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行健
故里清閑的冬日,細細瘦瘦的村路上,匆忙著的是馬橋山傾斜的身影。
馬橋山左腿長右腿短。走路便有輕有重,像長短不齊的兩根鼓槌,敲打著鄉村土地。路走得快了,身子更顯其搖晃,腰里斜掛著黑皮袋子,擺來擺去的,里頭的刀呀剪呀,撞擊得叮當脆響。馬橋山瘦小身骨顛簸著,顛出許多的生動。
鄉人的耳朵,并不陌生這樣的脆響,正如鄉人的眼窩,熟悉他顛簸的身影一樣,尤其在這清冷的冬日。
村巷里,就有婆娘或漢子,在院門口站立,遠遠地,迎了那一團兒晃蕩的黑影,甩一句熱熱的問候——
橋山,倒真巧哩,正要讓孩娃去喚你的;
他山叔,我家那小豬崽,厭食哩,躁躁地。……
把馬橋山朝院里迎著,婆娘便敘說得細致,她說將噴香的豬食舀進槽里,快三月的小豬毛發耷耷的,似哼非哼地來到食槽邊,嗅著,將長長嘴子探進槽里,只一蘸,水淋淋滴噠出來,躲一邊了。便啰啰啰又喚,往食槽里灑玉茭面兒,誘惑小豬。小豬無心吃食,搖搖腦袋,悻悻然離去……
馬橋山摁一把鼻涕,拿了臟污衣袖去揩,他的渾身也是臟污的,類似衣服的破皮爛片,在身上貼著,掛著,吊著,連同那個有些沉重的皮袋子,一起隨了趔趄的身子趔趄著。
在女人絮叨聲里,馬橋山灰黑的小臉皺巴出一縷苦笑,徑直地朝了豬圈顛去。漢子就殷勤地跟了,遞去一支煙,并款款地劃了火柴。
馬橋山把原本烏灰的臉兒,罩在一團兒蒼藍里,兩只三角小眼,斜盯了圈里的豬崽。只那么一盯,便收回眼光,對了漢子,也對了女人,淡淡地說:
小東西是跑圈兒哩,該做咧。
跑圈兒是故里方言,指畜牲們發情思春,也指小畜牲有了性的萌動,如不讓它當交配的公豬,或是專下崽的母豬,就得快快手術,當劁則劁,該騸就騸。
收拾吧——
馬橋山擰滅煙蒂,手下意識地在皮袋上摸一把。
你看,我能幫上忙么?
漢子去看馬橋山,話未說完,馬橋山已噌——地越了半人高的圈墻,跳到圈里頭。瘦小身骨,敏捷如猴。
剛會發情的豬崽,被這倏忽降臨的黑影一驚一嚇,愣怔怔后慌慌地尖叫,躲于圈角,用一對警惕的豬眼,死死盯他。
要我幫你抓豬么,或者抓腿按腰什么的……
漢子于墻外補說一句,極關切地瞅了自家豬崽。
馬橋山似是而非地晃頭,身子也似乎晃一下,不吭不哈。斜一眼極驚慌的小豬,忽地竄了前去,如一條機敏的瘦狗,去撲逮野兔兒,又像故里房頂的野貓,捕獲一只幼鼠。墻外的漢子及漢子的婆娘,就驚訝跛腿顛腳的馬橋山,能有這等麻利腿腳。
豬崽未曾反應過來,兩條后腿已被緊緊捉了,便扯了嗓子嚎叫,極嘹亮的,極尖銳的。五六聲過后,馬橋山已將小豬側身摁倒,一手抓了雙腿,一手伸開五指,耗子一樣在小豬腰肚上,挖癢、順毛。手指起落時,有白色的皮屑兒,雪片一樣飄起又落下。小豬嚎叫漸止,渾身頓覺舒坦無比,情緒也漸次平復,閉了兩只小豬眼,將嚎叫變成愜意的哼哼。
舒服能叫人失去警覺,舒服更能叫胸無城府的小豬,一時大意起來。豬崽不會知道,愜意是痛苦的序幕。
