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要有度胸

蕭　蔓

一年夏天，我在傳統菜市場，看見兩個女人打架，真正原因不明，只聽見旁觀者竊竊私語，大概跟男人有關，爭風吃醋之類的事情。圍觀者以男人為主，女性觀眾也不少，當時，既沒有人勸架，也沒有人報警。只見其中一個女人，短小精悍，殺氣騰騰，她一手抓著菜籃，里面放著幾斤豬肉，一手用力抓扯另外一個女人的頭發，把她拚命往墻角的臟菜簍子里拖拉，嘴里還高聲喊叫："賤女人！專會偷別人的男人！你要不是靠著男人，哪會有今天？天底下沒見過你這樣的騷貨！"因為言詞中說到女人的致命要害："賤"與"騷"，觀眾中立刻一陣喧嚷鼓噪，大家都交頭接耳，急著想要知道，到底這個打扮花哨、曲線玲瓏有致、眼見正一步一步被拖往臟菜簍子里的那個女人，到底賤在哪里？騷在何處？又到底偷了什么男人？得著了什么好處？我一方面覺得"女人相輕"，一個自以為聰明美麗的女人，見不得別人比她更聰明美麗，另一方面覺得女人打架，毫無技巧，只會拉拉扯扯，拉歪了乳罩、扯破了內褲，白白讓男人興奮一陣子，心中不免有一絲女性當自強的不屑與惆悵。只見那個被對方稱為騷貨的女人，竟一鼓作氣，試著掙脫被扯拉的頭發，她一面夾緊腋下的真皮皮包，一面站穩腳下的三寸高跟鞋，戴好耳環，氣定神閑，她先環顧四周一下，眼角也隨意掃到了我。我被她看得有點心虛，心想自己無非只是平日忙著一日三餐買點青菜豆腐，看到女人打架，反正閑來無事、無聊好奇，才湊湊熱鬧看看笑話罷了，此外，跟大部分圍觀的人差不多，并沒有什么肺腑深度的正義感或者同情心，就算有什么感覺，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做點什么，勸架嗎？她們未必領情；報警嗎？豈不是又多找來些看好戲的男人。這時，只見那個明顯挨了打吃了虧的女人，居然昂昂頭，清清喉嚨，把裙角一撩，站上了菜簍旁邊的魚攤。她眼睛直直地望著菜市場圍成一圈的觀眾，毫不膽怯，也毫不激動，當下，即席做了一番演講。四周有人立刻拿起筆來，記下她說的每一句話。她說她不但不怨恨那個劈頭劈臉打了她一頓的那個女人，還希望用一種慈悲為懷的人道精神，同情她、原諒她，因為："她是一個受了傷的女人，只有感情受了傷的人，才會像野獸一樣，亂咬別人。我原諒她，而且，我也希望她能早日找到一個能夠主動而且負責任的男人。"她的一番話，說得既有風度，又能聲東擊西，狠狠打中對方的要害，一時之間，現場有人鼓掌，也有人暗暗大叫不妙。我身旁一位中年女性頗不以為然，從魚攤旁倒退兩步，有點怕臟，她急聲說著："唉呀！她要打你，你還不趕快躲開，還在這里跟她辯論！這種人，你越理她，她越得意！"然而，我身后一位較年輕的女性，則完全不同意這個說法，她拚命擠到魚攤前，幾乎也想跳上魚攤，大聲替被打的女人仗義執言："不要怕她，靠男人怎么樣？她有本事，叫她也靠啊！"她一口豪氣，只可惜沒有引來太多認同。這時候，打人的那個女人不再多說，她趁著亂局，緊抓的菜籃子里面，豬肉的旁邊又多了幾條生鮮活魚，竟顯得喜滋滋的。挨打的女人也有點意興闌珊，她翻了個白眼，一邊從魚攤上跨腿下來，一邊撂下一句漂亮話："我？我哪里需要男人才能有我的今天？你們未免太小看我了，等著瞧吧。"此話一出，我周圍的男性一陣騷動，有人伸手，摸摸自己的口袋，的確袋里沒有幾塊錢，有人低頭，瞧瞧自己，確實平平凡凡，乏善可陳，于是個個摸摸鼻子，漸漸四處散去。至于我，感覺像是看了一出八卦工地秀，還真怕有人把它寫成小說、演成連續劇，然后，以臺灣盛行八卦年代的低劣水準，保證書店大肆陳列，肯定它暢銷、轟動，然后，讓我再一次，因為身為女性，被嘲笑、被輕視的時候，勉勵自己"女人要有度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