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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時間

2003-04-29 00:44:03馬步升
清明 2003年2期

馬步升

再過200天,康裕如就到了退休期限,這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不管你想退不想退,都得退,國家政策是給大家制定的,不過,康裕如對這事向來看得很開,在他出任省農牧廳廳長那一天,他掐指一算,按他的年齡剛夠一屆任期,任滿的那一天,也就是告別政界重返大學執教的那一天。心里早有退休準備,也就不考慮退休這檔子事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每天把鐘都能撞得響亮一點,給社會多做點貢獻,退下來后,只要經常有人說,康某人還做過幾件好事,這就是不錯的結局了。

可是,這種平靜的心態還是被打破了,猶如稍具理性的人都明白人總是要死的,正因為誰都明白這一點,誰也不會把這當回事,死亡其實在個人的日常生活中處在缺席位置。但是,如果有人明白無誤地告訴你將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刻離世而去,你在接到這份指令的那一刻就會處在對死亡的恐懼中,等于接到了死刑判決書,肉體還活著,靈魂已經提前趕到那一天了。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的是秘書處處長楊朝奉。正月十五晚上,楊朝奉提了兩條煙兩瓶酒來給廳長拜晚年,過年時,他全家回老家了,對上司兼恩師的慣常禮節就拖后了半個月。來了客人,家人都回避了,這也是多年的習慣,廳長在家為人夫為人父,由于身份的特殊,家人在側,客人說話不方便。楊朝奉其實是廳長夫婦共同的學生,但他作了廳長的屬下,他來了,習慣使然,廳長太太柳履新也要回避。她說小楊來啦,就要去泡茶,廳長的小女兒康乃馨說,媽媽,有事女兒代勞,你歇著吧。柳履新只好說,小楊,你們慢慢聊,我還要做家務,不陪你了。楊朝奉說,打擾柳老師看電視了,不好意思。康乃馨泡上茶,端來水果,飛快地削了兩個蘋果,遞到兩人手里,嫣然一笑,說:“楊大哥,你們說話,小女子失陪了。”

她的滑稽樣兒,把兩人都惹笑了。

楊朝奉說:“轉眼間,馨馨就長成大姑娘了,我剛分配到廳里工作時,她小學還沒畢業呢。”

“是啊,不用照鏡子,看看下一代天天見長的個頭,就知道自己老成什么了。”

提起這個話頭,楊朝奉不好接茬了。對漸入老境的人最好別說老字,他可以說,自己卻不能說,好比一個姑娘說,我長得很丑,你不能老老實實地附和,否則她在心里恨死了你,恨你一輩子,絕不原諒。再說,真正敢于當眾說自己丑的姑娘,其前提是她長得很漂亮,或自認為很漂亮,她有足夠的自信,她需要別人用相反的話來反駁自己。楊朝奉深明此道,也想以此招應對康裕如,但又想,他說的是實話,老了就是老了,這是客觀事實,作為下級和學生,非要漠視這個現實,那就顯得虛偽了。他鋪張地一笑,說:“老師,你這話可說錯了,我們天天在喊與國際接軌,既然接軌,那就每個茬口都得接上,按通行標準,65歲以后,才可稱老年,你剛59歲,還是中年正中嘛。你把自己說成老年,這可是與國際脫軌的錯誤啊。”

楊朝奉是康裕如在農大任教時的得意高足,以后又在職讀了他的研究生,現在作為他的下屬,在公共場合,稱他官銜,私下仍稱老師。楊朝奉半真半假的調皮話,把老師逗笑了。他說,小楊啊,人說你聰明過人,真是不錯,什么話從你嘴巴說出來,總是那么擲地做金石聲的。楊朝奉接口道,老師過獎,真話實話都是能摔出聲響來的。兩人說了一會閑話,楊朝奉突然像想起一件事似的,拍一下腦門,失聲道,看我這記性,你還老表揚我,應該挨批才對。半個月沒見老師了,一見面高興暈了,差點忘了件大事。康裕如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說說看。楊朝奉想了想說,按鄉俗說,今天還在過年呢,不好拿公事煩你,可既然失口了,還是把話說完吧。你知道我們處是業務處,眼下這幾個人,資歷深的,我不好給人家壓擔子,資歷淺的呢,又撐不住重擔。我想補充一個業務員,把我從事務中解放出來,也好全心全意為廳長服務啊。康裕如沉吟片刻說,這話你說過,我手頭一時半會沒有合適人選,你這樣急切,一定是心中有數了?楊朝奉說,有是有,正等老師示下呢。他忽然失笑說,人說舍近求遠,我們在說別人時,其實也在犯著同樣的錯誤。馨馨不就是合適人選嗎。康裕如不覺怦然心動,驚道:她?她合適嗎?楊朝奉慨然道,這個你放心,我給自己選人,向來寧缺勿濫。

提起康乃馨,這可算康裕如人生最后一件頭痛事了。他共有三個孩子,一兒兩女,兒子和大女兒早已大學畢業,在外地獲得了較好的職位,用不著操心他們了。唯有這個小女兒,恢復高考那一年,她剛滿一歲,他們兩口子由民辦教師雙雙考入農大,兒子和大女兒托父母照管,小女兒太小,夫婦倆只好帶著去上學,晚上隨母親,白天,兩人輪流帶在教室聽課。馨馨從小很乖,在教室從不吵鬧,兩歲以后,他們給她準備了一塊小黑板,一個小板凳,她坐在后排,獨自在黑板上畫著玩,一節課不出一聲的。往事不堪回首,同班同學中年齡最小的僅15歲,最大的已年過40,他們雖有三個孩子了,也只有35歲,還不算年齡最大的學生。兩人都沒有工資,雙方父母的歷史問題還都沒有解決,仍處在勞動教育境地,夫婦每人從每個月的伙食費中省出5元菜券,找同學兌成現金,寄給老家,給老人減輕生活壓力。小女兒帶在身邊怎么也好說,有一口好吃的都是她的。每天午后,一家三口人來到空無一人的菜市場,撿拾人家扔棄的菜葉菜根,回去拾掇干凈,用自備的小煤油爐煮著吃,把省下來的錢給小女兒買奶粉。同學們常開玩笑說,馨馨一歲開始上大學,趕10歲就可當教授了。這個美好的玩笑并沒有變成美好的現實,他倆大學畢業雙雙留校工作后,馨馨也已5歲了,他們都覺得,孩子跟著吃盡了苦頭,又是在艱難中帶大的,便格外寵著她,上學后,也不肯給她施加任何壓力,由她的性子自由發展。馨馨聰明伶俐,人見人愛,但就是不肯用功學習,那時候他的生活已走上了快車道,馨馨小學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這些事,他一個電話,想上哪個學校都沒問題。可高考落榜,卻讓他無計可施,他要她補習一年再考,她賴在家里死活不去,無奈,只好掏腰包讓她自費去讀農大的農業管理專科。兩年下來,她倒是拿了一張大專文憑,讓她到基層農業部門上班,以招聘的形式過渡幾年,再想辦法錄用為國家公務員,她不去,說什么也要留在省城,柳履新想把她安排在農大圖書館,她說她一看見書就發暈,她非要在農牧廳機關上班。她是廳長的女兒,樹大招風,自然不便以干部對待,就先讓她呆在收發室,收發報紙文件打個雜什么的,這純粹是因人設事,沒什么活可干的,這倒遂了她的心意,整日走街串巷,呼朋引類,大家有不少說法,礙于廳長的臉面和權威,也沒人較真。母女倆為她的事情在他面前嘮叨過多次,希望在他當政期間轉為公務員,被他嚴辭訓斥過幾回,她倆滿肚子火,也無可奈何。這事今天被楊朝奉提出來,他猛然覺得這還真是一件事,他不由得動心了,正要答應考慮,心口那兒卻痛了一下。他不禁渾身一抖,脫口道:“這事辦不成,絕對辦不成!你要是缺人,考慮誰都行,馨馨不在考慮之列。”

“恕學生愚鈍,這是為什么呀?”楊朝奉頗感意外。

“為什么?什么也不為,就因為她是廳長的女兒。”康裕如決然道。

“老師,恕我大膽,你這話可是大錯特錯了。”楊朝奉順手拿起煙,給康裕如一支,自己一支,點著吸了幾口,待煙霧四散后,慢悠悠地說,老師是怕別人有意見吧,請問你做什么事情別人沒意見?咱們不妨做個實驗,你明天以個人的名義向貧困地區捐獻一萬元,這錢絕對是你省吃儉用的合法收入,用不了幾天,有關部門就會收到許多匿名信,要求調查這錢是從哪兒來的,舉報人不光是你的政敵。好多可能還是資金受益人。如若不信,咱們試試?