馬橋山在雪片的飄落里,抽出一只手來,于褲腰下懸吊的皮袋里,摸一把月牙形鋼刀。鋼刀刃子鋒利,尾部變成小鉤子形狀。馬橋山用彎曲的膝蓋將豬腰壓了,使它動彈不得,又抽出一只手來,麻利地找準那個位置,撥開聳聳豬毛,右手持刀,噌——,割開寸把小口。小豬一怔,停了哼哼,少許復嚎叫,尖尖亮亮,在這冬日的故里縈繞。馬橋山哪敢怠慢,一把找準口子里的精管血脈,一刀切斷,隨將兩顆血潤鮮嫩的蛋丸,一一排擠出來。
兩蛋丸鮮紅欲滴,在馬橋山瘦長手掌里,歡快地蹦一蹦,被裝入了另一只皮袋??戳丝锤铋_的刀口,且小且巧的,如九月的棗兒開裂,又如古時美女的小嘴兒。馬橋山覺得口子小,不用縫合,就隨手抓一把黃土,在刀口處一灑,一涂、一捺,放開豬崽,豬崽又哼一哼,趔趄兩下,躲進窩里去了。
自開刀,切管,擠出蛋來,整個過程無非一袋煙功夫,馬橋山做得干凈利落,一氣呵成。圈墻外的漢子還沒有看清,他已經站起腰身來,一手按了圈墻,只一躍,跳出豬圈,拿眼尋了漢子,囑咐道,小豬手術,如生了一場小病,可喂一二頓玉茭面糊糊,二三日過后,便安然如同平時。
漢子將馬橋山的話,一一拾進耳朵,讓他屋里去坐,就令自己的婆娘,快些去沖茶。馬橋山不去進屋,也更無心喝茶,接過漢子塞來的一包黃金葉香煙,算是騸豬的酬勞。
早有前后鄉鄰,被豬崽的嚎叫引進了院落,三個抑或五個,有壯年的漢子,也有一把年歲的老者,刻了一臉的皺褶,和騸者招呼一聲,或邀他到家里去,給自個倆月豬崽或三月的羊羔去“做”。馬橋山應著,卑瑣著一張寡瘦猴臉,笑一下,又笑一下,便跟了老者,到他院落里,去劁豬或是騸羊。
騸羊與劁豬無異,只是不取出蛋丸,工具也稍有區別,使用一只夾子。開刀以后,要尋見連接蛋囊的精管,用夾板使勁相夾,精管被夾扁了,就萎縮,就失去了陽性功能,就起到了閹騸作用。羊兒就一心一意地吃草,規規矩矩地上膘,乖乖地,清心寡欲的小樣兒。
那些年,村里還分著生產隊,小隊里核算,社里雖說一家一戶地過日子,但過不出的是生產隊這個大光景。生產隊的當家人,自然就是隊長了,隊長給百十口鄉人當家,給百十畝土地當家,還得給同鄉人一起在土地上勞作的,幾十條牲口當家哩。
生產隊里的公驢駒公牛犢兒,長到八個月或一年左右,飼養員就焦急了,眼瞅著小牲口調皮搗蛋,去嗅異性尾部,又無心去吃草料,飼養老漢就三番五次找隊長,商量牲口的劁騸事宜。
牲口是農業社的半個家當,鄉人對牲口的愛,如同對那片土地的愛。土地養活了鄉人,也養活了牲口,鄉人耕作土地,得有牲口的輔佐,鄉人和土地,土地和牲口,牲口和鄉人,這種循環的親情,是深遠而久長的。
劁騸牲口是鄉間大事,需慎而又慎的,絕不可出半點差錯。更何況,劁一條驢,騸一匹馬,少說也得十幾元或更多的劁騸費用。這是故里的規矩,約定俗成的,十幾塊幾十塊錢的大事,飼養老漢就得同當家人生產隊長商量咧。
隊長聽說小牲口的事,心里也急:三五日快快去請馬拐子,該劁的劁,該騸的騸,不敢再誤啦,費用的事兒,我去籌措吧。隊長不愧為隊長,拍板定案,派人快快去請拐子馬橋山。
此時,馬橋山正被媒婆留在家里。
媒婆其實是馬橋山遠房二嬸子。二嬸子見侄子三十大幾,婚姻大事仍無著落,整天價劁豬騸驢,自己的終身都漠漠然不去理會,便走鄉竄村給侄兒牽線搭橋。
