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學女生書信（２０００）

佚　名

之一

×老師：

說實話，我不想告訴你我不想上學的原因，因為我從來不敢去想它，每想一次，我都會辛酸不已，本來不愛流淚（的）我卻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淚水……

老師，我剛?cè)胄讉€星期，你對我有什么看法呢?我想你肯定不會想到我有那么凄慘的背景。我家住在王屋山的腳下，一個非常貧窮的小山村里，我一共兄妹四人，上有三個哥哥，父母親都是農(nóng)民，家里除了地里打的一點糧食之外，沒有一點經(jīng)濟來源。雖然我們兄妹四人學習都不錯，但由于家庭的貧困，大哥和三哥已相繼輟學回家，剩下我和二哥留在學校。

1998年，高考兩年都連續(xù)落榜的二哥違心的（地）走進了洛陽師專；我也由于諸多原因僅以兩分之差沒能上高中，而又因家沒錢交那昂貴的學費走進了職業(yè)中專。我和二哥走進入新學校之后，家里比以前更困難了，父親和母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母親患有嚴重的關節(jié)炎，整日不能下地。父親也因整日操勞而積勞成疾，小病不斷，可他還是支撐著，每年多種幾畝地，來減輕負擔。盡管這樣，我和二哥的學費也常常一拖好幾個月，那時在職專里我開始了課余打工生活，每天放學后，我就跑到校外的小飯店幫人家，端飯洗碗，為的是一天三頓飯有所保障。星期天，別的同學都回家了，我就開始找活干，有時幫人家洗洗衣服，有時發(fā)發(fā)傳單。實在找不到事做，我就沿街拾破爛，這樣下來，每星期我都可以有幾塊錢來補貼學習用品。學費那時我們只有300元。每年假期，我也沒回過家，夏天暑假，我?guī)腿思易龉ぃ畈欢喽€月，學費也不成問題。冬天趕上過年，我可以賣賣汽球等，做一些小生意，學費也是差不多的。這樣在職專的那兩年我沒在家里要過錢。二哥的學費比我貴一點，大約是1500元錢，他也是平時星期天賣些書，做些小生意，再加上三哥和家里的補貼，生活也勉勉強強。

就是這一年夏天，三哥由于不滿飯店里學徒那點微薄的工資，而南下謀生，可是當他到達廣州時，身上的已用盡。也許是天無絕人之路吧，他找到了一個電子廠，他的條件都合格，但是進廠前得交3500元的費用，培訓費1000元，押金2000元，另加500元的生活費，3500元呀，也許這只是個不起眼的數(shù)字，但是也就是沒有湊齊這不起眼的數(shù)字，導致三哥抱憾無功而返。與此同時，我們的學校又發(fā)生了變故——98屆不想上的同學就可以交210元錢領畢業(yè)證，而想繼續(xù)考大學的，就轉(zhuǎn)到你校來。當時，我猶豫了，不上吧，自己怎么舍得?辛辛苦苦十來年，學生時代就這樣不了了之，太殘忍了，再說看到那些不如我的同學一個個走進校園，叫我怎么服氣？上吧，似乎有些不現(xiàn)實，家里……唉，猶豫了半天，我還是報了。當時看到自己手里拿那一張張浸了漢(汗)水的5元、10元，我真有些不舍，這是一個假期來，頂著太陽打工掙來的呀，可是，為了上學，我交上了。交上去，我又馬上后悔了，二哥呢?二哥怎么辦？難道讓還有一年就要畢業(yè)的二哥輟學嗎?可是……，我痛恨自己，恨自己太貪心，太自私，可是……