康裕如不說話了,楊朝奉沒有說錯,這是有先例的。前年,給干旱地區興建雨水集流工程,缺少一筆資金,他號召廳機關工作人員帶頭捐助,他一下子拿出了5000元,他一帶頭,全廳上下按級別高低掏腰包,解決了這個難題。他為此得意了好長時間,可當他到資金受益地區視察工作時,卻聽到了不少讓他傷心的閑言碎語。農民說,你別信那些當官的,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拿咱老百姓的錢買老百姓的人情,給自己臉上貼金,掩蓋貪污罪行。機關里的人話就更難聽了,說什么是麻雀跟著貓頭鷹熬夜,人家是用不義之財買名呢,咱是拿血汗錢幫人家染紅頂子呢。他當下可是氣得不輕,很是傷感了幾天。后來,他也就釋然了,反倒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更大了。現在這社會不知道怎么了,人讓人騙怕了,當官的說假話,經商的賣假貨,教書的發假文憑,醫院用假藥,歌星假唱,女人裝假睫毛、戴假發、造假奶子,連妓女都有完好無損的處女膜。原來還說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母親是真的,可現在連母親都可做假了,試管嬰兒,借胎懷孕,不用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甚至連雞巴都不用摸,就可以給人當媽了。他要為改變這種風氣克盡綿薄。想通以后,他頓覺一陣輕松,只要是好事,對他人,對社會有益,他都要不管不顧地去做。他心中有底,一個人可以在一定時間內欺騙一些人,但不可能在所有時間內欺騙所有的人,即使在所有時間里欺騙了所有的人,但唯獨一個人永遠不可能被欺騙,這就是他自己,只要他還擁有最起碼的良知的話。再說啦,我康裕如是什么人,堂堂留美歸國農學碩士,國家現任廳局級領導干部,身上還背著國家有突出貢獻專家稱號,還兼任農大博士生導師,妻子曾任農大副校長,享受省政府專家津貼,現任博士生導師,兒子和大女兒是外企高級雇員,每月收入都在萬元以上。我缺什么,不缺名,不缺利,不缺社會地位,我用得著做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事情么?可笑,簡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他甚至想起上大學時一位同學說過的一句粗話:你以為自己的雞巴硬不起來,由此就斷定天下男人都是陽痿?不說粗話也聽不得粗話的他,當下竟被這句粗話感動了。老百姓的話雖然不中聽,但實在、實用、一針見血,一句話簡直抵得上一部看似天花亂墜實際上空洞無物的高頭講章。他唯一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小女兒沒有一份滿意工作,按說,夫妻都是高級干部,又是知名專家,子女在外地工作,身邊留一個女兒照顧他們,走到哪兒都說得過去,但他偏不這樣做,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坦坦蕩蕩,滴水不漏,即使小女兒沒有工作,一分錢不掙,憑他夫婦的經濟實力和一對白領兒女的資助,也不至于陷入弱勢群體。想到這里,他不覺笑出了聲,情不自禁地一拍大腿,慨然道:“對,就這么辦!”

“想通啦?”正在撫弄遙控器的楊朝奉也笑著問。

“想通啦,馨馨的事你不要操心,你想要誰自己物色,我給你寫同意二字。”

楊朝奉不說話,輕笑幾聲,自顧自地擺弄遙控器。康裕如見他這般光景,就說,想看什么節目隨便點臺,在我家,不必拘束。楊朝奉說,今晚還真有一檔我常看的節目,NBA有一場賽事,是達拉斯小牛對陣奧德蘭開拓者,我國球員王治郅可能要上場。康裕如驚道,啊,有這事?我國球員能到NBA打球,可真不得了,快調出來,我也看看。楊朝奉笑道,這事全國人民都知道,就你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撲在農牧廳啊。

這場球賽只剩幾分鐘要結束了,小牛仍以30分的優勢領先開拓者,雙方球員還在玩命爭搶,場上犯規不斷。康裕如說,大局已定,還有什么打頭,快結束算了。楊朝奉笑說,不是我笑話老師,這可是你的不對了,一場球賽48分鐘,無論比賽結果如何,每分每秒都得刺刀見紅,終場哨聲不響,誰也不可消極應付的,這是職業籃球對職業球員的嚴格要求,尤其在垃圾時間內,才是判定球隊和球員職業素養的最佳時機。

“你說什么,垃圾時間?哪有把時間比做垃圾的說法?”康裕如向來把時間看得無比尊貴,他對楊朝奉的信口開河有些不滿。

楊朝奉笑著說:“好我的廳長大人呢,你學問大,天底下也有你不懂的東西吧?垃圾時間是籃球比賽中的習慣用語,特指一場球賽在大局已定后剩下的那段時間的比賽,雖說對比賽結果已沒有什么實際意義,但比賽必須嚴守規則,不能少了一分一秒。現在咱們正看的這場比賽就到了垃圾時間。”

“哦,原來是這樣。”康裕如稍作沉吟,自語道,不過,我還是不贊成把時間和垃圾扯到一塊說事,誰這么惡毒啊?楊朝奉無聲地笑了笑說,現代人都變得聰明了,很會舉一反三的,把球場上這種特定術語也延伸到了其他領域,比如,領導干部在即將退休的這段時間,也被人戲稱為垃圾時間。康裕如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大吃一驚,催楊朝奉快說。楊朝奉卻不著急,散淡地說,這很好理解,國家不是要求領導干部站好最后一班崗嗎?康裕如說,這話沒錯呀,楊朝奉說,話是沒錯,再說,國家什么時候說過錯話?但國家的每一句話都要靠每一個國家公務人員去貫徹落實,在這個過程中,每一句話都可以衍生出非常豐富的意義來。以這句話而論,其內涵和外延都很確定,就是要求國家公務員,尤其是領導干部要善始善終,盡職盡責,做好退休前的交接班工作。可是,在這最后一班崗中,既可以抓緊時間完成自己的未竟之業,也可以趁手中有權,給子女親友謀利益,包括給自己培植代理人,如此等等,總之,在最后一班崗里,能做的事情很多,就看每個人是怎么站崗的。就像職業球隊,在垃圾時間里,處在上風的可以讓主力隊員休息,派替補隊員上場鍛煉,處在下風的球隊,可以盡遣主力上場,借機縮小比分,不致輸得太慘,也可派年輕隊員上場,積累大賽經驗,以圖后舉。反正,各有各的招數……

“啪!”康裕如突然拍了桌子,他已漲紅了臉,憤然道,這不是胡鬧嗎,賽場是賽場,說到底都是個玩,政府行政運作,關乎國家興衰民眾利益,大是大非,豈可兒戲!楊朝奉吃了一驚,但發現廳長不是沖著他來的,料想這些話起了作用,便無所顧忌了,他也激動地說,誰說不是呢,不光是老師這樣權高位重學養深厚的人對此深惡痛絕,就是不才如學生,也常常為此扼腕痛惜,位卑未敢忘憂國,當年老師講的這番道理,學生一直銘記在心,并且身體

力行,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康裕如臉色依然凝重,但口氣已和緩多了。楊朝奉鼓足勇氣說,可是,嚴酷的現實往往令美好的愿望無地自容的,比如說吧,在自己手上沒把子女安排好,一朝失權,子女絕對沒指望了,靠繼任者?符合國家政策也沒門!不落井下石,拿你的子女出氣就算是宅心仁厚了。子女活得不順心,當父母的可是退無可退呀。再比如吧,下屬為上司服務了多少年,為的是什么,千里路上來做官,無非為了吃和穿,古今一理,你揮揮手再見了,他們什么也沒得到,心里就能平衡?咱們還是就事論事吧,比如你從廳長崗位上退下來,還可以在大學當博導,少不了你的生活用度和社會地位,但總得搞科研,總得讓弟子盡快成長,如此便要借助廳里的項目和資金支持,如果主管人員是你親手提拔的,一個電話事情就辦妥了,如果隔了層,哪怕是多么緊要多么能為社會創造財富的項目,你也得一趟一趟跑,必須進難進的門,看難看的臉,聽難聽的話,權在人家手中握著,你干著急就是沒辦法。說到底,誰提拔的人到什么時候都是自己人,不是你提拔的人,在任何時候都跟你是路人,即使不小心提拔了一只白眼狼,他總認得你這個人,面子還得顧點,總比純粹的路人要好。

“唉!”康裕如沉重地嘆息一聲,“你說的這些,我不是不知道,想起來讓人寒心吶。不過,我絕不會走到這一步的,一個人堅守了半輩子的信念,怎么可以說垮就垮了呢?”

楊朝奉笑一笑說:“老師,不是我說你,你的信念最多還可以堅守200天,現在已經開始倒計時了,200天過后,咱師徒倆再說起信念,我敢肯定,你就不會這樣說了。”

“什么200天,倒計時?”

“唉呀呀,我的老師呀,這么大的事你也敢忘,200天過后,農牧廳就要江山易主啦!”

“哦,你說的是退休呀,我還真忘了,時間過得真快。”康裕如拍拍腦門,苦笑一聲,臉上有了蒼涼意味。

楊朝奉看一眼表,驚道:“呀,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兩個小時過去了,我得趕緊告辭,要不師母不饒我。我還得再嘮叨一句,我今晚信口胡說,錯話肯定有,但不一定是廢話,老師完全可以去粗取精。”

康裕如擺擺手,順勢躺在沙發里,閉了眼睛。

楊朝奉向柳履新告別時,給她使個眼色,悄聲說:“我惹康老師生氣了,我闖了禍,倒要柳老師費心。”

柳履新提高聲音,笑著說:“你這個當學生的,應該揀好聽的給你康老師說,誰讓你惹人家生氣了,你都不怕人家在你的考卷上扣掉二分。”

楊朝奉也笑說:“扣就扣吧,口舌惹天禍呢,怪不得康老師的。”

