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代投降了

有一段時間我在這個城市的音像店里四處尋找賈樟柯的電影VCD。一家音像店的女老板也是個影迷，我在她的店里找到過一盤《站臺》，欣喜了好長時間。緣于對第六代的崇敬，她對我也愛屋及烏地抱有一種態度曖昧的尊重之情，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春節過后，韓國的朋友托我淘一張王小帥的《十七歲的單車》，我走進這家音像店的時候，女老板說，VCD沒有，但據說王小帥向主流投降了。她望著我的眼神很是復雜，充滿了得到肯定答復的期待，以及對第六代半信半疑的失望。

事實上，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對第六代的關注也始終伴隨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在他們的電影還不能供更多人閱讀的時候，我們對這些人的追捧未免有些一廂情愿的味道。雖然這代表了大多數人對主流電影產生審美疲勞后的無限期待，但光去關注這些導演而不能看他們的電影，無疑是在隔靴搔癢。這就是第六代的生存狀態，他們的電影在體制外頻頻得手，體制內的影迷卻總是干了虧心事似地四處尋求他們的作品。橫亙第六代與觀眾之間的鴻溝，架空了中國電影的希望。

現在好了，第六代在春節過后終于從冬眠中醒來了。雖然還有人像那位女老板一樣批評他們的妥協與急于納入主流的功利，但他們總算高調地進入了我們的視野。春節過后，賈樟柯被電影局恢復了導演資格，他的新片《世界》連同王小帥經過修改后的《十七歲的單車》雙雙通過了審查。而在早前一些時候，同為第六代的婁燁已將《紫蝴蝶》打造成了主流影片。至于路學長的《卡拉是條狗》以及張元近兩年的作品，都已經提前走上了商業之路。這些導演集體解凍的一個直接后果是，我們可以坐到影院里心安理得地欣賞他們的作品，而不用偷偷摸摸四處在音像店里淘VCD了。

第六代長期不被寵幸的經歷造就了他們的反叛，而不是他們生下來腦袋后面就有反骨。我們之所以把他們和反叛與小眾這樣的詞聯系起來，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的才華，更主要的還是我們在內心深處渴望著與眾不同，當這種渴望不被主流所認同時，我們只有借助別的對象來宣泄，于是，第六代就成了大多數年輕的，喜歡反叛的影迷的代言人。而事實上呢，他們的非主流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被迫的。賈樟柯去年八月曾在一次訪問中談及第六代的生存狀態，他說，第六代的地下生存，最主要還是緣于中國電影自己的傳統，而不是主流電影對獨立電影的壓制。他認為，第六代不是不需要觀眾，他們努力讓自己的作品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跟廣大觀眾見面，這是一種互動。他對張藝謀、陳凱歌的轉型所持的看法，也沒有許多人想像得那樣尖銳。他認為，第五代對電影的變化并不表明自身能力的消退，而是他們很主動地在發生角色的變化，是責任在改變。他們的轉變是非常合理也是很真誠的，他們最主要的是為了擔任起拯救和幫助中國主流電影恢復元氣的重任。這番中肯而實際的表態，也反映了第六代對主流電影和票房的基本看法。他們也想像第五代那樣票房飄紅，萬人矚目，但總是沒有機會。如今，機會終于來了。

喜歡這些人的影迷或許有些失望。他們會遺憾地認為第六代完了，精英電影從此成為歷史。其實，所謂的精英與第六代創造的電影神話，在很大程度上是我們善意的附加，第六代和第五代一樣，他們只是導演。一個導演要是永遠不能直面觀眾的話，誰也會像賈樟柯那樣體味到彌漫在生命中的空虛。以往他們蟄伏在地下，如今他們集體冒出來，都是時代選擇的必然結果。而后一種選擇，順應的正是中國電影期待復蘇的潮流，以及面對市場與大眾的緊迫心理。所以，投降未必不是好事情。

這些人肯定會在體制內掙扎一段時間，就像張元如今苦于尋找新的電影語言一樣。在這段時間內，他們或許會讓觀眾失望，讓以往對他們抱有崇敬之心的人失望，更甚者，會從此沉淪下去，消失在中國電影的當代版圖上。當舊有的生活環境不復存在，新的環境剛剛來臨時，他們惟一要做的，不是沉湎于地下時期的自由，而是如何在體制內做到游刃有余，既不丟失以往的激情與思考，又要認真面對期待已久的觀眾，把藝術與大眾納入到自己的導演理念中，創作出真正能夠代表中國電影的作品。

浮出水面的第六代才是真真切切的第六代。我希望我的淘碟生涯因為他們的轉變而成為歷史，更希望那些對他們有所顧慮的影迷放棄懷疑，走進影院，用行動為萎靡的中國電影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