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美學

傅天余

她從來就喜愛家具店。

陳列在投射燈下，那些一塵不染、精心設計過的廚房、客廳、臥室，是一個個切片，供她在想像中拼湊出一份具體的婚姻生活。

那天晚上，在家具店櫥窗前，她看著老實誠懇的男人，點點頭，決定跟他共同打造一個家。經歷過太多不切實際的男人，感情，要落實到生活中才算數。她今年三十六了，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外表當然是不行的，但他跟她一樣，渴望擁有一個家，這便夠了。

于是她摩拳擦掌，喜孜孜準備打造一個家。她在廣告公司當美術指導，早練就一身對于居家美學的超高品味，惟一缺乏的是實地上場演練的機會。

對于熱衷逛服裝店洗ＳＰＡ的單身女同事，她開始有股帶點鄙夷的優越感。現在她有一整個家可以投注心力，不像她們，品味再好，總也只能施展在自己身上。

她在家具店外面決定嫁給他，在家具店里面，她逐漸發現兩人之間的落差。

男人看上一套龐大笨重的美式沙發，說窩在里面看電視肯定舒服。的確是舒服。人坐下去，立即陷入松軟海綿中無法自拔，"保證你舍不得起來。"店員驕傲地宣稱。

她立即想起老家那組臟兮兮的花布大沙發，十幾年不換，陳舊的布套上面膩著醬油、果汁的污漬，隨時泛出一股餿味。因為太舒服，人坐上去便攤散成一副懶骨頭，立時志氣全消，奮斗爭取什么一概免了罷，人生還是不用大腦地渾沌過完就算。她打小便厭惡極了那個畫面。晚上補習班下課，推門進來，她的當小學老師的父親看電視看累了，歪在沙發里留著口水打盹。那布沙發之于她，整個的代表一個沉淪滯悶的婚姻生活。

她斷然拒絕那舒適的陷阱。

不，不行，她要一套北歐風味簡練造型的純白沙發。無論如何必須有。雖然很不實際地容易沾臟，低椅背的設計，坐起來也并不十分舒適。

更大的沖突在床。

男人看上一張丑陋無比的電動大水床，他說，一直想像人生最大的享受，是累了一天之后，晚上摟著親愛的老婆窩在這種大水床上邊吃零食邊看電視。

她逐漸領悟出一個道理，家具這種東西，好看的通常不舒適，舒適的則通常難看。造型好又兼顧舒適性的，當然有，名家設計，她買不起。

總是難兩全吶，這個世界。正如好看的男人不適合當丈夫，適合當丈夫的又這樣品味低下。她嘆口氣。丈夫她找個可靠實在的，但家具上她絕不讓步，要堅持自己的品味。

男人堅持買了電動水床。在那張俗斃的床上，她絲毫激不起一點性欲。

他們沖突越來越多。男人隨意把東西放在她極簡風格的柜子上，她翻臉，尖叫著把東西用力摔到地上。"家，是用來自己住，還是給人參觀的？"丈夫不解地問她。

終于他們決定分房。雙方達成協議，在婚姻中給彼此自由。臥房歸他，愛怎么弄隨便，此外的區域歸她。于是她活在一個空洞美麗如家具目錄的婚姻中。

她認識的一個記者朋友，替雜志社寫點尋常人居家品味的專欄，邀她與大家分享她的居家美學。

儼然一名都市品味生活家，不沾染一點生活痕跡的客廳里，她端坐其間，娓娓道來周遭家具的設計概念，介紹她從日本、意大利苦心搜羅回來的大小家飾用品。

"任何角落都可以拍照，沒問題，"她對一手打理的家充滿自信，"除了臥室。"她調皮地眨眨眼，臉上保持一個幸福女人的微笑。

記者笑一笑，理解地說："當然，我們尊重隱私。"

（選自臺灣《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