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的悲劇

鄭　凡

據母親說，我的表妹長得很漂亮。母親曾這樣描述表妹的美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身條兒柳兒一般，烏黑油亮的長發，臉蛋兒長得真是俊！

我從沒見過我的表妹。她住在河北省鄉村的一個鎮子里。我住在北京城。我們都依附于各自父母的身邊，雖說沾親帶故，但歲月如梭，天各一方，未曾見面也是很自然的事。

聽母親說，我的小姑頗以她有個漂亮的女兒而自豪。每當她夸贊自己的女兒時，我的母親就打趣道：“不知哪個小子娶了她，那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

大前年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小姑的電話，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小姑的聲音，她是從我的母親那里打聽到我家的電話號碼的。小姑的聲音很傷感，她哭著說：“侄兒啊，你的表妹遭難了，苦透了，她被歹人毀了容！”

聽了小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述說，我既吃驚又不安。以往曾聽說過一些人遭到歹人毀容的事，心中雖說憤怒，但總覺得那是社會新聞，是很少發生的事，卻沒想到天地之大，眾生蕓蕓，這類倒霉的事竟讓我的表妹攤上了。

我極力安慰著老人，但仍止不住小姑的哭泣。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只因歹徒的作惡，轉眼間就成了一個很丑陋的姑娘。這叫小姑的心怎能不悲傷？

小姑在電話中哭泣了很長時間，在我的一再勸慰下，才勉強止住了哭泣。她問我：“侄兒呀，聽說北京的大醫院能整容，弄得模樣兒像以前一樣，是這樣的嗎？”

我不好說讓她傷心的話，回道：“差不多吧。北京西山的整形醫院是亞洲最大的整形醫院。我正好認識這家醫院的一位教授，或許她能妙手回春。”

兩個月后的一天，我在北京車站舉著寫著我的名字的牌子，迎接著小姑和表妹的到來。我在想，小姑長得什么樣？表妹呢？一想到她那被毀的容貌，我的心中就涌起一陣不安和憐憫。過了沒多久，一位50多歲的婦女和一位20多歲的姑娘來到了我的身邊。無疑，她們就是我的小姑和我的表妹，因為我看見了一個遭人毀容后的姑娘的面孔。由于面目難看，表妹顯得緊張、拘謹，當然更難掩飾的是她內心的痛苦。

小姑與表妹在京居住的日子里，小姑瞞著表妹向我述說了那段讓她悲傷憤怒的往事。那是一天傍晚，我的表妹從工廠下班后，像往常一樣趕回自己的家中。當她走到一個偏僻的地方時，突然從黑暗處竄出一個歹徒，她要強暴我的表妹。表妹極力掙扎反抗。歹徒見表妹不順從，不由惡意頓生，它拿起磚頭向表妹的頭上、臉上狠狠地砸了下去。表妹拼命地反抗呼救。當聞聲趕來的群眾奔到表妹的面前時，表妹的頭和臉部已被砸得血肉模糊，她已昏死過去。

當她從醫院中清醒過來時，醫院才知道她家的地址，急忙通知了家中的人。小姑聽到消息，猶如霹靂轟頂，急忙心急火燎地往醫院跑去。見到血肉模糊的女兒，小姑撕心裂肺般地一聲悲嚎，幾乎昏厥過去。

表妹雖說死里逃生，但深重的創傷和痛苦已深深地埋在她的心中。當她第一次從鏡中看到自己的面孔時，她既驚詫又悲憤，竟將鏡子摔個粉碎。從此，她不愛說話了，經常默默地流淚。小姑見了，自然要勸慰幾句。表妹卻心情煩躁地大吵大鬧，鬧得一家人不得安寧。就是在京期間，她還無端地沖小姑發過幾次火。小姑心疼女兒，總是讓著她，勸著她。但我知道，老人經常偷偷地流淚。有一次，我終于忍不住，“訓”了表妹一頓。我說：“表妹，你不要光想著自己的痛苦，你也要想到老人的痛苦。當一個人面臨災難和痛苦的時候，為什么不能堅強一些？為什么也要讓別人，特別是你的母親和你一樣悲傷難過呢？難道你不知道你的母親和你一樣心如刀割，痛苦度日嗎？”