十里八村的大女人小寡婦,一聽說是翟村的馬橋山,就想起劁豬騸蛋的不上桌面的事,馬橋山矮小卑瑣的身材,一長一短的拐腿,還有永遠烏灰的臉子,在眼前顛簸。隨即蓬松零亂,缺少梳理的婦人腦袋,便搖成貨郎鼓。二嬸子好不容易引來鄰村一個獨眼女
人,馬橋山卻尷尬如坐針氈,烏灰臉子泛一些少有的紅暈,吭哧吭哧,說不出一句囫圇話。偶問一句:你們村近來又添了不少豬崽?聽說那匹老馬又產了一頭騾駒?獨眼女人無言以對。
忽聽得屋外有飼養老漢喚過,馬橋山如得了救星,工具皮袋朝褲帶里一別,叮當響過,他訕訕笑著算是道別,道歉,一拐一跛地,跟飼養老漢一溜煙去了。
早有隊長和幾個青壯漢子,在場院等候,見馬橋山顛顛地來了,均送去一張笑臉。隊長就親熱地在他肩頭一拍,把馬駒驢駒牛犢子的命運就拍給他了。馬橋山照例寡淡一笑,使勁兒吸一口遞來的紙煙,深深地,許久,才噴出煙霧,煙霧里裹了一句吵啞的話——
隊長,收拾吧。
收拾吧。隊長迎合一句,聲調卻虛虛地,心也像馬橋山的腿,一顛一顛的。
那一會故里上空的日頭,亮亮地,亮亮地撫摸了場院,還有場院里的鄉人,還有撒歡的駒子們。
馬橋山的掌心里,掬一把玉米粒,日光下晃晃地泛亮。這燦燦金黃誘騙來了小馬駒。小馬駒純真地探過嘴來,歡快地咀嚼時,馬橋山就摔跤一般與馬駒扭作一團兒,眼看馬駒掙扎著將馬橋山壓倒了,撲地時馬橋山卻騎在馬駒腰上。眾人便前來牢牢縛住前蹄后腿。馬兒不動,鄉人不動,靜等著馬橋山拿出家什來,行使“做活”這一莊嚴舉措。
馬橋山依然不慌不忙,依然默著一片臉子。故里的日光灑在上面,便將平時烏灰和卑微一點點剝去,剩下一片斑駁蒼黃,還有這蒼黃里派生出的自信。
馬橋山將力氣凝聚于雙手。大伙眼光瞅去,見那兩手且大且粗,且有許多的關節疙瘩,突兀著一些些浩氣。左手揪著馬駒飽圓的蛋囊,左手持了月牙鋼刀,撥開毛來,尋覓開刀的最佳部位。眾人不留意時,旦見一條寸半刀口已紅紅地割開,因手捏著,并未滲血。將鋼刀靈巧地顛倒過來,用尾部尖長細鉤只一鉤,就那么鉤了一下,便挑著了精囊脈管。這時,如果水騸,便拿了他堅硬的長指甲,在精管上來回捋動,左右揉搓。十余下,五六個來回,那精管就癟下去,蔫下去,失去了功能;如果采用火騸,便將事先燒紅的烙鐵鐵頭,輕輕地掂了,尖頭直指精管,刺兩下,滋滋兩聲,一縷白氣冒過,精管被燙炙萎縮。順了割開的寸半刀口,將兩顆蛋丸用勁一一擠出。眾人一看,蛋丸居然果子大小,光潔亮麗,網了血脈細線,煞是可愛的。馬橋山哪敢延誤,拿出了棱形縫合針,刀口處穿針引線,勻勻地縫了四五針,又在縫合處涂了防炎膏油。
騸事尚未完畢,馬橋山令人解了縛繩,手蘸少許涼水,輕輕在馬駒腰上一拍,二拍,讓馬駒伸直腰身,又拿了一方紅布,蒙了其眼,不讓馬駒兒臥,不讓馬駒兒驚,他拉著牽繩在場院一拐一拐地,遛達兩圈,不快不慢,悠悠然然。兩圈后,將繩兒交于飼養老漢,讓在村巷里再遛達一二時。
看著走去的馬駒兒,馬橋山笑兒笑兒的,小小臉子,生動幾許,嘴咧著,說三月以后,就可下地,就出脫成一匹高大的壯馬,駕轅拉套,耕犁把耱,任你使喚咧。
隊長聽罷,舒心地一笑,臉子花花綠綠,在三月日光下,開成一束苜?;▋?。
馬橋山就如此這般又做了小驢駒,小牛犢兒……
騸事完畢,日影正午。隊長要留橋山吃飯,橋山說,還要趕到別村行騸哩,吃球甚飯?
