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小說）

應　晨

(黃昏時分。夜正在逼近，星月黑暗還有土地里的潮氣一并緩緩地升起來。女人在院子的柵欄門邊的花壇上坐著，穿一條裙子，肩上披一件寬大起皺的男式外衣，像是匆匆忙忙奔出來，拿錯了衣服。周圍稍有點動靜，她便跳起來。之后悵然地跌坐回去，額頭靠在膝蓋上，仿佛睡著了。后來，腳步聲確確實實響至門口，女人反倒不忙著站起來。她懶洋洋地掃一眼來人，半邊臉依然貼在膝蓋上。保姆把男孩朝前推一把，男孩不易察覺地猶豫一下，終于順從地往門邊挪。)

保姆：是在那條大路上找到他的，太太。那條大路通向別的城市，無窮無盡。上了那條道他就要遠走高飛，就要離開您了。他們總算把孩子給我帶回來了。我都喊破了喉嚨。我挨家挨戶去敲門，手都腫了。我四處不見他人影，立刻就感覺到危險，立刻就作出反應。今天的事是在一眨眼的功夫里發生的。所有的事故都在一眨眼的功夫里發生。當時我正在給他準備點心，大門敞開著，天氣真熱……

女人：(坐著一動不動) 現在你可以走了。

保姆：我還是很抱歉，太太。我自己也有過年幼的孩子，我懂得您此時的心境。他們小孩最容易迷路，害得我們大人焦慮不堪。我走了，讓您好好抱抱寶貝兒子。他的小手是冰涼的。我明天早晨還來接他？……那好吧，明天見，孩子，別害怕，現在沒事了。

(男孩朝著保姆離去的方向邁出一步。)

女人：(仍然坐著)你愿意跟這個粗心大意、Ａ｀碌吶人走嗎？你莫非想認她做母親不成？就因為她整日圍著你轉，就因為她無所事事。你甘心投入她的懷抱，不是嗎，去替代她的已經成年的子女，用你弱小的身體去填補母愛的深淵。你自私地期望我也像她一樣，把你那些沒完沒了的無理要求奉為我自己最高的事業，生命的目的，是不是？

男孩：(立在門外)剛才在大路上我看不見媽媽。媽媽沒有了，我害怕。

女人：這是遲早的事。為人父母的下場不過如此。兒女們這才有救啊。找不到媽媽，你不見得真怕吧。否則哪能跑這么遠？實話告訴我，今天早晨你還沒出門時，就已經開始盤算這場惡作劇了嗎？難道你人站在我的跟前，你的眼睛卻望著自由的路？別這么看著我發呆。我的話你當然明白。你哪里是一個普通的孩子啊。你是天才。你必須是天才，否則我也不會收容你。

男孩：今天早晨，我看見一只很大很大的蒼蠅坐在媽媽的腦袋上。我不能去拍它呀，因為它在媽媽的腦袋上。后來在阿姨家吃點心的時候，大蒼蠅又來了，就停在門上。我想這回我可以去碰碰它，但它一下子就飛走了。我就跑啊跑啊，去追它。

女人： 今天你生日，這只蒼蠅真會挑時候。它的到來與慶祝的氣氛是吻合的。這種機會蒼蠅不肯放過，哪里吃食多，哪里就有它。話說回來，你與蒼蠅的遭遇不會事出偶然的。你可別低估了你的壯舉，把你今天勇敢地走過的路說成是區區一只蒼蠅的軌道。你今天的經歷比這值多了。

男孩：(撲到門上) 哇，今天我生日！我們吃蛋糕嗎，媽媽？很大很大的蛋糕？

女人：本來是有蛋糕吃的，現在我就不知道了。你剛才在大路上奔跑，大概是順著自己的命運走吧，大概想要為自己尋根究源吧？你這樣做的時候，我卻為你收拾好房間，之后又到點心店去排隊。我總是想著你。不僅僅是今天。只要你不在家，我就想著你。但我需要你定時地離開我一會兒，這比你守在我身邊更重要，更有益。你知道自己多么任性，多么煩人。和你在一起，我的神經遲早會分裂的。所以，在等待你一天之后，見到你我卻會身不由主地往回縮，抱你的時候也不十分熱情，而且很灰心，知道你一定會感覺出這些。

男孩：媽媽，我覺得冷。

女人：給，披上你爸爸的上裝。我看二十年以后你會和他一樣：完全無法交流，像半個聾啞，總是忙，總是不耐心，一邊喜好抽象，一邊又信奉物質，贊美好色。我看你也不見得會與眾不同。你有多大了，你知道嗎？

男孩：(伸出一只手) 五歲。

女人：不對。你可不要人云亦云，尤其別輕信你保姆的話。這個女人只會一些普通常識。你受了這種灌輸，會變得很蠢，會與她這種人同流合污。不對的，我的兒，你不是五歲，你只有一歲。讓我們來慶祝你一周歲生日吧。你還記得去年，就在你此刻站著的地方，我是怎么發現你的嗎？

