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助理國務卿凱利于去年十月對平壤進行了訪問,在訪問期間,朝鮮承認已經開發了核武器。這樣一來,朝核問題就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此后,美國對朝鮮終止了重油的供給,而朝鮮也驅逐了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的核查小組,并宣布退出《核不擴散條約》(NPT),以朝鮮放棄核武器開發,朝美關系正常化為主要內容的《日內瓦核框架協議》也變成了一紙空文。今年,美國聲稱有可能會對朝鮮的核設施進行轟炸,朝美之間的關系十分緊張,局勢一觸即發。
朝鮮、美國、中國于四月進行了三方會談,繼而,韓國、日本、俄羅斯也加入進來,于八月進行了六方會談。通過持續對話,緊張的局勢有所緩和。可是,六方會談并沒有取得顯著的成果,很難說通過六方會談就解除了危機。在第一次六方會談后,由于美國沒有承諾保障朝鮮的安全,因此朝鮮表明只能保留核武器,而美國則主張對朝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開發和出口進行國際制裁。
為什么朝美雙方始終處于對立?這種對立關系該如何解決?而周邊國家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又能起到哪些作用?以六方會談為契機,關于這些問題的討論進行得十分熱烈。然而,以往的討論并沒有充分地反映出朝核問題對于東北亞安定局面的意義,這也是本文對這些問題再次進行論述的原因。也就是說,朝核問題并不是朝鮮的問題,只有在維護東北亞安定局面的大框架下來審視這一問題,才能找到實現和平解決的方案。
冷戰體制的解體以及朝核問題的登場
朝核問題的出現,可以說是冷戰后美國對外政策和朝鮮對于生存的強烈要求相互作用的結果。在冷戰時期,美國安保政策的焦點集中于同蘇聯這樣的軍事強國進行軍備競賽上。可是,在蘇聯解體以后,美國則將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擴散看作是威脅以美國為中心的新世界秩序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同時,隨著社會主義陣營的不復存在,特別是蘇聯的解體,朝鮮越來越感到危機的存在。在與逐漸成為惟一超強軍事大國的美國進行軍事對抗的情形下,朝鮮認為核武器這張牌是能夠與美國的威脅相抗衡的最為有效的手段之一。
當然,朝鮮在核問題上并非一味地站在對立面上。在一九九一年十二月的南北高級長官會談當中,朝鮮發表了放棄核武器以及再處理設施的《韓半島無核化共同宣言》。此外,從一九九二年五月開始,朝鮮允許國際原子能機構對申報的核設施進行視察。它期望通過在核問題方面開始逐漸作出讓步來改善與美國的關系,從而保障自身的安全。另外,韓國分別在一九九一年和一九九二年與前蘇聯以及中國建立了外交關系,因此,朝鮮的這種期望并不是毫無根據的。在一九八○年以前,美國和韓國承認朝鮮,而蘇聯和中國承認韓國,這種相互承認的方式主要是為了消除朝鮮半島的緊張態勢。
可是,隨著前蘇聯的解體,這種相互間的承認也不復存在,而朝鮮也越來越孤立了。特別是從一九九二年十月開始,美國決定于第二年春天在韓半島進行名為“協作精神”的大規模軍事演習,國際原子能機構也決定對朝鮮的未申報設施進行特別視察,這樣問題又變得復雜化了。朝鮮認為美國無意與自己改善關系,并且在推行將朝鮮困死的政策,因此,于一九九三年三月宣布退出《核不擴散條約》,在核問題上采取了不合作的態度。從此,朝鮮開始將核武器這張牌作為了重要的外交手段。