柳履新要下樓送客,被楊朝奉勸住,康乃馨從自己的屋子奔出來,自告奮勇去了。

楊朝奉走后,康裕如陷入了沉思。客觀地說,他還不屬于滿肚子學問一腦子漿糊的那種學者,否則他也到不了廳長這個位置上來。在專業上,他是本學科界公認的明白人,在行政上,他的政績和政聲都不錯。在任農大校長的10年中,使一個爛攤子大學一躍而為國內一流的農業大學,光博士點就多達二十多個。別的人當官都少不了“跑要買”這些手段,他卻是經省長一再動員才勉強接受了這頂烏紗帽的,無欲則剛,他本不想當官,“我不在乎官不官的,誰也別拿丟官這事嚇我!”這是他的原話。他是學界名人,早在十幾年前,國內外一些農牧業學術機構就想挖他走,本省采取感情留人、事業留人、待遇留人等各種招數留下了他,既然留下了,也就死心了。他心里話,人把咱當人,咱更應該把咱當人,在每一個崗位上,真可稱得上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雖是如此,假如有一天誰不把他當人了——除了像35歲以前的那種情形,大局如此,誰也沒有辦法,但他堅信那種荒誕劇再不會重演了——那他自然會毫不猶豫地就像陪夫人壓馬路那樣,輕松自如地另投明主的。對于這一點,上上下下冰雪明白,因此,他這個廳長在更上一級長官那里,還是有別于其他職業廳長的。省府長官見了他都客客氣氣,年頭節下,他還沒有來得及問候上面,上面對他的問候已下來了,一律言辭溫婉,親切可感。這時常令他感動,士為知己者死,一個慰問電話,他總是以勤勉一年的態度予以回應的。廳里那幾位副手深知他們的班長在上面說話的分量,他們明白尊重和服從班長就等于尊重和服從上面,他們的前程事實上捏在班長手里。像別的行政機關驢踢馬咬正副手水火不容的場面,至少表面上在農牧廳是不存在的。當然,明里暗里的小搗鬼小摩擦還是經常有的,不過這就好比一個家庭,父母兒女也經常慪氣,氣慪過了,父母還是父母,兒女還是兒女,風雨之后,依然是安定團結的一派艷陽天。有了這點底,康裕如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考慮那些說不出口的七七八八的齷齪事,經楊朝奉這么一提醒,他一下子覺得這還真是一些不可小覷的正經事情。此時,他猛然想起一件事來。

一年前,省人大和省政協換屆,兩家同時來函,要求農牧廳各推選一名代表和委員的候選人名單來,函中說,本省是農牧業大省,農牧廳是專家云集單位,候選人當在有突出貢獻的農牧業專家中產生。接著兩家又直接打電話給康裕如,說這兩名候選人是準備經過合法程序進入常委序列的,不僅要有相當的社會影響力,還要具備相當的行政級別。其實,兩家把話都挑明了,康裕如就是候選人之一。可一門心思鉆在事業和制度中的他,大腦中那根筋就是轉不過彎來。當楊朝奉來請示如何辦理時,他不假思索地說,這是大事。一定要嚴肅認真,得在廳務會上,由大家自由提名,再討論確定。楊朝奉說,這是當然的,我的意思是請你先拿個意見,把基本方針定下來,免得上會后,你提張三,他提李四,把該上報的人漏了,不該上報的人又報了,亂糟糟的,你多添些煩惱,也影響咱們廳在人大和政協的地位。康裕如說,怎么會亂呢,文件上把候選人條件都講明了,是要有突出貢獻的專家擔任的。在咱們廳,拿國務院專家津貼的共8名同志,拿省政府專家津貼的共16名同志,都是專家但專家也有大有小,候選人當在拿國務院津貼的同志中產生,這有什么可說的?楊朝奉笑著說,老師,不是學生當面恭維你,任何時候你在執行上面指令方面都能做到不折不扣啊。對學生和下級的恭維,康裕如早已習以為常,但對眼下這份恭維,他內心還是相當得意,我就是一個嚴格按規矩辦事的人,在這一點上,我敢與上帝對話。他說,就這樣吧,你盡快安排廳務會。楊朝奉還在那兒磨磨蹭蹭,欲言又止。康裕如說,你還有什么事?他振作精神說,老師,據學生所知,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是要參政議政的,專家只能表明一個人在專業方面的能力,而不代表其參政議政能力。我建議,候選人必須滿足以下兩個條件,一是拿國務院津貼的專家,這毫無疑問;二要有參政議政能力,也就是說。要有從事行政工作的經驗。康裕如一愣,說你能否把話說明白點,在你心里,誰可以滿足這兩個條件?楊朝奉說,這還用說。首先是你,其次當是農科院張院長。康裕如說,

張院長還可以考慮,我怎么行,黨政官員大批進入人大政協,那跟黨政機關有何區別,干脆黨委一元化領導得了。這事萬萬做不得。楊朝奉急道,我還是把話挑明吧,輕重你掂量。以我之見,你無論進人大還是政協,必定是要入主常委的,常委雖是虛職,得到的卻是實惠,當然,你不會把實惠用于自己的,這是前提,可是,從事業本身出發,一年半后,你從廳長崗位上退下來后,常委頭銜至少還可保持一屆,這個時候,常委的價值就顯現出來了,你不是要把畢生所學回報社會嗎,如何回報?假如你只是一個退休專家,想到各地做項目,行無車食無魚不說,甚至連必要的經費都沒有,有什么好的想法,人家想聽了聽,不想聽了,你連門都找不著。如果是常委就不一樣了,有合適的項目要做,有關單位必須配合,有什么好想法,既可直接通天,也可提議案,有關人士必須重視。專家如果不與權利發生關系,再大的專家也只是個輝煌的虛榮……康裕如聽不下去了,他板起臉,嚴厲地說,楊朝奉同志,你說完了沒有?我記得我只教過你專業知識,沒有給你傳授過混世技巧,你到底是跟別人學的,還是無師自通呢?楊朝奉見老師真生氣了,立即住了口,訕訕地說,老師,請原諒學生失言,不過,請相信,我沒有惡意。康裕如臉色還沒有放下來,他嚴肅地說,小楊,說嚴重點,你這是誘人犯罪,按古話說是釣人以賊,這樣下去是很危險的,你如果還認我這個老師的話,那么,老師再教你一句至理名言:人要靠本事吃飯。

那次的人大和政協委員候選人名單中沒有康裕如,農牧廳上報的是兩位純粹的牧業專家,這讓兩個機構都很失望,兩位專家也都沒能進入常委,在這兩個機構中,農牧系統的聲音很微弱,大家對此頗有說法。

事后看來,楊朝奉還是有先見之明的。康裕如想到這里也心生悔意,他不得不思考退休以后的事業該如何進行了。想來想去,少了常委的頭銜,他的事業無論如何還是斷了一支翅膀,他不由得嘆了口氣。楊朝奉走后,柳履新一直沒有搭理丈夫,她在整理家務,聽見丈夫嘆氣,便說:“你還真生小楊的氣了?多大的出息,生學生的閑氣。”

康裕如說:“我哪敢生別人的氣,我在生自己的氣。”

在柳履新的追問下,他把和楊朝奉談話的大致內容作了復述,柳履新燦然一笑說,是該生一點自己的氣的,你這人就是迂腐,不過,亡羊補牢,猶為未晚,你在廳長辦公室還能坐幾天嘛。她嘆口氣說,我們真的老了,身體未見得有多老,觀念確實是老了,現在這些年輕人啊,就是比我們想得遠,看得透,飯吃得比我們少,吸收的營養比我們多多了。

康乃馨回來了,她是唱著歌回來的。溫柔的星空,應該讓你感動,我在你身后為你布置一片天空……這種歌康裕如最不愛聽,他堅持認為,這是胸無大志醉生夢死的人才唱得出口的,為了這個,父女間沒少鬧過別扭。今晚,他已經沒有情緒和她計較了,但他要落實一件事。

“馨馨!”

他的口氣很嚴厲,康乃馨的歌聲戛然而止。她走上前來,輕聲說:“爸,找我有事嗎?”

“我問你,楊朝奉今晚為什么來咱家?”

“我哪知道,我還想問你呢。再說,他來咱家,關我什么事?”

“你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是不是你請他來為你當說客的?”

“什么說客不說客的,千古奇冤吶!康廳長,我衷心地希望你能明鏡高懸,保持晚節,將革命進行到底。”

“你少給我油嘴滑舌。他為什么要選你進秘書處?”

“啊,竟有這事?天大喜訊吶!這說明我的業務能力強,堪當大任嘛。爸,你應該為你有這樣一個優秀女兒感到驕傲,對不對?”她撲上前來,摟住父親的脖子瘋話連篇。

每當這個時候,父女親情總能消解康裕如心頭的煩惱,他朝她額頭上點一指頭,說:“你什么本事都沒學到,就學會了油嘴滑舌。”

康乃馨自得地說:“這就對了,爸也知道知人善任了。秘書處不光是寫材料,還得上傳下達,上竄下跳,內勾外聯,內外勾結。一筆好字,一表人才,一口好話,三者缺一不可。第一條我不大在行,后兩條他們都不在行,卻是我的長項,按綜合素質衡量,我應該當處長,不過,爸是廳長,我還是委屈點,低就業務員一職罷了……”

“不自量力,古今罕見,睡覺去!”

康裕如一聲斷喝,康乃馨蹦蹦跳跳,唱著歌回屋去了。

廳長夫婦關燈歇息后,過了半個小時,柳履新發現丈夫還未入睡,不斷翻身,間或還夾雜著一兩聲輕微的嘆息,往常可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20年來,康裕如幾乎一直是兩線作戰,教學行政,忙得連個喘氣的機會都沒有,可他從來給人一種精神健旺的樣子,其中的原因,一個可能得益于他從小吃過苦,體質好,另一個,也是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他心底單純,肚里不裝事,天大的事也拿得起放得下,太陽照常升起,生活還得繼續,一身輕松地對待困難,解決困難。掛在他口邊的經常是一些禪宗理念,什么擔水劈柴無非妙道啦,什么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郁郁黃花無非般若啦,什么師姑原是女人作,阿嫂原是大哥妻啦,等等,在私下場合,好像他本來就不是什么共產黨的高級干部,而是一個虔誠的佛徒,說出的話與他的身份不沾邊,在他的口中絕少聽到場面上的那些陳辭濫調。要說他像個佛徒的話,禪宗的餓了即吃困了即睡觀念,倒真成了他日常生活的座右銘,有飯就能吃,頭一落枕就能入睡,無論在家還是公干在外,也無論心情好壞,他做的都是好夢。今晚的這個例外,倒讓柳履新不放心了,她碰碰他,說:“你還真生小楊的氣了?多大的出息。”

“沒有。”

“沒扭是油條。多少總有點吧?”

