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杯時,我恍然覺得時光已回頭,但我們已無法回到最初,雖然愛情還在。
畢業那年我十九歲,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一個雨天,我被一輛摩托車撞倒,肇事者逃逸了,我倒在泥濘里,腳上徹骨的疼痛。這時,一個男人向我伸出一只手,一臉的溫暖。
我骨折了。在醫院那個實習大夫的手下我疼得臉色發青,這個男人握著我一只手,對我說:忍一忍,很快就會好的。那聲音,像極了疼愛我的父親。
看著他的眼睛,我不知不覺地放松了自己。我聽見一個小護士沖著他喊:品風,你幫我把她抱上來。
我抬頭看他,他對我笑笑。
他的笑容憨憨的,竟然還帶著點天真。
在住院的日子里,品風常常來看我,偶爾還會帶來一束鮮花。
我那時相信一切的愛都來自緣,來自冥冥中上天的安排,所以我相信和品風的邂逅就是我的愛情,那個從雨水里跑來的人,就是我一生的幸福。
他推著我散步,給我講一些聽來的故事,講他東奔西跑到過的地方。
他到過很多城市,他說南方的城市都十分靈秀和清雅,就像我,生動而嫵媚。而北京的城市風沙大,線條分明,粗壯而渾濁。
你喜歡南方的城市還是喜歡北方的城市?我揚著臉問他。
我喜歡看他,看他臉上的陽光。我覺得這是上天為我安排的一場相遇,因為這一切看起來浪漫得就像一場愛情。
他說:我不喜歡城市,我喜歡草原。那里有世界上最藍的天,最綠的草。我最喜歡聽牧民們唱蒙古長調,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歌。
有一次,他用蒙語唱了一首歌,非常好聽。我問他是什么歌,他說,是情歌,是草原上的牧民唱給自己心愛的姑娘的。
愛上一個人,原來可以這么容易。
盡管幾乎所有人都在咒罵炎熱的天氣,但我沒有一絲不快樂。熱烈的天氣就像我的愛情,火焰般炙熱。傷好以后,從來不下廚房的我開始系上圍裙給品風“燒飯”。品風說,用“燒”比較合適,因為我幾乎燒了廚房,那滿屋的濃煙差一點讓人叫滅火車來。以后的日子品風不再讓我下廚房,他說我是他的公主,坐在那里等著享用就行了。我快樂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分不清黑夜白天。
那個時候的我不知道,快樂來得容易,消失得也會很容易。
有一天,他將手機遺落在我那里。午后手機響了,而且固執地響個不停,接起來,一個溫柔的女聲問:阿風嗎?
我說,不是。
你是誰?阿風在哪里?
我停了半天:我是品風的同事,他跟一個客戶出去了。你有什么事情?我可不可以轉告?
我是他的妻子,你告訴他,他的父親找他有點事。
那一天過得漫長而蒼白。
黃昏,品風回來了。我無法抬頭看他,因為淚水已經流出來。我對著地板說:你的妻子說,你父親在找你。
屋子里一下子寂靜無聲,過了好長時間,他才說: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我要你給我一個解釋。我沖著他喊。
他說,是,那個女人應該就是我的妻子,法律上她是,雖然我一直不肯承認。我過了秋天就必須回到那個荒涼的高原,和她完婚。
他說,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的家是在一個有著藍天白云的地方,那里綠草蔭蔭,牛羊成群。但是那個地方很荒涼,人們很貧窮,那種貧窮不是你們城里人可以想象的。為了我和弟弟能夠上得起學,父親早早給我訂了親。那個女孩的父親認為我是一個有前途的人,所以答應資助我和弟弟上學,條件是一畢業就和那個女孩完婚。但是就在我大學畢業回家籌備婚禮時,我發現我無法接受一個自己不愛的妻子,所以我在婚禮前夜逃走了。
年邁的父母因為我的出逃氣得病倒了,是這個女孩子頂住了許許多多的壓力在照顧著我那個一貧如洗的家。這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現在這個癡心的女孩子依然在等我。
我一時有點呆了。就這么簡單,就這么輕易的理由,一個人就出賣了自己的愛情,怎么可能是真的?我覺得這只是一個低劣的謊言而已,這個謊言讓我覺得如果相信他就是弱智。
他接著說道:那是因為你從來不知道,貧窮可以扼殺一切。你也不知道,在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期待的目光里,責任會變得高于一切。
我一直以為,我可以背叛婚約,我以為我有這個能力。但是我錯了,償還不清的不僅僅只有金錢。在外多飄泊一天,我心里對她的愧疚就更多一點。
品風擦掉我的眼淚,本來我已經不再相信愛情,上天讓我遇到你,是對我的懲罰。懲罰我不負責任地逃逸和躲避,讓我遇到愛情而不能得到,讓我一生痛苦。
品風的臉上只有無表情的沉默,仿佛一轉眼,世界在我眼前就變了顏色。
我順手撿起腳邊被自己摔碎的花瓶殘片割向手腕,感覺很疼,血流了出來。
我再一次住進醫院,還是原來的那家。護士們都還認識我,她們看著我蒼白的臉,還有手上的傷,眼睛里充滿了好奇。品風還是每天都來看我,還是鮮花,一切似乎和以前一樣。她們不知道的是,一切都已結束了,就像季節的更替并不隨人的意愿。很多人都會在猝不及防的冷風里染上感冒,就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失戀。
我知道我留不住品風,這不關愛情的事,而是我沒有可以留住他的理由。愛從來不是理由,而理由才是愛無法逾越的障礙。
品風走了,我記得那天有雨,冬天里的雨冰冷而陰郁。我不明白現在的冬天為什么不下雪而要下雨,就像不明白一場邂逅為什么會成為一場愛情,而愛情為什么只是一場邂逅。
那天最后的記憶,淋完雨回來,我得了重感冒,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有人說,人的一生只有一次真愛,其他的只是感冒而已。我祈禱遇見品風就當我是在冬天里的一場感冒吧,可是這場感冒至今沒有痊愈。
很長一段時間,我失去了疼痛的感覺。麻木地走在大街上,看到品風的影子在人流中穿行;麻木地在夜晚的星空下,看到他淡淡的笑容。第二年春天來臨的時候,我從傷感里抬頭,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夏季里那個任性的女孩。失戀讓人成長,這是我唯一的收獲。
品風后來又來過這座城市,我們坐在一間豪華餐廳里吃飯。舉杯時我恍然覺得時光是否已經回頭。我知道這個男人依然愛著我,而我也一直沒有能夠忘掉他。但我們已經無法回到最初,最初我們只有愛情,但現在愛情不再是生命的全部,雖然愛情還在。
生命是什么?生命不過是一種承受痛苦的載體,只是我們并沒有權利輕率地決定它的生死,所以成長才是唯一的結局。
手上的疤痕在時間里漸漸變淺,但是有一種傷痕是時間無法消去的,它一直銘刻在我心里。
現在這座城市很少下雨了,報紙上說,環境惡化已經導致氣候變得毫無道理。所以,冬天下雨,春天刮風,四季的日子里都是沙塵滿天已經不再是什么稀罕的事,而有沒有愛情對生活來說,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