美國曾經考慮對朝鮮的設施進行轟炸,但是由于擔心這會引發全面的戰爭,最終采取了協商的態勢。結果,美國與朝鮮于一九九四年十月簽訂了《日內瓦核框架協議》,這一協議的內容主要是以支援朝鮮的輕水反應堆核電站建設為條件,敦促朝鮮放棄正在進行的核電站建設,從而使兩國的關系趨于正常化。由此,似乎隨時將觸發戰爭的朝鮮半島核危機終于暫時消除了。
這一過程充分地說明了,朝核問題就是在東北亞地區的勢力均衡形式被破壞后出現的問題。即,隨著前蘇聯的解體,朝鮮感到自身的安全受到了威脅,因而打出了核武器這張牌。而解決問題的關鍵就在于是否能夠消除朝鮮對自身安全的顧慮,承認朝鮮是建立東北亞新秩序的成員國中的一員。如果只是一味地主張必須防止朝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開發與擴散,則很難順利地解決朝核問題。實際上,《日內瓦核框架協議》將朝美建交作為最終目的之一,使朝核問題的解決有了可能性。
然而,局勢的發展卻事與愿違,對于如何將朝鮮融入東北亞秩序中這一問題并沒有進一步達成任何協議,結果又造成了最近的新的緊張局面。
《日內瓦核框架協議》后的朝美關系變化和新的核危機
《日內瓦核框架協議》并沒有成為維護朝鮮半島安全的新保障,其原因是多種的。最主要的原因是,美國國內對于《日內瓦核框架協議》的不足抨擊聲不斷。首先,《日內瓦核框架協議》無法確保朝鮮簽署該協議之前核武器開發的透明度。朝鮮只是承諾在簽署“日內瓦核框架協議”后終止核武器的開發,而美國國內的強硬派則認為,在簽署協議之前,朝鮮可能已經提取了足以制造三至四個核武器的钚原料。此外,《日內瓦核框架協議》并沒有對利用濃縮鈾技術等其他方式的核武器開發行為加以限制。還有一種說法認為,在決定由韓美日提供的輕水反應堆核電站內也有提取钚原料的可能性,因此主張修改《日內瓦核框架協議》。
當時,參加日內瓦核框架協議會談的美方代表也承認該協議還存在問題。只是他們認為,在協商的過程中不可能取得完全的勝利,在是要戰爭還是要和平的情況下,《日內瓦核框架協議》的簽署打開了以和平的方式實現朝鮮無核化的大門,因此,這一協議的簽署還是有意義的。可是在一九九四年十一月的議會選舉中,共和黨取得了勝利,美國國內強硬派的主張也隨之占了上風。這樣一來,包括《日內瓦核框架協議》在內的美國取消對朝鮮的經濟制裁,改善朝美關系等承諾都沒有兌現。相反,強硬派還堅持朝鮮已經建立新的核設施的說法,從而加強了對朝鮮的鉗制。
克林頓于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任命美國前國防部長佩里為對朝政策協調員,重新評估對朝鮮的政策。佩里在一九九九年九月提交了所謂《佩里報告書》。在報告書中,佩里指出,朝美雙方應進行對話,從而敦促朝鮮放棄核武器和導彈,逐步使兩國的關系走向正常化。此后,南北又進行了高級長官會談,就美國與朝鮮兩國間的導彈問題進行了充分的討論協商。二○○○年十月,當時的美國國務卿奧爾布賴特訪問了平壤,并與金正日進行了會談,介紹了克林頓總統的對朝政策。然而,隨著布什在二○○○年美國總統選舉中的勝出,朝美關系正常化的進程又回到了起點。