“真的沒有,我在思考問題。”

“你這一說,我還真不放心了,你從來不在被窩里思考問題。”

康裕如不說話,沉默了一會,他說:“小柳,你說人到底是咋回事,像咱這樣本來一身輕松出入官場的人,在真到了交權時,怎么也會是一肚子的不干凈呢?”

柳履新稍作思考說:“這很好理解,君不見那些少男少女們,動不動就死呀活呀的,談論死亡就像吃冰淇淋那樣津津有味,那是因為他們離死亡實在太遠,他們在說與自己了無關涉的事情,真正接近死亡的老年人就不一樣了,因為抗拒死亡成了他們生活中最大的事情,越臨近死亡的人,越懼怕死亡,越不想死,哪怕多活一分鐘,也是人生的一大勝利。引伸到官場來,就以你為例吧,自從你有了官銜后,你數一數,你給人家撂過多少次挑子,口頭的正規的?咱們不懷疑你的誠心,可觸及到內心隱秘,還不是因為你的官帽太牢靠了,心中明白是撂不掉的,你才敢三番五次地撂,現在年齡到了,帽帶松了,季節一到,官帽隨風而去。習慣了在頭頂捂一頂帽子,乍然變成光頭了,著涼,不舒服,甚至傷風感冒都是正常的。”

“唉呀,尊敬的夫人,你是否選錯了專業,你要是搞心理學,任何人在你面前不但變成裸體,怕連皮都會被你揭破的。”

“去你的。”

兩人搞了一會笑,又搞不起來,一樁心事

老是竄入康裕如的腦海,不得不讓他遠望200天以后的日子。先前行政職務對他來說一直是沉重的負擔,他時時在想,有朝一日把這根破扁擔撂了,他會像飛鳥一樣,自由自在徜徉在田間地頭,把平生所學都貢獻給旱地農業,如果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旱地農民不為糧食發愁,而他們知道倉中糧碗中飯有康裕如的心血在里面,他就算是功德圓滿了。而不知不覺間,塞滿他腦子的卻是如何愉快地抹下頭頂的帽子。他甚至不敢想,他在宣布退位離開辦公室那一刻,他的心理能否擔當得起這件人生的重大變故,當過去的同事下屬在歡送老廳長退休時,每個人懷揣的是否都是一顆送老家伙進火葬場的心靈?這簡直太可怕了,一位官員的正常退休,難道真的不僅僅是給政治生命劃了句號,連帶的還是生命本身的大收煞?

他沒有說話,但柳履新好像揣知了他的心事,她輕聲說:“為人不做官,做了官都一般,這也沒什么可羞恥的。獲得,不斷地獲得。總能令人愉快,獲得了,就想永遠擁有,對到手的東西再撒手,總令人惆悵,失落,舍不得,這都是人性之常,與個人的品行好壞沒有必然聯系。還有200天,這時間不算短,三大戰役加起來也不過這么長時間嘛。慢慢適應吧,早做準備,那一天終于到來時,失落感也許會減輕一些的。”

“準備什么呢?”

“該準備的多了,比如,你的接班人是你的理想人選,你就會覺得你的政治生命還在延續,人離開了,主人的身份沒變,如同你出差在外,離開了家,但家還是你的,妻子兒女還是你的,你的手里還握有回家的鑰匙,遲早回來,溫暖依然,主人的位置依然。”

“唉,不想這些閑事了,睡吧。”

到了召開廳務會的前一天,楊朝奉按慣例把會議議程送來請廳長圈閱。康裕如發現議程中有一條是,討論康乃馨轉為公務員并調任秘書處任干事的問題,他一下子火了,沉下臉說:“這是誰搞的議程?”

“當然是我搞的,這是我的職責嘛。”

“我問的是,為什么要把康乃馨這件事列入議程,誰同意的?”

“我同意的。”

“大膽!你有這個權力嗎?”

“我當然沒有調配人的權力,這不是還要提交廳務會討論嗎?但我有給秘書處選人的權力,這也是征得您同意的。”

康裕如冷笑幾聲,說:“不錯,我是說過讓你給自己物色干事的,但馨馨除外。”

楊朝奉也正色道:“廳長,屬下不得不提醒你:康乃馨回到家里叫馨馨,在廳里叫康乃馨同志,現在是在廳里,我選調的是康乃馨同志,并非什么馨馨。而且,我根本不認識誰是馨馨!”

康裕如愣住了,一時無所措辭,他突然發現,這位一直對他畢恭畢敬的學生兼屬下,今天竟是這樣神情肅穆,不卑不亢,大有真理在握凜然不可侵犯之威嚴。他不由得神情一肅,把口氣調整平和,緩言道:“小楊,不是我給你發火,你都不怕在會上給人頂了回來?到時,我這張老臉往哪擱,你又得承受一個拍馬屁挨馬踢的壞名聲。這又何苦呢,你老師還沒有渾到要以權謀私的地步啊。”

楊朝奉的臉色并沒有因為康裕如掏心窩的話而緩解,他繼續正色道:“廳長,屬下不得不再次提醒你:在廳務會上將要討論的是農牧廳工作人員康乃馨同志的崗位轉換問題,與康廳長的女兒無關。正因為是公事公辦,才要交由廳務會討論,一切都是按法定程序進行的,怎么能扯上以權謀私呢?”

“小楊,我擔心會上通不過啊。”

楊朝奉這才一笑,說:“我只管向廳務會擬定議程,通過通不過是廳長們的權力。再說,我們開過多少次廳務會,也不是每個議程都能獲得通過的。通過通不過,不都很正常嗎?”

康裕如想了想,說:“我說不過你,你看著辦吧。”

事實證明,康裕如的一切擔心都是虛妄的。康乃馨的問題根本沒有討論起來,一上會,與會人員都在第一時間一片聲以同意二字作答,略無遲疑。這是咋的了?這項議程過去好久了,康裕如的思維還沉浸其中,以至于在討論其它議程時,他老是心不在焉,說出的話也是驢唇不對馬嘴。這次會議的最后一項也是最主要的議程是,如何落實中央關于退耕還林還草政策問題,康裕如竟然說了句:“這樣做不太好吧?”一句話讓大家呆若木雞,在楊朝奉的適時提醒下,他才回過神來,從容掩飾說,退耕還林還草政策的實施已迫在眉睫,再這樣濫墾濫伐下去,已經不是不太好的問題了,而是殺雞取卵斷子絕孫,在不遠的將來,中國人將無立足之地立身之本,尤其對我們省,如果我們這一代人對自然環境保護不力,根本用不著說幾十幾百年后會如何如何,我們自己就會睜大眼睛看著,我們的子女淪落為環境難民的可憐形象。

康乃馨工作變動的文件還沒有發下去,全廳上下都知道了。這是一個信號:廳長的雙腳已經邁進了垃圾時間。大家都在官場上混,對官場規律早已摸得滾瓜爛熟,每個單位,在每屆領導班子更替的關口,這個像火車到站的信號都會適時發出的,而且是絕對信號,根本不會出現例外的。區別僅僅在于,有的信號發出后,引發強烈地震,山崩地摧,不可收拾,有的則在表面上風平浪靜,而這列火車也在信號的導引下,風平浪靜地南轅而北轍。

康裕如在做退休的打算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他的進退與全廳每個人的利益都密切相關。一個切近的現實是:廳長退了,四個副廳長中,其中的一個有可能循序而進,填補空缺,那么這個人是誰呢?隨之,現任的九位處長都有可能進步,這個人又是誰呢?接著現任的十幾名副處長都有被扶正的資格,這個人又是誰呢?空出一個副處位子,幾十名科長和正科級科員都有望替補……如此一路推下去,用牽一發而動全身來形容是再也貼切不過了。還有更要小心對待的問題是,在那些崗位的人都有資格,也都有希望更上層樓,在棋子未落定前,大家都是競爭對手,完全可以爭得你死我活,但又不能爭破臉皮,比如,四位副廳長爭廳長,如果爭得破了相,鹿死誰手后,就不好共事了,在各個位置的人都是同樣道理,既要爭,下死力爭到手,又要把握度,火候掌不住,官爭不到手,倒會把自己燒糊的。還有,爭是前提,在爭的過程中,還得為自己設計后路,做爭到手和爭不到手后的打算,爭的時候互為敵人,大局確定后又互為朋友,勝利者需要失敗者支持他的工作,而失敗者又需要勝利者的擔待。所謂做官的藝術,在日常工作中,很少有機會顯山露水,只有在新老交替的關口,誰是騾子誰是馬,拉到官道上遛一圈,就顯示出來了。