交了錢，我已身無分文，卡里能用的只有30元錢，怎么辦呢?回家要嗎?母親那痛苦的神情讓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打工嗎?生人、生地，學校又偏僻，上哪去?我只好就用這30元錢一直將生活維持到了國慶節(jié)。在這期間，我?guī)缀趺刻熘怀砸活D飯，我不想去求別人借我錢，因為長期的貧苦經(jīng)歷使我養(yǎng)成了一個不愿讓別人同情的習慣，所以我寧愿在沒人的時候揀別人扔在地上的饅頭，也不愿去請求別人的施舍。國慶節(jié)回到家，小雨淅淅哩(瀝)哩(瀝)下個不停，十月的天氣已有幾分寒意，可是，父親為了給我弄點生活費，大清早，他就冒著小雨在我還沒起床時，就去運紅果了，等我起床發(fā)現(xiàn)父親已背著一袋一步一滑地回來了。看著父親那頭與年齡毫不相稱的白發(fā)，我又哭了，兒女債呀。該來(開)學了，母親把賣紅果的幾十塊一下全給了我。我說我?guī)ё吡耍銈冊趺崔k?還有母親的藥。母親卻說，沒關系，我的病遲看些沒關系，又不是什么關緊的病。我的心被振(震)撼了，不是什么關緊的病?每當犯病的時候，母親都會痛不欲生，怎么說遲看些沒關系呢?其實，我懂，我懂，……“不上吧”，這個念頭又一次在腦海里閃現(xiàn)，可是，怎么向父母開口呢?

猶豫間，我又回到了學校，矛盾著，思考著到底該怎么辦。那天，我無意間拿起電話往鄰居家打了個電話，父親接了電話，我問家里的地怎么樣了?父親說，豆還未割，麥沒種，這幾天正忙紅果呢!掛了電話，我仿佛又看（到）了父親馱起那比他重幾倍的紅果時那堅(艱)難的情景，看到了母親因無錢醫(yī)病而在床上呻吟的神情，想到那個幾乎要傾倒的家……

“不上了!”我又一次，最后一次決定了!老師你不要再勸我，因為我怕我會再改變主意，令我再一次去飽受良心的遣（譴）責。其實我在此之前也決定過，可是，畢竟我對學校有太多的不舍，現(xiàn)在我已想通了，即使我可以僥幸將這年上滿，可是考上大學呢?家如何支付得起呢?我已明白，我們所考的大學并不像高中，即使考上好大學，也不能和高中考去的同等待遇，再說，我也不一定能考上好大學，如果上那些大專類的，那么值得父母為我付出那么多嗎?

老師，看到這兒，你相信這是真的嗎?你是不是覺得這似乎是在讀一篇毫不現(xiàn)實的作文?可是，這是真的，這都是真的。五十年代的生活如今還存在于我的家鄉(xiāng)。

也許，你會責問我，為什么不去申請學校的幫助?我說過，我從來不奢求別人的可憐，我更怕在別人的監(jiān)視下生活，我怕別人的議論?我更怕別人會問我，都是人你家為什么那么窮?我會無言以對，我最怕他們會因此而瞧不起我的父母，我的父母是偉大的，我絕對不準任何人瞧不起他們。就因為這樣，我不管受什么樣的苦，從來不去申請學校減免我的學費，更不會讓別人給我捐款。

我這樣說了，更是這樣做了，同學幾年的同學，他們沒人真正了解我，我也從來不講我的故事。有時候，幾頓不吃飯，胃病犯了，我情愿跑到廁所里去難受，也不愿讓別人來安慰我。每天我總是面帶微笑地面對每一個人，使他們不會有絲毫的懷疑，雖然腳上的皮鞋，身上的衣服都是別人給的，但我總要把它們穿的（得）整整齊齊。在所有的同伴中，我向來不會露出自己痛苦、可憐，有許多人沒有見過我流淚，沒有人知道他們羨慕的快樂天使其實有一顆脆弱的心。

老師，我對你說出我的隱私，望你替我保密。我并不是要你可憐我，而是我向來不騙我所尊敬的人。別在（再）勸我回頭，我主意已定。不上學，并不是放棄追求，我不相信自己會活不出個人樣。

有誰會愿意放棄自己的所好，讓自己不如別人，讓自己平凡，每個人都在做著一鳴驚人的美夢，可是對于大多數(shù)的人來說，這也許永遠不會出現(xiàn)在自己生命的某個瞬間。如此這般，我還抱怨什么呢?這也許就是所謂的無奈吧?

老師，我不奢求什么，如果你認為是對的，就請你幫忙辦退學手續(xù)。謝謝。

老師，不要為我遺憾，不要為我而傷感，更不要可憐我。帶上笑容，送我一程，好嗎?