布什在就任后的二○○一年三月與訪問華盛頓的韓國總統金大中進行了首腦會談,并在隨后的記者招待會上聲稱,正在召集相關的會議,而且要以與克林頓政府不同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布什政府將朝鮮放棄核武器和導彈以及削減原有武器作為解決問題的前提條件,實際上等于否認了《日內瓦核框架協議》。雖然鮑威爾等穩健派人物提出了以克林頓政府時期的朝美協商作為新對話協商基礎的建議,但由于強硬派的反對,也不得不轉變了自己的看法。即,為了解決核武器、導彈問題,朝美兩國間的對話是可能的,但這種對話并不是以某種代價換取的“協商”。布什政府的態度使人感覺到,美國并不承認朝鮮是東北亞地區的主權國家,而是要促進朝鮮政權的更替。
布什政府之所以對朝鮮采取強硬的立場,并不僅僅是由于以上的原因,與美國積極推進的導彈防御系統(MD)也是緊密相關的。也就是說,在東北亞地區積極推行導彈防御系統的情況下,來自朝鮮的威脅可以為美國這一國防政策的存在提供合理化的理由。因此,布什政府完全放棄了幾乎已經達成妥協的克林頓政府時期的對話路線,開始強調朝鮮的威脅性。在二○○一年“九一一”恐怖事件后,美國對于朝鮮的態度變得更為強硬。布什在二○○二年二月的年初國情咨文中將朝鮮和伊拉克、伊朗劃歸為“邪惡軸心”。此后,美國國務卿鮑威爾在二月十三日的眾議院預算委員會聽證會上指出,朝鮮的輕水反應堆建設已經取得了相當大的進展,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朝鮮拒絕國際原子能機構對《日內瓦核框架協議》簽署前的核開發行動進行全面視察,則有可能廢除該協議。但是,參加日內瓦協議的美方代表加盧奇則認為,布什政府的早期視察主張不包括在《日內瓦核框架協議》內。也就是說,朝鮮在移交輕水反應堆設施的核心部件時,美國已經對朝鮮過去的核開發情況進行了檢查。
對此,朝鮮也認為,美國只是企圖削弱朝方的軍事力量,因而對《日內瓦核框架協議》不再抱任何希望,重新又打出了核武器這張牌。朝美關系的惡化將會威脅到整個地區的安定,一些周邊國家對此深表憂慮。迫于這些周邊國家的壓力,朝鮮同作為布什特使的美國助理國務卿凱利進行了對話。朝鮮在這次會談當中表明,如果美國繼續施加壓力的話,朝鮮可能會開發比核更為危險的武器。美國將朝鮮的這一態度看作是朝鮮承認了利用濃縮鈾技術來開發核武器,并摸索制裁朝鮮的方案。正如前面所提到的那樣,二○○二年十一月,美國以朝鮮有核武器開發計劃為理由,決定對《日內瓦核框架協議》的當事方朝鮮終止重油供給。由此,朝鮮也于十二月決定重新啟動核設施,驅逐國際原子能機構核查小組,并于二○○三年一月撤回了對退出《核不擴散條約》的保留計劃。這樣,朝鮮就將所能夠押上的砝碼都推了出來。
從對立到對話?
從二○○二年下半年開始,美國置核危機的不斷升溫于不顧,敦促朝鮮放棄核武器開發計劃,以此作為進行對話的先決條件。同時,還通過國防部部長拉姆斯菲爾德等強硬派表明,為了解決朝鮮的核問題,必須將所有的方案都擺在桌面上。雖然不排除動用武力解決的可能性,但布什總統還是努力尋求通過外交來解決問題的途徑。美國之所以擺出這樣的態勢,主要是因為美國要將主要精力投入到伊拉克問題上,同時,這與韓國、中國、俄羅斯等國家對于采取軍事手段的強烈反對也不無關系。然而,美國所主張的外交手段卻并不意味著與朝鮮進行協商,而是企圖通過經濟制裁等國際共同行動來強化對朝鮮的壓力,從而削弱朝鮮核武器籌碼所具有的力量。為此,美國從去年開始就不斷主張為解決朝核問題而進行多方會談。相反,朝鮮則認為這是其與美國雙方的問題,因而拒絕進行多方會談。但對于朝鮮來說,核問題是達到其他政治、經濟利益目的的手段,因此,朝鮮對于對話的本身是并不反對的。