按一般規律,四個副廳長究竟誰升任廳長是沒有什么好爭的,當年省政府在組建農牧廳領導班子時,文件上在康裕如之后是這樣排名的:馬大印,邱成泉、黃及第、梁佳賓。如果上級沒有指名誰是第一第二,那么,就只能按文件上名字的先后來確定序列了,馬大印便是當然的第一副廳長,除非上級從外單位調任廳長,由他接任則順理成章。我們好講規律,但規律的威嚴更多的是體現于一條歷史長河中,左右個人興衰命運的卻常常是生活中的變數,如果說,哪位處長直接越升為

廳長是奇跡,而四位副廳長中的任何一個由副轉正,則連意外都談不上。這四個人都屬于四化干部范圍,硬件都不軟,也沒有貪污腐化瀆職無能把柄捏在紀檢部門手里,而且,他們在以往的工作中,都與康裕如保持著良好的工作和私人關系。

早上開完廳務會,下午沒事了,康裕如忙里偷閑,坐在辦公室讀專業書。電話鈴響,他拿過話筒,聽是梁佳賓打來的,她說如果廳長有空,她要過來說幾句話。康裕如說,沒事,你過來吧。據說,梁佳賓是全省最年輕的副廳級干部,她是柳履新培養的草原生態專業博士,在當博士生的三年里,她協助導師完成了防治草原鼠害這項國家級重大科研攻關課題,還沒畢業就獲得了全省新長征突擊手稱號,在拿到學位那年,又被評為國家有突出貢獻人才,從北京領獎回來,草原生態系系主任就落到了她頭上,僅過了一年,康裕如前腳來當廳長,她后腳跟著出任了副廳長。當時,她剛滿30歲。柳履新對這位女弟子寵愛有加,不分場合地點逢人說項,康裕如聽得多了,就有了先入為主的前提,不由分說,也把夫人的愛徒當成自己的愛徒看待。他對梁佳賓的好感和柳履新還有區別,在男性占主導地位的高官階層,有一位年輕女性的加入,就像在污濁的會議室里安置了一臺空氣凈化器,讓人的身心愉悅了許多。她給他的感覺就是這樣,她的業務能力無可挑剔,外表也不差,身材高挑,容顏秀麗,舉止得體,落落大方,她縱然比不得市面行走的那種女性的摩登妖媚,但那些女性絕對沒有她擁有的那種秀外慧中。兩相比較,一者是看著玩的,一者是品的嚼的。說心里話,他時常有與她單獨相處的渴望。剛聽到第一下敲門聲,他便應聲道:“請進!”

“呀,廳長真會見縫插針啊。”梁佳賓見康裕如面前放了幾本專業書,巧笑著,輕輕叫了聲。

“就吃這碗飯嘛,一天不學,就變成外行啦。”

“有那么嚴重嗎,你要變成外行,我就得跑到行外呆著。”

說了幾句笑話后,言歸正轉。梁佳賓在南部草原有一個生態改良示范基地,開春了,她得下去檢查牧草越冬情況,這是范圍內的事情,三兩句話就說完了。她說,好長時間沒有看望柳老師了,她好嗎?他說,她就那樣,老樣子,工作狂。梁佳賓突然驚叫道,哎喲,你怎么抽這種煙?還不至于吧,這可是有害健康的,師母咋忍心呢?他笑說,這可跟她沒關系。說著,他猛吸一口煙,嗆得連聲咳嗽,她急忙趨前來,在他背部輕捶幾下,嗔道,看看,劣質煙有損健康吧?康裕如抽的是本省產的一包僅兩元錢的低檔煙,打工仔都不高興抽的。安定下來后,他笑說這個你就不懂了,喝酒為了難受,抽煙為了咳嗽,抽煙的全部妙處就在于那一聲淋漓盡致的咳嗽當中,就像你們穿高跟鞋一樣,穿上舒服嗎,肯定難受得要死,但還得穿,美感寓于難受當中。那些抽高檔煙的人是抽給別人看的,抽劣質煙的人。才是貨真價實的癮君子。要是條件許可,我倒想卷老旱煙棒子抽呢。她笑道,你抽煙還抽出理論來了。他回說,那當然,干一行愛一行專一行嘛。

一番說笑,辦公室的氣氛十分融洽。梁佳賓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西服,打著猩紅領帶,把一張年輕的臉襯托得分外動人,他忍不住把眼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她佯裝不覺,卻極力把自身動人處展現出來。他不覺脫口道:“年輕真好。”

梁佳賓紅了臉,故意笑著說:“廳長,你莫不是在說我不成熟吧?”

康裕如笑著反問道:“你說呢?”

她不答話,兩人相視而笑。

過了一會,他說,小梁,你覺得今早的會開得咋樣?她說,什么咋樣,挺好呀。他稍一猶豫,還是說,我說的是關于康乃馨的工作安排問題。她說,也很好呀,你不是也在場嗎,在我的印象中,這是歷年來廳務會上通過得最快的一項議程。他囁嚅道。可是,可是,她是我的女兒啊。她接口說,廳長,你說錯了,在家她是你女兒,在單位,她是農牧廳職員,與別的職員毫無區別。聽了這話,他精神為之一振,說,你也這樣說,我心里就安然了。

電話鈴響起,在康裕如伸手拿話筒的同時,梁佳賓起身說,廳長,你忙,我這就算請假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出發。他手捂話筒說,路上小心點,多帶件衣服。他目視著她像一片樹葉飄出門去。

電話是省委組織部劉部長打來的,也沒有什么事,只是禮節性地問了問康裕如的身體狀況,對工作上的事只字未提,他說過幾天他要專程來看望廳長大人,好長時間不見怪想念的,康裕如也道了想念之意,說歡迎劉大人隨時撥冗前來指導工作。

這幾天,廳里出奇的平靜,往常時時有不三不四的人拿雜七雜八的事煩他,下屬也常來請示一些根本不必要讓他說話的俗務,他心里再煩,偶爾能擠出那么一時半刻空閑,翻幾頁專業書,內心便覺得無比安詳,就像失散的孩子找到了家。可是,一連幾天都沒有人找他,連向來熱鬧的電話也變得懶惰了,一天到黑,疲塌塌地響不了幾次。第一天,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解脫,美美地讀了一天專業書,還列了一個有重要研究價值的課題提綱。第二天,他覺得有些憋悶,眼睛盯在書本上,兩耳卻在諦聽著好像隨時都有可能響起的敲門聲和電話鈴,然而,一天下來,這兩種聲音已很稀缺,他甚至對這兩種聲音產生了渴望感,它們越是沒動靜,他越是渴望,在不得不去廁所時,也是快步去,快步回,生怕在這段時間有人找他。每次去廁所,他都要有意留下指寬的門縫,若有人敲門,只需輕輕一敲,必定會增寬一分的,但每次回來,門縫略無變化。電話的來電顯示屏依然藍光瑩瑩,空空如也。人走茶涼,難道真的如此靈驗么,可我還沒走啊,對全廳上下來說,此時此刻正到了他們最關鍵的時刻,只要廳長一念之動,有的人即可更上層樓,有的人則會淪于下風。

“這是怎么回事呢?”康裕如把這疑問帶回家,上了飯桌,他還是眉頭緊鎖,柳履新就問他因何而煩惱,他苦笑不答,她就不多問。康乃馨一下子變得像個國家公務員了,也不再瞎唱亂乍呼了,低頭匆匆吃罷飯,躲回屋子咕咕嚷嚷記英語單詞了。女兒的突然變乖。倒讓他不自在了,他覺得似乎有一場重大變故正在身邊悄悄醞釀,天下人都是知情者,包括他的老婆、孩子,只有自己被捂在一床濕重的棉被里。

又過了一天,終于響起了敲門聲,雙手捧書的他像突然聽到圣旨,雙手一抖,書跌落桌面,迫不及待應了聲:“誰?請進!”

進來的是康乃馨,她送文件來了。他看見女兒向他投來驚訝一瞥,不覺臉上發燒,一時兩手不知擱哪兒,他便有些氣惱,大聲質問道:“怎么是你送文件?”

“這是處里安排的。”

“楊朝奉呢,他怎么不來送?”

“處長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敬愛的周恩來總理為秘書工作確定了八字原則:一不越權,二不誤事。所以,我只知道按處長的安排送文件,沒有權力打探人家的行蹤。”

康乃馨的幾句話把康裕如噎得不輕,他嘴唇動了動,終于沒能說出話來。她說得完全正確,而這幾句正確的話出自親生女兒之

口,盡管是在頂撞他,他內心還是高興的,這標志著她在政治上的日漸成熟。他不由得和悅地說:“馨馨,你知道廳里其他人在干什么?”

“應該都在辦公吧,其它科室的事我更不知道了。”

“你去辦公吧。”康裕如沮喪地揮揮手,待女兒出門后,他跌坐在圈椅里,顫抖著手,點著煙,狠狠地咂了幾口。

想起楊朝奉,由于崗位和私人關系的特殊,往常每個班次他總要來找三五回廳長的,現在三天過去了,音耗皆無,他幾乎有些魂不守舍了。他要見到他,馬上見到他,他抓起電話,當壓到最后一個數字時,他收手了。把他叫來說什么呢,問廳里的情況?不妥不妥,我是廳長,對廳里的事情,從情理上講,應該是別人問我。問大家都在干什么?當然是辦公啦。馨馨說得一點不錯。還是不叫了吧。他突然童心萌動: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只有處長離不開廳長的道理,哪有廳長離不開處長的說法!

又是一個缺鹽少醋的日子,下午下班半小時了,他才怏怏下樓,他讓司機把車開得慢一點,一進家門,柳履新就失聲岔氣地埋怨說:“怎么才下班,害得人家馬廳長全家等你老半天!”

