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娜的“幸福生活”

房東雷娜是我到瑞士后相處的第一個瑞士人。她五十多歲，獨自住在伯爾尼近郊的一座私人別墅里，房后有花園、游泳池。這里聽不見人聲、車聲，只有系在牛脖子上的鈴鐺不時地叮當作響。這種幽靜令習慣了嗓音的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靜的可怕。

剛住進雷娜家我就差點闖了禍。她的住宅里安裝了自動報警器，每次出門前要啟動報警器，進門后則首先要關閉報警器。初來乍到的我要記住的東西太多。一天，我和她外出回來，走在前面的我沒想起要關報警器，警報聲立刻刺耳地響了起來。雷娜一臉緊張地撲向報警器開關，止住了呼叫。鎮定之后她對我說：“還好，如果讓報警聲持續兩分鐘，警察就會上門捉賊。”

接著，雷娜叫我跟她去起居室，說還有一個秘密要告訴我。她的起居室約8米的南墻幾乎全是玻璃，可以近賞花園，遠眺田野。雷娜用手指彈了一下玻璃說：“這玻璃是防彈玻璃。”看著我吃驚的表情，她得意而又肯定地點點頭。

雷娜屋后的小游泳池也很特別，上面竟然帶了個蓋子，只要按按電鈕，蓋子就可以自動升降。不久，冬天來臨。一次大雪后，我奇怪地發現：遍地銀白中唯獨車庫門前的一塊空地沒有一絲雪跡。雷娜告訴我，這是因為車庫門前的地面下安裝了暖氣——這樣，她不用先掃雪就能打開車庫。

顯而易見，只要花錢能辦到的事雷娜都辦到了。雷娜的丈夫已經去世，他是一名高級將領，頗有私產，他們沒有孩子，而他留給雷娜的除了這座別墅，還有一套風景區里的度假公寓。

雷娜對我說：“在別人看來，我跟他結婚就是圖錢。”但事實并非如此。因為富裕的她還在不停地找零時工干，從辦公室的低級助員、旅游領隊到公司代理辦事員她都干過。當然，雷娜工作不是為了掙錢，用她的話講，是為了能和人講上幾句話，為了早上起床后可以穿戴一番再出門。

雷娜在家是呆不住的，她性格活躍，心直口快，對人友好起來簡直有點強加于人的勢頭。她曾在散步時認識了一個年輕人，在攀談中得知他工作的地點與她上班的地方很近，于是她便主動提出要每天開車帶年輕人去上班，省得他去坐公共汽車。另一次，我隨她采購食品，在店里遇到一個女鄰居。付錢時雷娜排在鄰居后面，等鄰居付完錢正把買來的東西裝包時，雷娜把付了錢的一塊鮮肉扔到了鄰居的包里。這一著鄰居顯然沒有料到，卻也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把一塊肉扔來扔去，只好微笑道謝。

我不得不佩服雷娜的勇氣。值得一提的是：每天都開車外出的雷娜其實根本就沒有駕照。但幸運的她從沒被交警抓到過。

不過，雷娜幸福平靜的生活也有被打亂的時候。

雷娜最愛旅游，每去一個國家都帶回一堆膠卷，接著便是整理旅游影集，再把散裝影集送到專業店去裝訂成冊。這些特制影集看上去就像精裝書，黑封面，紅書背，在她的書柜里排了一長列。

有一次，雷娜出去旅游回來后變得神情不定，夜里睡不著，喝牛奶加蜂蜜催眠也無濟于事。幾天過去后，她忍不住了，對我傾訴了一番：原來，她害上了“相思病”。這次她的游伴中有一個叫保爾的男士很討她喜歡，她斷定他也有意，“否則他為什么有一次在座位下面用腳勾我的腳？”我覺得這種表示好感的方式很是好笑，但臉上不敢流露。看著雷娜痛苦的表情，我建議她請他來家里吃飯，我為他們做中國飯。雷娜否定了，理由是這顯得太主動，而女方不能太主動。

自從雷娜有了心事，我才開始注意起她的長相：中等個，淺藍的眼睛，一頭燙過的銀白色的卷發，五官并不難看，只是有些胖，胸部和肚子太過突出。那次談話后不久，雷娜對我說，她要去醫院動手術，要住院幾天。我聽后嚇了一跳，問她什么病，她向我擠了擠眼睛：“是美容手術。”可以把胸部和肚子上的一部分脂肪吸走。隨即，她把食指豎在雙唇中間，意思是要我“保密”。

哎，早知如此她又何必當初呢？其實，說雷娜飲食不節制還真有些冤枉她。早餐她只吃面包干，據說這玩意兒比鮮面包熱量少多了。我嘗過，結果嘴都被磕破了。可雷娜很有毅力，每天堅持吃，見我香香地吃鮮面包時也從不動搖。但午餐和晚餐她通常是懶得自己做飯的，總是吃些從超市買來的食品，而每天下午的咖啡加甜點更是雷打不動。

雷娜手術后，我去醫院看她。她躺在高級單間病房的病床上，白色的病員服映襯得她臉色蒼白，真像是病了一場。雷娜出院后，我暗自打量她的體形，并沒看出太大的變化。不知是因為她脂肪太多丟掉些也無傷大雅，還是醫生不肯多取，總之看上去還是原來的樣子。她似乎也看出我的疑惑，低頭看看自己的腹部，用雙手撫摸著肚子說：“簡直看不出取走了那么一大堆。”她告訴我，醫生曾把取出的“內容”讓她看過。我不禁想，這樣也好，真要是手術后判若兩人，她還真不好向熟人解釋。

手術過后的一天，雷娜滿面春風地告訴我，她又要出游了，而且是與上次的幾個游伴相約同行。末了，她神秘地補充了一句：“保爾也去。”我也為她高興，或許，這次他們會有更多的接觸機會吧。我問她：“如果你遇到知己，會不會再結婚。”雷娜毫不遲疑地說：“絕對不會，但我會與他同居。”

雷娜為這次的旅游精心準備著。她去理發店理了個短短的發型（為的是顯得年輕幾歲），把指甲也仔細地修剪了一遍。每天她會不止一次量體重，還添置了幾套新裝，儼然是要去見心上人的模樣。歐洲人愛說：“喜事來臨前的喜悅是最大的喜悅。”用這話來形容雷娜現在的心情再恰當不過了。

行期日日逼近，旅游準備高潮無疑是旅游團成員的行前聚會。這種聚會一方面提供彼此事先認識的機會，另一方面也便于旅游組織者交待有關事項。赴會前雷娜自然又是好一通打扮。

那天晚上，我沒等到雷娜回來就睡了。第二天早晨，出現在我眼前的雷娜卻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我心里一震，但還是裝做若無其事地問她昨晚的情況。她垂著眼皮說：“保爾沒去。”他撤回了旅游預定。

我真不知該怎么安慰雷娜。幾個月來，雷娜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人，我可以想像她是多么失望。雷娜喃喃地說：“他竟沒有事先打個電話告訴我！”

保爾的名字從此沒有再被雷娜提起，直到我搬出她家。

責編/夏海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