隊長一時沒有湊齊費用,歉歉地說于馬橋山,并令人在馬廄里弄了二三十斤黑豆。馬橋山并不計較,連聲說好說,好說,給甚都行的。便背了二三十斤喂驢的黑豆,提了馬蛋,驢蛋,一跛一拐地去了。日影之下,馬橋山化作一粒蠕動的黑豆,嵌進無邊的黃土里
日子像樹葉有綠有黃,故里的風,把日月卷進許多的忙碌中,在忙碌鄉人的背影里,你一眼就能瞅出馬橋山來。村路上的他,總是節奏分明地顛著,腰里的皮袋,還有袋里的刀刀剪剪,把村巷都碰得脆響??吹今R橋山匆匆忙忙地,鄉人就笑一笑,知道在故里,又有小牲口們長成了,長成了就得過那個關口,過了關口,就快走向那一大片渾渾黃黃的土地了。
故里方圓幾十個村村落落的人家,家里的大豬小豬山羊綿羊,公公母母的劁騸之事,全由馬橋山去做;村村鎮鎮私人公家的牛驢馬豬羊,都挨過馬橋山鋒利無比的月牙鋼刀。經由他劁騸過的大小畜牲們,閹割干凈,手術徹底,不留點滴后患,且安全保險,不曾有半點差錯。又因他技藝精到,動作麻利,畜牲們又免受疼痛,還有馬橋山人緣厚道,報酬多少不去計較,好名聲就隨著故里的風,飄得越來越遠。
有鄉人在農田耕作時,偶遇牲口不聽話了,炸一個響鞭,還是收效甚微,便會咬一咬后牙,朗朗地罵:驢日的呢,再要調皮,喚來馬橋山,再劁騸你狗日的一回。
罵聲狠狠的,硬硬的。說也怪,牲口不知風聞了橋山,還是聽到了劁騸,便乖乖地埋了腦袋,款款耕作田地。鄉人如是者三次五次的,均能奏效,更驚訝于馬橋山的劁騸威力了。
這時,桃花運如同故里三月的桃花,終于開放于馬橋山三十三歲那年的三月天。
那日馬橋山行騸歸來,衣襟下的皮袋里,已裝滿了十幾顆豬蛋驢蛋。將這些球球蛋蛋洗凈,切碎,坐鍋開炒,滋滋啦啦泛著油花,蛋片翻轉看,蒸騰了誘人奇香,這肉香穿越破門舊窗,飛過零亂土院,最后在村巷里繚繞著擴散……
恰有一討飯女子路過,肉香就引誘了她,猶猶豫豫,移進馬橋山院落,走進馬橋山破屋。
女子輕輕地,凄凄地求——
大哥哎,可憐可憐吧,俺一整天沒吃飯啦:
大哥哎,可憐可憐吧,俺村遭災三年沒收成啦。
女子求罷,就輕輕地,給馬橋山跪下。
馬橋山正專心炒蛋,透過滋啦聲響,忽聞到悅耳且脆弱的豫劇道白,便怔了一怔。
平時,馬橋山行騸之余,孤孤的一人,喜歡聽些豫劇、蒲劇什么的。忽聞有河南口音,便拐過腿來,掉轉頭來,就看到一柴禾妞子,跪在自己的跟前。馬橋山慌慌地扶她起來,問候幾句方知柴禾妞年方十六,河南駐馬店人,逃荒來山西,無依無靠的。
馬橋山聽罷眼圈一紅,隨留姑娘吃飯,看著那一大盤驢蛋豬蛋的肉片,盡由柴禾妞子吃完。
柴禾妞見馬橋山心善,又單身一人,便要留下來,給他做飯洗衣收拾料理家。
馬橋山見她可憐見地,怕出去餓死就留她下來。
馬橋山自此有了做飯洗衣人,再出門行騸時,衣衫雖舊,但不破,且洗得干凈;臉子雖黑,但不臟,往日的烏灰一片片剝落,一層喜色就浮在上面。有人說柴禾妞成了橋山妹妹,有人說柴禾妞成了橋山媳婦。
兩人就這么住在了一疙瘩,和鄉人一樣,在故里過起了忙碌而凡俗的日子。
二十多歲的柴禾妞開懷養下一小柴禾妞,直到三十七八時,給馬橋山生下四個閨女。鄉人都說,四個閨女吃著騸來的牲畜蛋,出脫得好漂亮好俊氣。只是馬橋山的婆娘面皮黃瘦,病成一把干骨頭。
咋就沒個帶把兒的兒子呢?