學生：×××

2000.10.16

之二

×老師：

我走了，帶著對學校的依戀，對你的歉意和對我自己的遺憾。

老師，雖然我們只有兩個多月的師生之緣，但是你對我的關心與愛護卻會使我溫暖終生，我現(xiàn)在沒有什么可以報答你，只能忠(衷)心地對你說聲“謝謝”。

入班這兩個多月來，我沒能給班級做一些貢獻，按理說，我是沒有權力擁有你那么多的關心的。可是……不管怎樣，我這一次再也不能猶豫了，盡管我知道自己走入社會之后，只會是蒼(滄)海一栗(粟)，或許永遠不會有人注意我，但是我不能不這樣做，這或許就是人生的無奈吧!如此這般，我還抱怨什么呢?

聽說我要走了，有許多同學來向我告別，更有人勸我回心轉(zhuǎn)意。看到不停哭泣的同學，我感動了，我雖很窮，但我擁有這么多的友誼與依戀，我還有什么不滿足呢?

老師，謝謝你可以挽留我，謝謝你可以對我說，“上學不是唯一出路”，是你的挽留與鼓勵幫我找回了我繼續(xù)拼搏下去的勇氣。不平坦的經(jīng)歷決定了我會擁有一個不平凡的人生。所以，老師，你放心，學生不會放棄對生活的挑戰(zhàn)，盡管別人不再（在）乎我。當我聽到你說“女孩，干什么呢?”這句話時，我知道你在為我擔心，我知道，在經(jīng)濟至上的今天，有許多可憐而又可悲的女孩，經(jīng)不住生活的考驗和金錢的誘惑，墮落紅塵，甚至，用肉體作為代價。我知老師也在擔心我，對嗎?擔心有一天我無法生活下去，也會成為她們的后繼人，對嗎?如果我的猜想沒錯，那么請老師放心。老師、父母還有我的同學對我都寄予那么高的期望與信任，我又怎么會辜負你們呢?對于生活，我不奢求什么榮華富貴，只求問心無愧。只要是我自己努力（的）成果，哪怕只是粗茶淡飯，我也不會去羨慕別人，更不會去出賣自己，請老師放心。

老師，學生知道，生活無情，我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不要問我走進社會我能干什么?我相信，會有屬于我的工作。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該干什么，不過，無論將來我做什么，我都會踏踏實實地干。等到我找到了可以安身之所，我會告訴你，以免你再為我牽掛。

老師，其實學生心里，有許多話要對你說，可是想說的越多，就越不知從何說起，像前面一樣，亂七八糟，自己都不知說的是啥。望老師原諒。

老師，再見了，讓我的故事隨著我的消失，一起消失吧，不要再為您不能繼續(xù)收留我而對自己不滿，其實誰也幫不了我，即便是你現(xiàn)在可以幫我完成中專學業(yè)，那么以后呢?況且，我不允許自己成為別人永遠可憐的對象，不允許自己成為特困生，因為在別人的可憐與照顧之下我永遠活的不像我。其實你已幫了我許多，我也已非常感激你，單是你那幾句樸實的話語，我都會永遠銘記的。

老師，再見了，不要為我而傷心，不要為我而嘆息，更不要為我而遺憾，“退學并不等于放棄”，我會好好保重的。

老師，再見，相信你的學生，會活得很精彩。

老師，再見，再見，再見，再見……

學生衷心的祝愿：

好人一生平安。

學生：×××

2000.11.24

資料提供者附言：

這是我妻子任班主任的那個班級一女生在退學前寫給她的兩封信。關于這兩封信，我看了多遍，每看一遍都會難受好長時間；我曾讓也是教師的一位好友看，他看著看著掉下了眼淚。他說應該讓那些整天花著公款吃喝玩樂，只干壞事不干好事的人們讀一讀，讓他們想想自己做了多大的孽!

這兩封信我藏了這么長時間，我覺得應該給她們找個最后的歸宿了。我想到了《天涯》雜志的“民間語文”欄目，覺得這是一個能向后人傳遞過去之真的好地方。我認為如果后人想了解今天教育的實際情況的話，只看統(tǒng)計數(shù)字是片面的。這兩封信究竟怎么處理，在我把它們寄出之后已經(jīng)與我無關了，我已盡了我的心了。

資料提供者：薛協(xié)召，教師，現(xiàn)居河南濟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