也更具有藝術的震撼力。在《一個沒有結局的故事》中,講述的就是這樣的故事。復員回鄉的阿雄,同時承受著兩位姑娘的苦戀,阿菊柔情似水,阿蘭心熱如火,都是魂牽夢縈的愛,但是,這也都是阿雄無法承受的愛。論緣分,他愛的是阿菊,可是阿菊黑五類的出身使他卻步,而正因為對阿菊的內疚,又阻止了他對阿蘭的愛,結局是可以想見的,所有的當事人都帶著心靈的傷痕離開了青龍寨。面對這樣的結局,維斌有這樣一段議論:“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往往都是事與愿違的。開始往往是美好的,而結局卻往往是不可預料的。生活的魅力也許就在于此吧。”請注意,相對開局的美好,維斌沒有說結局往往是遺憾或者悲哀的,他只是說,結局是不可預料的。我認為,這恰恰暗示了維斌對情愛的克制態度——他并不想特別張揚那種生離死別的情愛掙扎與苦痛,更不愿意將情愛的破碎看作生命的終結。所以,在維斌的情愛述說中,我們始終看不到真正的悲劇,最多只是一聲無奈的嘆息。而這,便構筑了維斌鄉情小說中情愛世界的特殊旋律。
當我們又回到關于還鄉的意義這個主題上來的時候,我覺得,在還鄉敘事中,敘述者首先應該進行某種文化的刪除或懸置,他應該盡量避免自己所受到的文化侵染對于觀照對象的涂抹,換言之,我們應該摘掉有色的文化眼鏡去看待鄉土世界。而還鄉的意義也就在于,經歷了漫長的歷史與文化的跋涉并且取得了文明的種種輝煌之后,人類需要一種冷峻的反思,還鄉敘事就是承擔這種義務的方式之一。在這個意義上,還鄉與其說是一種美學現象,還不如說是一種哲學現象。所以,維斌鄉情小說的價值,主要不在于藝術本身的精美與靈動,而在于它顯現出一種人生的姿態,尤其是當下潮流在物欲的泛濫中喧囂激蕩之時,這種姿態不僅表現出人格的魅力,也表現出對于信念的責任。畢竟,還有人懷念鄉土并執著地追問鄉土的意義。維斌就是努力者之一。(《后娘——石維斌中短篇小說選》,民族出版社2002年8月出版發行。定價:16元。)
桃子長相不錯,比老明昨夜夢見的還漂亮。姑姑和姑父走后,只剩下桃子和老明。桃子把頭低低著,不敢正眼看老明,只是不時地用眼角偷偷地瞟著。這一瞟不要緊,閃著了一下對方的眼睛,立刻感到火一樣燙乎乎的,頓時臉兒就紅紅的,心兒跳跳的了。桃子仿佛覺得有一股甜蜜蜜的東西正一個勁地從腳板心往頭頂上竄。此時桃子心里裝滿了歡喜,她想把歡喜忍住,不讓它跑到臉上來。但桃子失敗了,做了很大努力還是忍不住,笑意硬是從兩邊嘴巴角角瀑了出來,跑得滿臉都是,讓桃子羞羞地感到很難為情。
老明呢,心里的歡喜比桃子的還多。老明的笑意早就跑出來了,這些笑急速地通過腳,通過手,通過胸,通過臉,通過每一根神經,匯合在眼睛里,變成了兩道熱辣辣的光束,像探照燈一樣,照射出前面一片明媚的天地。
……
桃子娶過來了,后娘老美了卻了一樁心事,心里美美的。而桃子呢,也是一個難找的好媳婦。桃子疼愛丈夫,老明喜歡桃子,小兩口恩恩愛愛,甜甜蜜蜜,如膠似漆。桃子真是有家教的好女子,孝順公婆,善良賢慧,通情達理,迎來送往,樣樣在行。雖說體質弱點,但桃子心明眼亮,腳勤手快,田里土里,砍柴割草,養豬喂雞,縫縫補補,洗洗涮涮,粗活細活,里里外外,樣樣來得,更討公婆的歡喜。老祥駝子的癆病也因此好了許多。這一家人呀,也增加了幾分歡樂,日子過得愉快充實起來。更值得慶賀的是,八月中秋過后不久,桃子的肚子就漸漸鼓了起來。后娘的臉上笑開了花,老祥駝子的胸膛也挺了起來,仿佛長高了許多。
……
栽秧上岸后,后娘把老明叫到跟前:“老明,我的兒啊,這樣下去怕不行啊,你還是帶桃子到縣城去看看吧。就是把房子賣了,也要給桃子醫好病。家里的事,有我呢。我和你爹都老了,得一天坐一天的,你們的日子還長啊!”
老明依了后娘的話,就找人幫忙抬桃子進了縣城。檢查結果出來了,駭死人。醫生說:“還是抬回去吧, 她想吃什么就給她吃什么,搞得好興許還能活到過年, 搞不好中秋都過不去了。”
桃子又被抬回來了。老明和后娘都哭了一場。桃子卻沒有哭,桃子知道哭也沒有用,桃子只是想能為公公婆婆和丈夫做點什么,一定要做點什么。
家里能賣的東西都賣了,就連駝爹和后娘準備百年后享用的那兩副老屋也賣了。老明家的日子就過得緊巴起來。但有后娘操持著,還能勉勉強強過得去。
后娘沒有服侍過公公婆婆,卻服侍了半輩子的癆病殼殼駝丈夫,頭發都白了,還把個兒媳婦服侍得妥妥貼貼,實屬常人難為之事。寨上的婆媳們聞之無不淚下, 暗自檢討自己以往的所做作為。
陰歷六月六,后娘開始吐血,仍堅持服侍兒媳。
六月二十九,后娘暈倒在灶房。
七月十三,后娘最后一次給桃子喂食、喂水、擦臉。
從七月十四開始,后娘終于耗盡最后一絲心血,昏臥于床,不省人事。
后娘是一家的頂梁柱。頂梁柱一倒,家里就一團忙亂,奇跡也隨之而出現。
在死亡邊緣苦苦掙扎的桃子,朦朧中仿佛覺到一股強大的暖流正通過自己的手流通到全身,婆婆正使盡全身力氣將她掉下懸崖的身子緩緩向上拉,在她脫離險境的一霎那,婆婆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摘自《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