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龍套贊歌
很久以前,我就萌生了為龍套做贊歌的念頭,其由頭就是《大話西游》。看片子時我曾經感慨,絞刑架上那兩個小妖是電影史上最節烈的龍套。一部《大話西游》三個多小時,主角配角不下幾十個,全都在忍受著唐僧的叨叨,卻只有這兩個小妖,振臂高呼“我受不了啦”,然后慷慨就義,譜寫了一曲用生命追求耳根清凈的自由頌歌。特別是第二個小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自己脖子上套繩子,一定要趕在唐僧的人生哲理出口前把自己搞死,端的令人敬佩。
陳寅恪先生說,這是有“自由之意志”的人,大寫的人。
靠演龍套而出名的演員少之又少,而出名演員演過龍套的卻是多之又多,如周星馳飾演的《射雕英雄傳》中的宋兵乙,這個角色已經成為人們的勵志經典。這方面我知道的還有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當年看茱麗·巴瑞摩爾演的《欲海潮》,片尾出字幕時,我驀地看到了Leonardo DiCaprio的名字。
我眼前一亮,迅速又暗淡下來,沒記得片子中有迪卡普里奧呀。
當時我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牛脾氣一發作,就耐心尋找起來。終于,在一個鏡頭中找到了《泰坦尼克號》中的熟悉身影——鏡頭里是巴瑞摩爾和她的閨中密友從教室里走出來,這時有一個男生在鏡頭前從左閃入從右閃出。用慢進看看,就是他!
這個只在全片中出現了不到兩秒鐘的龍套,三年后主演了一部我至今摯愛的電影《籃球日記》,至于《泰坦尼克號》其后的大紅大紫,就非我一枝禿筆所能盡述了。
成名后的周星馳拍了《喜劇之王》,講述一個龍套演員的藝術生涯,他很莊重地對別人說:“請不要叫我跑龍套的,其實——我是一個演員。如果一定要叫的話,請不要在前面加個‘死字。”
我對“龍套”也產生這種感觸,是看《第一滴血》時。一群民兵將蘭博圍在了坑道里,其中一人勸蘭博投降,他頭戴迷彩鋼盔身披防雨斗篷,一聲色厲內荏的“強——蘭博!”,就讓人忍不住要笑。
這個民兵好像開了個小賣部,出來抓捕蘭博時還惦記著要去收麥子。讓他們這樣的業余選手來對付游擊專家蘭博,演員是龍套,角色也注定是龍套。看到這里,我不禁想,做什么事情,一定要做得很專業很職業啊,要不,就只有做龍套的份兒了。
且慢,就是這個龍套,奮起一記榴彈炮,將蘭博趕進了老鼠洞里。他們興沖沖地站在坑道的廢墟前合影留念,然后樂孜孜地回家種田,而另一邊,發動了一場戰爭并所向披靡的強·蘭博卻哭得稀里嘩啦的。
在銀幕上驚鴻一瞥的背后,龍套也有以自己為主角的故事,也有自己的尊嚴和快樂啊。
文/老六
速食年代
如果要評選對世界影響最大的幾件發明,我認為以方便面為代表的速食品毫無爭議應該占據一席。試想一下,有哪件發明能把人類從為口舌之欲而忙碌的低級生活狀態中解放出來,從而把主要精力放在國家興亡的大事上?只有方便面這類速食品。
現在的速食家族越來越壯大,如什么米粉、水餃、湯圓,八寶粥,甚至茶、綠豆湯全都即開即食、即開即飲了,曾經占用人類主要精力的吃喝,已經被簡化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剛好契合了大家越來越忙的社會趨勢。經濟學上早就解釋說,如果為了吃穿而付出相當的成本,那么這個社會還不夠發達,雖然這個成本目前一直用貨幣來衡量,但用時間來衡量,肯定也是如此——一直為填飽肚子忙碌,哪有時間從事其它的物質文化生產和娛樂消費?