在這種情況下,對于朝鮮核武器開發以及美國威脅動用軍事力量深表憂慮的中國政府作為仲裁者,將朝美雙方拉到了談判桌上,積極促成了四月的三方會談和八月的六方會談。但從目前的會談進展情況來看,與會各國間的立場存在著很大的差異,會談的前景不容樂觀。首先,美國想通過多方會談來達成反對朝鮮核開發的國際協議,但并沒有提出能夠說服朝鮮的具體方案,仍然堅持將朝鮮放棄核武器作為對話的前提條件。對于朝鮮來說,朝核問題并不僅僅停留在銷毀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層次上,而是從美國得到安全保障承諾以及解除經濟封鎖,獲取實際利益的談判手段。在六方會談的過程中,朝鮮也提出要逐步解決共同關心的問題,最終放棄核武器與導彈,實現朝美關系的正常化。因此,朝鮮對美國這種態度表現出了強烈的不滿,提出了多方會談無用論。也就是說,雙方雖然坐在了談判桌上,但真正意義上的對話并沒有開始。
因此,現在的談判隨時都有決裂的可能。而美國國內強硬派和穩健派的對立也一直在持續著,很難在短期間內提出解決朝核問題的方案。特別是一部分強硬派認為,沒有必要在短期內解決包括朝核在內的東北亞問題,適當的緊張反而有利于鞏固美國在東北亞地區的軍事地位。只要能有效控制朝鮮的核武器外流,他們更樂于將朝核問題所帶來的外交負擔轉嫁給周邊國家。此外,從長遠來看,他們還保留著在應付完伊拉克的戰后處理以及明年的總統大選工作后再重新介入朝核問題的機會。另一方面,如果朝鮮一旦認為美國對于談判毫無誠意,只是在爭取時間,就會更加執著地將籌碼都押在核武器上。這無疑會使朝美之間的軍事緊張升級。
朝核問題和東北亞的和平
除了朝美雙方立場上的差異之外,六方會談這種形式本身也分散了對話的焦點,由于參加會談的各國間存在著復雜的利害關系,所以此次會談很難得出令人滿意的結果。這也是悲觀論的根據之所在。從歷史的發展來看,悲觀論也確實具有充分的依據。從十九世紀末開始,在東北亞秩序轉換的過程中,朝鮮半島就成為了決定這一秩序確立的舞臺。不幸的是這一切都是通過戰爭的方式來決定的。一八九四至一八九五年的中日戰爭和一九五○至一九五三年的朝鮮戰爭都是如此。五十幾年后的今天,在秩序確立的過程中,朝鮮半島軍事沖突可能性的增大也絕非偶然。在這里我們還要清醒地認識到,朝鮮半島的戰爭絕不僅僅是給朝鮮半島本身同時也給周邊國家帶來了巨大的痛楚。如果這次朝核問題要通過軍事手段來解決,那么與其說這是在解決問題,還不如說是在制造新的緊張和矛盾。
從這一方面來看,朝核問題的討論通過六方會談取得了進展的說法,也是有其客觀依據的。也就是說,朝核問題的解決與代替冷戰體制的東北亞穩定秩序的建立是密切相關的。現在的關鍵就在于,如何在處于轉換期的東北亞,將六方會談變成通過對話及合作來建立新秩序的契機。與過去相比,現在東北亞地區的國家和人民更加熱愛和平,因此,并不是沒有避免悲慘歷史重演的可能性。
然而,參加此次六方會談的各國雖然對會談結果給自身帶來的政治影響極為敏感,但對于如何在東北亞地區確立安全穩定局面的問題卻并沒有認真去考慮。在這種情況下,就很難使堅持各自立場的美國和朝鮮達成妥協。所以,東北亞地區的有關國家應當明確地向朝美雙方提出建議和要求,以此次六方會談為契機,在東北亞地區建立沒有軍事對立的和平穩定秩序。
同時,以此次的核危機為契機,東北亞地區還應當開展廣泛的以尋求和平為目的的民間交流。當然,從目前問題的嚴重程度來看,民間交流似乎對于問題的解決于事無補,但從長遠來看,民間交流可以超越具體的政治利害得失,從根本上去審視和平問題。因此,民間交流在建立東北亞地區和平穩定秩序的過程中將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