馬大印的到來也不為什么事,他說,與廳長同事多年,雖經常同桌共餐,但那是吃官飯,沒什么意思。最近,本城新開一家名叫華萊士的酒店,聽說做得不錯,他要邀請兩家人休閑一回。這頓飯吃得正是時候,飯菜味道好,康裕如的情緒更好,馬大印花去三千元,兩家人都興奮異常。

猶如一場及時雨,濡濕了康裕如枯寂的心懷,回到家,仍然意猶未盡,一雙朦朧眼老是往柳履新臉上瞄,柳履新也吃高興了,臉帶紅暈,兩眼餳餳的,這是他們夫婦生情的信號,康乃馨似乎也懂得父母的心思,草草洗漱一番,就回屋休息了。康柳二人來不及洗漱,即關門上床,顛狂了好一會兒,還意猶未盡。

她在身下邊呻吟邊說:“小馬……不錯……”

“哦,不錯。”康裕如也說。

一夜之隔,康裕如的生活恢復了原樣,一進辦公室,不是下屬來請示工作,就是不間斷的電話,這個人在辦公室還沒走,那個人已在門外等候了,川流不息,應接不暇,兩部電話,也是剛拿起這部,那部又尖叫了,像一對孿生子爭搶母親的奶頭。他心里納悶:這是怎么了?繼而,忽有所悟,前三天的門庭冷落,是暫停時間,人家要布置戰術嘛!他為自己的心性明澈有些暗自得意。他心里話,任你打聯防還是人盯人,我都不怕,別的領導干部清廉明敏一輩子,在臨至仕途的垃圾時間里突然變糊涂了,結果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所謂晚節不保,說到底,還是在內心深處藏了一個貪字,籬笆一松,貪字出來作亂了。我不怕,我是三不貪,一不貪財,二不貪色,三不貪權,貪又如何,人不過是蒼茫宇宙的匆匆過客,哪只手把身外之物攬過來,還得由哪只手送出去,何必呢?

四個副廳長各分管一方面,康裕如向來崇尚民主政治,從不攬權,他堅信事是大家的,必須要靠大家去干,在每次廳務會上,他都要強調,大家應大膽工作,干出成績大家共享榮譽,出了差錯,他這個班長一力承當。有言在先,他也是這樣做的,只要廳務會做了決策,四位副廳長便分頭執行,只需向他匯報執行結果就行了。這幾天,除梁佳賓下基層外,在家的三位副廳長大事小事總要來向他匯報,討主意,他只得好言撫慰,一遍又一遍地鼓勵他們放手去干,不必有什么顧慮。他們都很謙虛,都表示自己還不成熟,要向他好好學習。要是以前,他不知道要煩到什么程度,這當兒,他不但不煩,還從中體會出了某種力量。各處的處長更像走馬燈似的來請示或匯報工作,他一律讓他們去找各分管廳長,他們卻說,他們也是遵照分管廳長的意見來的,他只得一一耐心打發。一連十幾天都是這樣,唯獨不見楊朝奉有什么動靜。正朝這兒想,楊朝奉敲門進來了,他手捧一本書,故意不理他。楊朝奉也不覺得尷尬,雙手捧著文件夾,主動坐進沙發,說:“老師,能否撥冗片刻,把學生接見一下?”

康裕如抬起頭來,手中仍捧著書本,冷冷地說:“楊處長,你有事嗎?”

稱謂的變化并沒有使楊朝奉改變慣常態度,他笑著說:“沒有事學生就不能拜見老師嗎?”

康裕如放下書本,依舊冷著臉說:“有什么事,你說吧。”

楊朝奉打開文件夾,說:“我這里有份材料,請老師指正。”

康裕如接過來瞥了一眼,看見標題是“全省退耕還林還草施行綱要(草案)”,他立即來了精神,低頭猛看起來。楊朝奉說,老師。你抽空慢慢看,學生不打擾了。說著起身要走,康裕如指著沙發,示意他坐下。關于退耕還林還草方案的制定,是省委省政府交給農牧廳目前的一項重大任務,半個月前,主管農牧業的省委李副書記專門打電話給康裕如,讓他主持此項工作,又從省委政策研究室等單位抽調了一批干部,協助農牧口的專家分赴各地,調查摸底,為全局決策提供依據。沒想到,楊朝奉已先走一步,他不由得在心中暗道:這小子,還真有一手。他看文件向來很快,萬把字在他眼里也就七八分鐘,匆匆幾眼掃過去,基本精神就盡在掌握中了。他發現這份材料寫得非常扎實,可稱得上一篇高質量的學術論文,有材料,有觀點,邏輯嚴密,論證充分,文中有許多數據,還有許多數學模型,具體規劃了每一期工程的進展時間表,詳細計算了每退耕一畝地該給農牧民補貼多少,退耕以后又如何還林還草,等等。方案應該說是可行的,他唯一吃不準的是數據是否可靠,這也是李副書記最關心的部分。此時,他已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了,忍不住笑著說:“這是你搞的?”

“正是。這十幾天我就在搞這個。”

“你真行啊。”

“老師過獎。但愿能被視為萬字平戎策,我不想讓它變成官家種樹書。”

“這本來就是種樹書嘛。你這數據從哪兒來的?”

楊朝奉拍拍肚皮,不無得意地說:“這兒。”

“可靠嗎?”

“除非老師授予我的碩士學位是假的。”

康裕如忽地站起,在地上轉了幾個圈,搓手說:“如果真是這樣,你可為農牧廳立大功啦。”

楊朝奉陰陽怪氣地說,立功不敢指望,不挨領導的白眼就滿足啦。康裕如揮揮手說,行啦行啦,哪有學生給老師耍態度的道理?他當即拿起電話撥通了李副書記,聲稱有一份重要材料要請他閱示,電話那頭說,你派人送過來吧。

楊朝奉送完材料回到康裕如辦公室,李副書記的電話就打過來了。電話中,他似乎也掩飾不住興奮,高聲大氣地說,康廳長,你可真行啊,看來賢人主政沒有錯啊。康裕如笑說,李書記您可別夸錯了人,我哪敢貪功呢,這份材料我也是剛才見到。李書記說,據我所知,下基層考察的同志還沒回來,不是你,誰有這么大的學問?康裕如瞥了一眼楊朝奉,說,就是剛才給您送材料的那位同志獨立完成的。李書記說,他叫什么來著?康裕如說,楊朝奉,農牧廳秘書處處長,農大干旱農業專業碩士,在專業上很有一套的。李書記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嘛,不錯,這年輕人不錯。有一點,我還不太放心,里面的數據可靠

嗎?康裕如說,應該沒問題。這樣吧,為了慎重,等下基層的同志回來以后。我再核實一下數據,再給您匯報,可以嗎?那邊說,好,就這樣辦。

電話打完后,康裕如望了楊朝奉一眼,沒說話。楊朝奉回望一眼,也沒說話。

楊朝奉要告辭時,康裕如說了句:“小楊……不錯。”

派往各地的專家陸續回來了,把帶回來的資料稍加整理,康裕如發現,與楊朝奉掌握的情況大體差不多,對這位弟子,他的內心除了加倍愛護,還升起了些許尊敬。他從弟子身上看到了自己,他向來推崇賢人主政,他覺得,作為民眾的代表,體現社會的良心,必須要由道德素養最好的智慧水準最高的人去充任政職,這也是他愿意出任農牧廳廳長的根本原因,當下,他最關心的是如何把權力交到配坐這個位置的人。楊朝奉算一個,可他只是個處長,按慣例只能升任副廳長。副的就副的吧,至少在農牧廳還能拿住一點事。這樣想著,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省委政策研究室許主任,寒喧了幾句,他說下基層的同志帶回來的材料我都看了,很有說服力,我建議,應當由政研室出面將材料匯總一下,直接上報李書記。許主任大為驚訝,繼而從話筒中能聽出他抑制不住的喜悅來,他說,我說康廳長呀,這個項目是指定由你負責的,我只是配合,現在成績搞出來了,倒由我邀功請賞,這恐怕不太好吧?康裕如笑道,咱倆誰跟誰呀,什么功不功的,再說我老了,立天大的功也沒用了,你年輕,對你或許還有些用處。兩人又客氣了幾回合,許主任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把你的功先貪了,恩我記在心里。作為行政官員,平時都是按部就班,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是一回事,只有在這種獨立執行任務過程中才可露臉,引起上司注意,獲得晉升機會,誰也不肯錯失良機的。康廳長把這份本屬于自己的榮譽慷慨贈送許主任,無異于贈給他一份前程。其實,康裕如心中有數,這份功勞農牧廳已拿定了,如果由他出面匯總材料來證明楊朝奉那份報告的可靠性,李書記心中未必踏實,因為數據太接近了,他會覺得這是他們在刻意為之,而由許主任上報,則正好說明農牧廳的業務是如何的過硬。一舉兩得,康裕如很為自己的行政技巧得意。

果然,只過了兩天,那天早上,李書記打來電話,對農牧廳干部的業務能力大加贊賞,并讓他組織專家對草案逐項逐條推敲審定,準備在即將召開的全省農牧業工作會議上,接受各方面的咨詢。許主任打來電話,對他的無私幫助再三感謝。康裕如立即召來在家的三位副廳長和楊朝奉,把李書記的指示給大家做了通報,各位廳長不敢怠慢,分頭去辦理了。