當然,成為速食品的不僅是只是物理意義上的食品,還有文化。現在正是快餐文化流行的時節,我們熱衷于流行歌曲,而對美聲唱法嗤之以鼻;廢寢忘食地讀暢銷小說,捧起經典著作就昏昏欲睡……當然,所謂“熱衷”、“廢寢忘食”,還是掩蓋不了我們對這些文化的“速食”態度,因為制造這些文化的人,也有著與消費者相同的“速食”的理念。
在大多數時候,人們總是難以抵擋速食文化的誘惑,因為那確實太方便了。我們這座城市曾經同時舉辦了一臺港臺歌星演唱會和一臺全國著名男高音的音樂會。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聲稱要用這兩臺演唱會檢驗出市民素質。我很想為城市爭光,但考慮到聽男高音時我可能會呼呼大睡,因此我還是混跡在一幫少男少女中間,歇斯底里地到港臺歌星演唱會上去狂歡了一把,晚上回來才覺羞愧萬分。
我猜想幾千年后,考古學家把我們的遺骸從地底挖掘出來,發現我們大腦萎縮、營養不良,肯定會大惑不解。后來,直到他們又從我們身邊挖出了方便面、F4的CD還有瓊瑤小說,才恍然大悟、茅塞頓開:
原來那是個速食年代。
文/繞梁

見人
我很羨慕過去那些老派人物,他們見人總是有一整套的規矩可循,比如見多大的人該說什么話,對自己這一派的人物應該怎么稱呼,應該謙虛到什么程度,或者說,應該虛偽到什么程度……
現在老規矩沒有了,新規矩我又沒注意學習,比如,在握手這個問題上,我就吃過很多苦頭,畢業整整8年后,我才悟出一些門道:跟官員握手得輕(多數官員握手,不僅輕,而且是往外甩的),對商人的手要握重一些(這樣可以讓他們覺得你比較有信用),見了姑娘們不要先伸手,也不要像《過年》里的葛優同志一樣,握住就不松,還捏來捏去,現在的姑娘比較狠,如果她無意獻身,就很有可能會給你一耳光……
在握手之后,有更多復雜過程,需要更高技巧,才能應付自如。比如在彼此介紹這一部分中,我就始終不得要領。
在我來廣州做記者以前,曾經在家鄉的某個單位,做副職的領導XX。這個因素,在見面之后的互相介紹中,總會被介紹人一再提及。在“他以前是XX單位的副XX”的介紹之后,我就只能努力把肌肉收緊——不能笑以顯得狂,不能哭會顯得虛偽,具體應以什么表情面對別人目光(他們的主要含義應該是,“你都是副XX還來當記者,你有病吧”),我確實還沒有想出萬全之策。
除此之外,應該如何面對別人的自我介紹也是比較麻煩的。很多人只喜歡報上名來,尤其是知名人士。問題就出在這里,我記性不好,又很少看電視。
某天晚上,我接到同事老王的電話,說我們倆寫的一個稿子被電視臺的同志看上了,居然有望采訪我們。等我來到現場,開了門看見老王已經坐在一個角落里微笑,但是他面前只有一個大胡子哥,考慮到他當時正在做一個同志的選題,我倒也不以為然。我剛剛在一側坐下,門又開了,一位眼睛大大的姑娘蹦著進來,看見我就說你是北方吧,我微笑,然后很自然的等著看有無握手的榮幸,果然大眼睛沒有讓我失望,伸出手來,同時說:我就是……!
可憐的小姑娘,雖然之后的采訪讓我感覺非常好,幾乎要請她簽名合影(以便有一天她紅透半邊天時我可以把簽名賣個高價),但之前我對這個很多觀眾非常熟悉的名字毫無概念。
那一剎那,我調動了臉上所有的肌肉,努力做出驚訝歡喜快樂高興意外激動的樣子。
這是自愿的,雖然我不知她是誰,但是看得很清楚,這姑娘very beautiful,總比和正在做同志選題的老王呆在一起要強吧。
文/家在北方
活得認真的人讓我感動
在回來的地鐵上,我又遇到了那個賣報紙的中年婦女。說又,是因為能經常見到她。賣報紙的人很多,但我沒見過第二個人比她更認真地對待這件事。別的人只叫嚷“看報啦,5毛錢一份”之類的,而她卻帶著解說,把報紙上的無聊新聞描繪得活靈活現,非常吸引人,因此總是見到有人掏錢買她賣的報紙。
今天她的描繪大概是這樣的:看報啦,看新聞,別人情人節送玫瑰花,他砍了情人27刀。看報啦,一塊錢兩份。她還會叫賣道:一個殺人犯好幾年警察都沒抓著,結果他喝多了,自個說出去了。你說吧,這喝酒,多耽誤事。看報啦。
不買報紙的人,聽到她的話也會偷偷地笑。聽她說,她只賣一份很濫的報紙,因為賣一份能比賣其它的報紙多掙兩毛,就那么一份濫報紙,她一天能賣出幾百份。
已經快到11點了,到了五棵松,她匆匆下車,又回去拿報紙了,因為還有一些沒賣掉。她說,還有三趟車呢,還能賣一會兒。
我現在住的地方,是一棟9層的樓,有一部電梯,有3個阿姨開電梯,電梯每天的運行時間是早6點到夜里12點,三個人三班倒,每天如此,風雨不誤。中間有一個搬走了,又來了一個新的,現在也變成老的了。
最年輕的一位大約40多吧,肯定不到50。她為人很和善,每次見到我總是有話說,要不問問冷不冷,要不問問工作累不累。她當班的時候,電梯里一般比較熱鬧,時常有個老太太,搬個板凳坐在里面和她嘮嗑,上上下下,開開關關,一坐就是好久。還有一家人老是把小孩交給她看,有時候小孩的媽媽也在電梯里消磨時間。
還有一位沉默寡言,總是面帶微笑,要不看報紙,要不織毛衣。
最后一位身材清瘦,花白頭發梳在耳后,顯得很干練的樣子。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美女。她給印象最深的是她按鍵的動作。電梯只在6樓半和8樓半停兩次,她的工作其實就是操作1、2、3、開門、關門這5個鍵,想來也是乏味至極,但是這個簡單的重復動作在她的手上變得詩意起來。
她總是將手指高高抬起,然后對著“2”輕盈地一點,又快速地收回,整套動作流暢自然,讓我想到少女青蔥般的手指在琴鍵上跳動的嫵媚。
文/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