馬橋山私下里悄悄琢磨,他知道婆娘的身骨不會再生,他也絕不會再要娃了。可是,這也是他的一點心病。在故里,沒有兒子的
戶主,是要被鄉人視作絕戶頭的。
鄉下便私下里嘀咕,馬橋山半輩子劁劁騸騸,雖說做的是畜牲,畜牲也是生靈呀,做得多了,是不是,老天給的……鄉人不好說出那句話,因為馬橋山人緣不錯。鄉人心里都明白,那沒說出的話,是什么意思。
青白的炊煙,一縷縷地從鄉人的房屋上,扭上去,扭上去,豬羊的、騾馬的叫聲,有綿密有疏朗,從場院里繞出去,繞出去,日子就有一些艱辛和甘甜,悠悠地,像鄉人蒼沙咳嗽,像毛驢兒清脆的蹄兒,就那么過去了。
馬橋山一長一短兩條腿,依舊匆忙地敲打著故里的土地。腰里的皮袋子,也匆忙顛晃著,里頭的刀呀,剪呀,把村巷碰撞得也脆亮。
話說這年冬季某一日,馬橋山行騸歸來,就破例見家里來了許多人,且是村長書記婦聯主任,好大的人物,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女干部。馬橋山一時驚慌,不知說啥才好。村長介紹說,這是咱鄉政府里的婦聯主任,來你家做你婆娘的工作哩。
許久,馬橋山才弄清,原來村干部鄉干部來家里,是動員女人做絕育手術哩。
馬橋山愧愧一笑,道歉說,四個女娃,早已超生,哪里敢再生哇?再生也養不活哇。
村干部鄉干部不信,怕馬橋山還要兒子。
馬橋山就發誓說,不會要啦,再要,我下輩子就變豬,變羊,變驢,且是被騸過的豬,騸過的羊,騸過的驢。
馬橋山說過,見干部們皆不語,就舒緩了語調,補說道,自己婆娘病病歪歪,年齡也早過生育年齡,就免了她吧。
鄉村干部互望一眼,終不能信,執意要讓馬橋山的女人做個絕育手術。
氣氛一時僵住,馬橋山哭笑不得。
還是鄉里女干部點子多,她柔柔地說,要不,你婆娘就免了,她身骨不好呢;要不,就給你做個手術吧,你身骨不賴呢。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女人家身骨弱,男人也同樣可做哩。鄉里的任務,總得完成哪,你馬橋山平時走鄉竄村,也是有見識的人物……女干部的話,柔聲細氣,像故里的三月的風,四月的雨,濕濕的,潤潤的。
馬橋山大驚,隨后哈哈大笑說,我都五十又五,轉眼便老,再不是年輕時候,做有何用,這真是笑話哩。
女干部極力地勸,男人五十五,好比下山虎;男人五十七,超過老叫驢;男人五十九,賽過老公牛。沒聽說過兒,咱們翟村一個七十五的老漢,硬是把鄰居十六歲的小姑娘弄大了肚子!做了吧,馬橋山,人都說你是個明白人,忠厚人,明白人要做明白事兒,忠厚人要干忠厚活兒……
馬橋山又驚又怕,見干部們苦苦相勸,死纏硬磨,只得點頭依了。
第二日,劁騸人馬橋山由村干部引了,走向了鄉里衛生院。
馬橋山是躺在一面木床板上的,仰面躺了,就有戴了口罩的醫生,給他拉下褲褂,給他打了麻針。那會,下身麻麻的,木木的,醫生的手,在那里動作著。他忽然聽見,有鋼刀和剪子的碰撞,金屬的碰撞,好脆亮的,好動聽的,就感覺有皮膚某一處被切割開被劃拉開,手指進去了,鋼刀進去了,有粗的腸子和細的脈管,被揪了,被拽了,被挽了,被拉了,最后,被冰涼的刀子切了,被冰涼的剪子剪了,最后還被怎么了?他暈暈地的有些不清楚……
馬橋山那個冬里被做了結扎手術。
不知是上了年紀,還是別的原因,馬橋山自此棄了月牙形鋒利騸刀,告別了劁騸生涯。
村路上,就少了一個匆忙的顛顛簸簸的身影,村巷里也失去了刀剪碰擊的脆響。
鄉人說,平陽府河東一帶,故里最好的劁騸人消失了……
責任編輯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