男孩：去年那一天，媽媽立刻就讓我進屋的嗎？

女人：你馬上就進入我的懷抱。在此之前你不算活過。在此之前你一直是零歲。那段歲月與我無關，連你自己都記不得，我們何必去顧它？所以你要牢牢記住這個道理：每回你迷路，每回你跨上那條自由大道，你就縮回到零。

男孩：媽媽，阿姨說小孩都是從肚子里來的，我怎么會在你的手臂上出生呢？

女人：因為你是個天才呀，我跟你說過。你不需要十月懷胎，不需要別人來醞釀你。你只要有一雙手來接納你就行。但并不是無論哪雙手都適合于你的吧？反正，去年的今天你來到這扇門前，然后你在沉沉的睡眠里等我。你像是很知道自己何去何從的。今天我才知道自己上了當。你真正的目的地在哪里呢？你還敢自稱是我的兒嗎？我的懷抱對你能有這么重要？我看你僅僅是因為又冷又餓，因為怕天黑才暫時地需要我。你是個說謊和無賴的天才，如此而已。現在你打算怎么辦？你不必做賊似的溜走。我可以帶你回到你想去的地方。你還小，道遠險多啊。無論白天黑夜，路上什么事都可能發生的。

男孩：我不知道。蒼蠅飛走了，現在我只看見你，媽媽。

女人：是啊，讓我取代這只蒼蠅，多么榮幸。去年今天多半也是這么回事。我猜你是要去找一片廢墟。附近有座城市不久以前毀于地震。死了成千上萬的人。那邊土地因此而肥沃，那里的空氣至今充滿著血腥味，成為蒼蠅的樂園。

男孩：媽媽，你身上的氣味真好聞。

女人：這邊有花草。

男孩：媽媽你笑了。

女人：去年這時候，我把你從地上抱起來，自你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句古怪的話。

男孩：什么話？

女人：沒什么。我也不懂。紙上說你確實是我的兒子，可你又不屬于我，似乎我注定要做一個失落的母親。紙上意思不明了，我也不曾去細究，難得糊涂嘛。今天我總算知命了。

男孩：媽媽，給我開門！

女人：(因為久坐，她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我很猶豫。一碰到你我的勇氣就沒了。真不想讓你進來。既然你早晚要離開我，你不如現在就走，去尋你的根，回到屬于你的黑洞里去。所以你還是饒了我吧。

男孩：媽媽，我不走，天已經全黑了，別的孩子都回家了。爸爸說，我像你的時候，就變得很沒意思。我像你嗎，媽媽？我愿意像你。你討厭我嗎？對的，我一定很討厭。那我就不吃蛋糕吧，今天不過生日了。(他幾乎要哭了，但他想了一會兒之后，又快樂起來。)

我明天過生日，好嗎，媽媽？我會很聽話的。明天我不去追蒼蠅了。

(男孩連打幾個噴嚏。女人瘋子一樣拉開門，摟住孩子親他小腦袋上綿軟的頭發。)

女人：你像我，你一點也不討厭。你是我漂亮的兒。你就生在這里。我把你久久地抱在懷里，背在肩上。你很輕，可你不停地動，脾氣非常糟糕。這一年里你可真累苦了我，也氣壞了我。你沒見媽媽突然變老了嗎？現在你回來，是要進一步來折我的壽，這我知道。把你抱在手里比把你懷在腹中難多了。你今天的行為是使人受不了的。你這樣鬼迷心竅地奔向荒原，是多么傷我。那里可沒人請你去，你所期待的溫暖的臂膀早已被埋葬，只剩下蒼蠅在盤旋……你餓嗎？

男孩：不餓，我跑了這么多路，剛才阿姨給我吃了一大個夾心面包。

女人：回去睡吧，我們倆都累了。

(他們手牽著手進了門，朝男孩的臥房走去。走廊里突然又響起他們熟識的嗡嗡聲，充耳不絕。)

男孩：(朝廚房燈亮處飛奔過去)：蒼蠅！快看，媽媽，是同一個！

女人：果然被我料到了，這東西厲害著呢，能勾魂。

男孩：你說什么，媽媽？

女人：沒什么。你答應過要做乖孩子的。

男孩：都是蒼蠅不好。呀，它停在蛋糕上了。我可以吃一塊嗎，媽媽？蒼蠅會把蛋糕都吃掉的。

女人：(無可奈何地) 當然啦寶貝，這蛋糕就是給你的。

男孩：嗯，真好吃！謝謝媽媽。(低語)謝謝蒼蠅，多虧你來，媽媽才讓今天吃蛋糕。我一歲，你呢？

女人：你說什么？

男孩：我說什么了，媽媽？

(女人望著男孩，看他吃得太慢，便拿個小勺子一口一口喂他。女人和男孩的影子一時仿佛釘住在淡黃色的墻壁上。于這一大一小兩堆影子之間，有一顆黑點在神經質地往返不息，男孩的目光又被吸引過去。)

應晨，作家，現居加拿大。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再見，媽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