表妹是第一次聽到我這樣認真地“訓”她。從那以后，表妹果然收斂了許多，有時竟有意識地和她的母親嘮起了家常。

有一次，我問起了小姑：“那個作惡的歹徒抓住了嗎？”小姑的面色頓時憤怒起來：“還沒抓住。這個千刀萬剮的！”小姑還說，“歹徒毀了我女兒的容，我就是傾家蕩產，也要將女兒的容貌恢復到從前一樣！”我知道，小姑身居農村，又能有多少錢為女兒整容？即便整了容，又怎能恢復到從前一樣？可這些話又怎么跟小姑和表妹說呢？

有一天，小姑還拿出她女兒從前的照片。我瞧了瞧，還真是個漂亮的姑娘。可現在的表妹又是什么樣子呢？想起這些，就不由得對那個作惡多端的歹徒憤恨萬分！我想，如果有一天真的抓住了這個歹徒，小姑定會撲上前去，恨不得咬下他的肉來！

表妹在北京西山的整形醫院住了一個多月的院。她和我的小姑是多么盼望著有一個美滿的結局呀！然而當醫生一層層揭去表妹面部的紗布時，我發現小姑并沒有露出欣喜的笑容。而我的心里也覺得一陣陣隱痛：表妹就像一塊被砸碎的白玉，盡管幾經修補，也難免不留下瘢痕，即便比以前順眼了些，但這哪里是從前的她呀！

表妹是位懂事的人。她從我們的眼神里明白了一切。她強忍悲傷對小姑說：“媽，別難過，我會堅強地活下去！”就這一句話，竟將小姑說得淚流滿面。她緊緊地抱住女兒，喋喋不休地說：“我的好閨女，我的好閨女！”

過了沒多久，我將小姑和表妹送上了返鄉的路程。我對表妹說：“人生在世，誰也不可能預料會遭遇哪些痛苦和磨難，想開一些，堅強一些，勇敢地活下去！”表妹點點頭說：“放心吧，表哥。”

我總以為表妹的悲劇到此結束了，她的人生從此不會再遭遇磨難。可誰想到歹徒給她造成的人身傷害卻產生了連鎖的悲劇反應！

前不久，我在班上的時候，突然接到表妹的電話，她在電話中說，表哥啊，又要麻煩你了。幾年沒見，我從她的語調中發現，她已變得堅強了，生活的磨練使她順從了人生的變遷，調整了重新生活的姿態。原來，表妹已嫁人了，她嫁給了一個殘疾人。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會有哪個像模像樣的好男人愿意娶她這樣一個遭人毀容的姑娘呢？自然，這是我心里的想法，哪敢說出來，否則，會深深地刺痛表妹的心。我對表妹說：“太好了，你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兩人相親相愛地過日子吧。”沒想到電話那邊的表妹深深地嘆息了一聲，她說：“你表妹夫的腿腳最近拐得更厲害了，一走路就磨得疼痛難忍，鮮血直流！”真沒想到，苦難深重的表妹又陷入了為丈夫的痛苦而揪心的日子！

正說著，電話中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我忙問：“你有孩子了？”表妹說，有個小子，4個月了。說著，表妹竟笑了一聲。看得出，是新生命的誕生，給了她生命的希望和勇氣，這似乎已不再讓人擔心她經受不住苦難歲月的折磨。而我的心里卻很難過：表妹面對殘疾的丈夫，面對4個月的嬰兒，她的日子真是夠艱難的了！

表妹這次打電話，是讓我幫她的丈夫聯系一家正骨的醫院，說最好請北京積水潭醫院的大夫給診治一下。我看了看她隨后寄來的表妹夫的病歷和照片。照片上是表妹夫紅種的小腿和磨掉兩個腳趾的腳。這使我頓時感慨萬千：我的表妹若不是當初被毀了容，又何致嫁給這樣的一個男人？那么給我表妹帶來這種連鎖災難的人又是誰？想到這，我不由得對那個作惡的歹徒憤恨萬分！我想，如果他能讀到這篇文章，如果他的良心還沒泯滅的話，他將永生不得安寧！

出于對表妹的關心，我又開始為表妹夫聯系看病的事了。我相信，不久，我就會再次去北京站迎接他們。到了那一天，當我看見一個被毀了容的女人和一個跛著腳的男人，相依相伴地向我走來時，那就是我的表妹和表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