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特殊的鏡子

SARS來了。它是新物種嗎?它也許早就存在，只不過我們不加留意，未曾發現它的強大。

但它也許并非我們想像的那么強大，可怖；也許它只是緣著我們自身的弱點與惡習，而生長，而加強——也許，它就是一面鏡子，靜靜地照著我們的美與丑，對我們多年的造作，任性，給予一概清晰的鑒照和反射。

對于病毒的來蹤與緣由，我們開始猜測，猜測種種可能性；我們也開始反省，反省往昔的作為；我們好像突然開始信仰“微小事物的神祇”，開始承認一切時與一切處，存在著人類難以察覺的因果鏈。

藉著科學家的研究，我們看到了它，命名了它，進入了它的籠罩，或是關于它的想像的籠罩，并且不得不為這一切所改變——即使我們沒有承認，或有點不愿意。

SARS是肉眼無法看到的。但它卻幾乎是強制性地，讓我們去“看”自已的行為，“看”自己行為的產物——

在廣州鬧市，一個行人，在兩名身穿制服的執法者的要求下，彎腰揩拭自己吐在地上的一口痰。不少人對于他人的“咳呸”，原也是天天“看過”而又從未“看到”的，好像那是相機中處于虛焦狀態的景物。然而現在，大家是從報紙頭版上，更鮮明地聚焦那男子為自已的“咳呸”尷尬“善后”的場景。

如果換個時段，也許這男子會大發不平之鳴：區區“咳呸”，又不是殺人，何必如此輕辱——但在SARS這面鏡子的鑒照與量度下，即使咳珠吐玉，也好像確實可能陷人于危殆。

不止“咳呸”，在這面SARS鏡中，一切人類貌似無心之舉，皆被放大，可堪注目——我們該關心社區里無人管的垃圾堆；該留意那些秘密宰殺野生動物的餐館；我們不能無視那些好像化外之民的拾荒佬；我們應當好好去看一看，從農村來城市打工的人們，都在怎樣的食宿條件下生存……

這面鏡子的特殊之處在于，它讓我們看到，整個世界確是普遍聯系、休戚相關的存在。即使是為了充分“自利”，我們也應知道如何“利他”，尊重其他的生命體。

這么多慣常被忽略的事體，一下子涌進我們的視野，提醒我們，在SARS這面鏡中，沒有什么是可以忽略的：個人的行儀，家庭的倫理，社會的關懷，國家的機制，天人的和諧……凡被我們粗疏地漏掉的，隨時都可能以報復的方式卷土重來。

這面微小的鏡子，也讓我們看到人類基本美德的可貴與重要；正直，誠實，信用，勇敢……很多時候，我們懷疑它們的存在，但危機之中，我們發現，這些品質仍然在人群之中堅韌而具體地起著作用，成為鼓舞與鎮定人們的力量，成為靜默地、自律地保護整個社會健康的免疫系統。

口罩終有解掉的一天。但我們永遠有必要記取SARS作為一面鏡子存在過的意義，記住我們在其中反映出的表情。應當相信，只要危機沒有摧垮我們，我們之后呈獻的容顏，將更加自信、成熟與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