下午,全廳上下都有了忙頭,康裕如得到了暫時的寧靜,他為自己走的這一著妙棋激動著,連書也看不進去了,點起一支煙,在地上來回踱步。這時,電話鈴響了,是梁佳賓的,她從草原回來了,要來匯報情況。他忙說,快來,正盼你呢。他說的是實話,他確實非常想見到她。不知為什么,這幾天,她的影子一直在他面前繞來繞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在難得的閑暇時,想起她,讓他竟生出許多憂傷。憑心而論,他想她,總的基調還把握在同僚之誼范圍內,只是還得加上對夫人愛徒的一分親切,還有,畢竟是異性之間,白發紅顏之間,與別的同僚和下屬是不一樣的。兩人地位相當,專業相近,交談起來,能給他帶來許多輕松和愉快。梁佳賓大概是從家里出發到廳里的,在這十幾分鐘的等待中,有好幾次,他懷疑是表停了,細看,秒鐘還是在按固有的節奏往前走著。終于聽見敲門聲了,他迅速回到座位上,說了聲請進。

梁佳賓今天穿了條寬襠牛仔褲,腳蹬一雙半高筒皮鞋,上身披了一件紅色皮質風衣,敞著懷,藏在里面的天藍色高領毛衣若隱若顯,給人一種青春勃發而又略帶風塵之感。他站起身來,走出圈椅,她趕上幾步,兩雙手緊握在一起。

他說:“小梁,辛苦了。”

她說:“應該的。”

坐定后,康裕如認真地看了幾眼梁佳賓,發現她的雙頰多出兩片酡紅,這是高原人才有的臉色。原來很細膩的皮膚也略顯粗糙。他的心頭不覺痛了一下,動情地說:“小梁,真的辛苦你了。你看你那臉色……”

梁佳賓抹把臉,自嘲道:“紅二團嘛,還老革命呢。”

梁佳賓把此行的大致情況做了簡要匯報,據她說,實驗基地牧草越冬情況良好,抗寒抗旱能力都不錯,成活率高達九成,看來,今年草籽下來就可在牧區大范圍推廣了。康裕如說,那真是太好了,我省的牧業有望獲得大發展,他再次動情地說,小梁,這可是你的重大貢獻,每一棵新品種牧草上,都留有你青春的足跡和花樣年華啊。她紅了臉說,廳長快別這樣說,還青春呢,見了我,牧草都要老了呢。他笑一笑,避過這個話頭說,小梁,給你提供一個信息,過幾天,省里要召開全省農牧業會議,重點研究退耕還林還草問題,你再辛苦一下。把全省牧業發展情況整理一個材料,總方案已上報了,你要做的是,把材料搞扎實充分,論證要嚴密,觀點要新穎可行,記住,一定要簡明扼要,每句話都要說在點子上,道他人未曾道,道他人根本道不出來的東西,到時候,我給你爭取發言機會。她站起身,激動地說,謝謝廳長關心,我一定把事做好。

又說了一陣閑話,梁佳賓說,見過廳長了,我也就不休息了,馬上回去搞材料,笨鳥先飛。她從小包里掏出一個小小物件,用紅布扎得很結實,雙手遞給他,微微含羞道,牧區一個朋友送我這件小禮物,我用不著,就轉送給廳長鬧著玩吧。他大為好奇,接過來就要解開包裹,她臉色通紅,忙搖手道,別,別打開,回家交給柳老師吧。一邊說,一邊抓起包,低頭奪門而逃。

“這鬼丫頭,搞什么名堂?”他小心拆開一看,是一截黑糊糊的棒兒,竟忍不住,樂了。

這是一根鹿鞭,他常聽人說,在草原工作的基層干部上省城辦事,給領導送煙送酒太顯眼,人家也不稀罕,送錢吧,又不摸底,送禮不成,還容易被領導用作證明自己清廉的證據。常年的摸爬滾打,每人都練出了一對火眼金睛,奉上一條這物件,領導當面很嚴肅,事后都有所表示。他是個嚴肅人,下屬從沒有誰敢給他送這種不嚴肅的東西,現在拿在手里,竟覺得這是如此的珍貴。想起這玩意的效用,他突覺丹田以下使勁一熱,忙重新包好,塞人抽屜深處。往進塞時,他感到把里面的一張紙揭了起來,他怕揉皺了重要文件,抽出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這么重要的東西怎可亂扔?那是一份農牧廳干部擬任名單,這幾天,他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就像下棋一樣,棋盤全亂了,有時給一個人頭上安幾個職位,而該提拔的人卻漏了,他干脆邊想邊記錄,他一看,從廳長、副廳長、處長、副處長、科長、副科長,還有次要崗位上的干部調到重要崗位,忽忽拉拉,大半個廳都動了。名單要是泄露出去,那可了不得,等不到他退休,他就得像喪家狗那樣從破墻洞里開溜。不經意他已沁出身冷汗,想點把火燒掉這張紙,一想,又匆匆折疊起來,裝進襯衣口袋,他要帶在身上,隨時揣摩,到農牧業會議開完后,就得動

手做退休前最后一件大事了。

晚上回到家,趁康乃馨不在,他忐忑地把鹿鞭從公文包取出來。柳履新問這是什么。他說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她打開一看,頓時滿臉桃花嫣然,說這么好的東西誰送你的。他想說除了你的愛徒誰敢送呀,話到嘴邊,他心一動,改口說,不就基層那些官員嘛。她說,快,給你泡白酒喝。打開酒柜,他取出一瓶五糧液。她撇嘴道,外行,名酒度數低,好喝沒勁道,泡藥酒還是二鍋頭好,來勁。他說,咱家哪有那東西。她把鹿鞭往他懷里一推,說我給咱買去,轉身急急走了。

大家分頭忙,康裕如也閑不了,每天上下午都要各開一場小組討論會,對每份發言稿都要逐字逐句推敲論證,說話間,一周過去了。這天下午,幾位廳長和相關處長忙完已經很遲了,康裕如說,都給家里打電話告個假,晚飯咱們到外面吃,輕松輕松。席間氣氛很熱烈,吃畢已是晚上1O點。趕回家,康乃馨已回屋睡了,柳履新迎上來,替他除掉風衣,洗漱完畢,興沖沖把那瓶藥酒拿過來,端在手中看了看,斟滿一高腳杯約有一兩許,羞羞地說,你試喝,看味道如何。他接過來,仰脖而盡。慢點慢點,她忙阻止,杯底已朝天了。她佯嗔道,你那樣猛干什么。他壞笑道,喝得猛,人也猛嘛。她搗他一拳說,老沒正經的。

康裕如坐在沙發上,手持遙控器漫不經心地壓了幾下,卻見一場NBA聯賽正打得火熱,一看右下角的資訊欄,已打到第四節了,一方又勝出對手30分,他呆了呆,自言自語說,又是垃圾時間。她坐在旁邊,沒聽清問你說什么垃圾。他說這個你不懂得,人們把球賽大局已定后剩余的那段比賽時間稱為垃圾時間。見她還是一臉茫然,他說給你舉個例子,從以官場生命而論,眼下我就算進入了垃圾時間,引伸到咱們夫妻生活,也可以說到了垃圾時間,在床上動彈不了幾回了。她恨他一眼說,你又在胡說八道,你怎么把人活顛倒了,少年時倒老成,眼看老了,又瘋模瘋樣的。他也不辯解,只是笑笑。

看了一會電視,他忽覺身上越來越熱,是那種燥熱,那部塵根竟悄然站立,頂得他只好收腹而坐。他說,休息吧,時候不早了。她捕捉到他神色異樣,心有靈犀,風樣進了臥室,鋪床展被,幫他寬衣解帶,也將自己很快收拾利落,鉆進被窩,伸手一摸,失口叫道:呀,真好!

足足活動了半個小時,她一連喊出幾十個香來,他癱了,她也癱了,兩個水人躺在床上,兩雙眼睛望著什么也望不見的天花板。他們從未這樣張狂過,結婚那陣子,雙方父母頭戴四頂大帽子,壓得他們老是低頭走路,背過人喘氣,活得十分壓抑,就是在床上也怕鬧出什么動靜來影響不好,總是摸索著隨便湊合,什么味兒也沒覺出來,好歹表示著他們的關系罷了。此后,生兒育女,奔走生活,人本身的歡樂早已退居二線了。在吃完馬大印宴請后產生的那場歡樂,雖然讓他們嘗到了做這事的甜頭,但事后又想,這只不過是一個例外。經過今天這場折騰,他們猛可問明白了,為什么那么多的人,為了這件事不惜丟江山拋頭顱棄家業,原來,自有價值觀在焉。

兩人靜靜地躺了半天,氣喘得勻了,身子也干爽了。她伸臂摟住他的脖子,悄聲說:“好不?”

“好。”

纏綿了一會兒,她忽然笑了。他說:“你笑什么?”

她還是笑個不停,不說話。他在她的敏感處搗騰了幾下,她吃不住了,便告饒說,我說,我說。她說,你們這些當官的,真臟。他說,怎么臟啦?她又笑一陣,說竟然給人送那樣臟的東西。他也笑道,臟嗎,沒有他們的臟,哪有你的香?

