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這個詞已變得日益陌生,但我永遠不會忘記,許多年前,我生活在一個知青大院里。
我們知青大院里住著的全是從天南海北而來,和我父母一樣經歷了那個瘋狂的年代后就把根扎在這里的人。
母親每次給上海的家人寫信,從不叫一聲苦,并且省吃儉用地每月攢下二十元錢定期匯給上海老家。外婆寄來了兩大包葡萄干,勸母親:\"身體要緊。\"母親萬千珍重地將它們封在儲藏柜里,后來被我家樓上的一個新疆娃偷吃光了。母親知道后只輕輕嘆了口氣說:\"恐怕上海的葡萄干比不上新疆原產的吧。\"
許多苦日子母親都挺過來了。惟有一次,母親差點沒挺住。那陣子,父親因為廠里上項目,整天泡在辦公室。家里停水三天,母親沒法子,只好從三里地外的建筑工地一桶一桶地拎水回來。當她把水缸灌滿后便癱在椅子上。父親深更半夜才回來,紅腫著眼睛一甩開皮鞋就倒在了床上。母親近乎歇斯底里地搖醒他,哭叫著:\"這種鬼地方我再也呆不下去了!\"父親半醒半寐,淡淡吱唔一句:\"那就離婚吧。\"母親怔了一回,然后默默地給他蓋上被子。
這樣的日子還得這樣過下去,母親比誰都清楚。她放不下爸爸,更放不下我。
我那時根本不理解母親---她實在是因為不愿看到我成日喝黃湯水,在只有三個老師的小學校里讀書才說出這種話的。那時的我就像一只長翅膀的小甲蟲,在三月陽春里輕快地飛來飛去,笑聲像穿成串的風箏,遠遠地掛到山那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