全省農牧業會議如期在省委招待所召開,會期7天,雖是省委召集的會議,但農牧廳卻是主角。會上事多,會址離家遠,柳履新擔心康裕如來回奔波身體吃不消,就讓他晚上別回家,也便于和上下聯系。會議第一天,農牧廳大出風頭,省委省政府領導都十分高興,李書記尤其高興,在會議間隙,美美地夸獎了康裕如。李書記還告訴他一個驚人消息,經他的提議,省委主要領導同意,把他在廳長的崗位上多留一屆,全省的農牧業發展離不開他。他驚道,我不是到退休期限了嗎,以我之見,還是不要違反國家規定為好。李書記笑道,康夫子呀,你知道領導們喜歡你什么嗎,嚴謹得近乎死板,不會混官。你難道忘了,你是博導,有突出貢獻專家,可以適當延長工作時間的。再說,他在他胸口親切地敲一下,說你的身體這么棒,就想享清福呀?當著李書記的面,他謙虛了幾句,但心里已有了別的想法。他感到這段時間殫精竭慮要做的事情竟是那樣荒唐,那樣毛躁,不成熟,他借上廁所之機,把那份干部調配名單扔進抽水馬桶,點火燒了,不知出于什么動機,他在那團灰燼上痛痛快快撒了泡尿,然后,放水沖得痕跡不留。做完這些,他一下子精神百倍,闊步走人會場,隔老遠,他卻看見了梁佳賓,他突然覺得心虛,在那份名單中,他將她列在了廳長位置。當然,她能否如愿,他還沒有最終決定權,但他的推薦很重要,至少也表達了他的心意,他的公正,他不敢看她,可眼睛越是往她那兒看。他朝她看時,她也在朝他看,他向她笑了一下,臉上溫度驟升,想是變顏色了。她也向他笑了笑,臉上立即飛起兩朵紅云,她忙低了頭。他也忙低了頭,坐在會場,老半天心跳不止。

晚餐后,省領導都回家了,許多離家近的人也陸續回去了,駐會的人有的回了房間,有的在外面散步。康裕如住在農大,離這兒很遠,很多人知道他不回家,他怕他們纏住他說話,他想在外面透透氣。剛走出大門,迎面碰上梁佳賓,她說,廳長準備到哪兒去,他說不到哪兒去,隨便走走。她四下掃一眼,發現沒人注意他們,就悄聲說,沒吃飽吧?他苦笑道,我這賤肚皮。她說我先回去,過會兒你抽空來,我給你找貼補。她報了自家樓房號,轉身匆匆去了。

這丫頭心真細,康裕如心里很是感慨,他這人有個毛病,年輕時生活艱苦,面食吃慣了,不大喜歡吃米飯和海產品。今天的伙食標準高,他吃了幾口素菜,就沒他愛吃的了。不料被她發現了,這很令他意外,又令他溫暖。

梁佳賓家就在招待所隔壁省經貿廳家屬樓上,距這里只三五分鐘路程。她的愛人是對外貿易處處長,他沒去過她家,他想在花園轉一圈,又怕被人纏住了,就信步來到門外,在小商店買了包煙,見無人注意他,就遛達過來了。剛按響門鈴,門就開了,她上身穿一件開襟羊毛衫,下穿一件粉紅色線褲,站在門邊,小聲說,快進來。隨手迅速磕住門,扣了鐵鏈,她幫他除了外套,順手掛在衣架上。她輕聲說,沒人看見吧?他故意說,我來吃飯,看見又咋的?她紅了臉,不說話。他問小陳呢。她說上個月去德國學習了。哦,他稍一沉吟,說孩子呢。她說在他姥姥家。她沖了杯茶,說廳長稍坐,我馬上就來。說完,紅衫一飄,進了廚房。

康裕如環視一遍,她家裝飾得十分講究,所有用具都是高檔的,卻絲毫不顯得鋪張,房間飄著一股淡淡的香味,使人感到親切。他忖道:還是年輕人會生活,我們白活了。

一會兒,梁佳賓從廚房出來了,雙手端

問病情,李書記說,經省委省政府慎重考慮,想請你出任省府參事室主任一職,他今天來是代表省委省政府征求本人意見的。康裕如直到此時,大腦仍然明敏如常,他馬上理解這話的意思了,忙說為了不耽誤工作,上級應該及早考慮廳長人選,至于參事室主任一職,他苦笑著說,你看我這身體,還是不要考慮了吧。李書記忙說,省委省政府的考慮是慎重的,參事室主任一職非你莫屬,你就不要讓我為難了吧。他沒有力氣說話,心里明白說也無用,算是默認了。

又說了一會閑話,主要是李書記說,康裕如聽,無非是一些有利于身心健康的話。李書記笑問劉部長的養生之道很多怎么不給我們傳授點滴。劉部長笑道,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既然書記有令,我還是透露一點吧。他說了幾句輕松話題,然后話鋒一變說,康廳長啊,本來按你的資歷和水平,應當一身而任省府參事室主任和農牧廳廳長才合適,但省領導從關心你的身體健康出發,覺得還是不要給你的壓力太大,參事室主任崗位非常重要,直接關系到省里決策的準確系數,你能接受這個崗位,領導同志也就放心了。可是,可是,農牧廳廳長一職也很重要,我省是農牧業大省,農牧業抓不好,就等于垮了半壁江山,你看由誰出任廳長一職為好呢?康裕如心中早有了梁佳賓,但他擔心別人懷疑他們有什么幕后交易,畢竟男女有別,中國人在這方面有特殊的想像力,說得急了,反倒誤了事的。稍作思量,他輕松一笑說,這恐怕不是我的業務范圍吧?李書記笑說,咱們這不是私下說話嗎,不必有什么顧慮,你不能見挑子就撂呀,得幫這個忙才是。不等他表態,劉部長說,農牧廳是業務單位,人選嘛,還是不要出農牧系統,按常規,廳長應匡定在現任的四個副廳長內,但也不必拘泥,比如不要太過計較誰是第一誰是第二副廳長這些老套,誰最合適就由誰擔任,不拘一格降人才嘛。他嘆息道,唉,我們這些搞組織的,不瞞你說也頭疼,你也常參加省里的會議,你也看見了,高級干部中幾乎清一色是男性公民,雖是以才德選人,但色彩太過單一,也不利于調動全體干部的積極性,可話是這樣說,你讓我這個搞組織的,總不至于去外國借一個女干部來吧。康裕如心里有了底,忽然精神一振,理直氣壯地說,部長大人也不能把話說絕了,我們農牧廳什么人才都有,梁佳賓不就是嗎?劉部長望一眼李書記,李書記點點頭,劉部長說,組織部也考查過她,論學歷、業務水平、群眾基礎都不錯,只是年齡上欠缺些,不是年齡太大,而是太輕。他苦笑道,我們天天在喊干部隊伍年輕化,好不容易瞅準一個,又害怕人家挑不起擔子,你說這是什么心態?李書記說,既然康廳長看好梁佳賓,一定是有相當把握的,這樣吧,你把康廳長的意見帶回去,這事最終得省委省政府集體討論決定,咱們只是提供一個人選名單。

廳長有了,還得補充一個副廳長,劉部長又征求康裕如的意見,這下他沒有顧慮了,他不假思索地說,要在農牧口選人,我認為非楊朝奉莫屬。當然,我得把話說明,他是我的學生,如果你們不把事情往別處想,他的德才足當此任。李書記說,這個人我了解一點,在德行方面我沒聽說過有什么不當之處,在才方面,那可是人才難得。劉部長也說,對農牧口的干部,李書記和康廳長最有發言權,我看是不是這樣,先把梁佳賓和楊朝奉劃在重點考查范圍如何?李書記說,就這樣吧。

李劉二領導走后的這段時間,農牧廳的人再沒有誰來看望過康裕如,他獲得了難得的靜養機會。這種日子一直遷延到他60歲生日的前一天。這天早上,省委省政府派人給他送來三份紅頭文件,一份是任命他為省府參事室主任,享受副省級生活待遇;一份是任命梁佳賓為農牧廳廳長,楊朝奉為副廳長,排名在馬大印和邱成泉之前;還有一份是省委文件,任命梁佳賓為省農牧廳黨組書記。康裕如將幾份文件翻來復去看了幾遍,覺得心口有些疼,他感到自己欠了馬大印一些東西。

一年以后,康裕如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他去參事室報到上班,坐了幾天辦公室,發現沒事可干,就回到農大,一心一意帶他的三名博士生。他發覺人們看他的眼光有些異樣,他心想這可能是他的一副病容吧,回到家,柳履新完全沒了在他住院期間來看他時的和顏悅色,她的臉色很冷。康乃馨也常不在家,偶爾見一次面,也只是應承幾句,躲到一邊了。這是怎么了,人走茶涼,自己的家人還不至于吧。他心中有鬼,也不敢深究。一天晚上,柳履新突然大發脾氣,他也不敢回嘴,哭鬧了一氣,她大吼一聲說:“你干的好事!”

原來,在農牧廳班子確定后,省委省府和所有黨政人大政協部門都接到了雪片似的匿名信,都是揭發他和梁佳賓的私情的。他們的事還被無聊閑人遍成黃段子,廣為傳播。說什么:康裕如一根鹿鞭,梁佳賓床上奪權。老廳長真抓實干,新廳長肚皮朝天。一個說把腰累斷,一個說勇往直前。老色鬼氣息奄奄,風流女揮手再見。

康裕如驚得呆了,欲辯無言,他硬著頭皮準備接受夫人的羞辱。不料,她尚未深究此事,另一個晴天霹靂又砸向他。這事牽涉到了他的寶貝女兒。農牧廳一樁丑聞正在風起云涌,另一樁丑聞又強力登場。這樁丑聞的主角竟是楊朝奉和康乃馨。他們搞起了婚外戀,康乃馨已身懷六甲,逼楊離婚,楊不答應,她竟挺著肚皮去了省紀檢委,然后不告而別,據說投奔姐姐了。康裕如這才發覺,有日子沒見女兒了,他還以為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事,原來竟是這種事!他一口氣上不來,又住進了醫院。

責任編輯舟揚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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