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

張淑芬

從小，母親常說我是個只有小聰明，沒有大智慧的人。放眼現今時世，戰爭、疫病如烏云籠罩，誘惑與墮落迷茫著空虛之心，人群里畢竟是小聰明者多、大智慧者少。社會普遍缺乏深邃的心靈，短視近利的物化追求，人們往往難于從無明中解脫。

所幸，我們周遭仍存在著可敬的典范，那閃動的生命之光，一如夜空晶亮的星。

最近我看到一篇報道。故事中的青年，十四年前剛從醫學院畢業，考取醫師執照，正走在人人艷羨的光明起點。突然一場意外，他的雙眼盲了，他的世界，像一盞剎那間被狠狠捻熄的燈，整個暗滅了。

從云端下墜谷底，重擊、煎熬、掙扎，他終于突破自我暗域，沖出重圍。如今已是一位出色的神經科醫生，執業之外還擔任義工，陪伴幫助盲人同胞。

他的堅強行徑，不只為自己點燈，也為盲者照路。

朋友告訴我一個大陸河南馬老師的故事。馬老師還在青少年求學時，罹患“進行性肌肉營養不良癥”，年齡越增，越是腳不能走、手不靈便，生活無法自理，醫生斷言，活不過二十歲。

然而，身體雖無望，生命仍有為，他想教書。就用這僅剩的幾年時光，在家鄉貧窮落后的黃河灘區，一字一字教給孩子們知識。最初招生，馬老師挨家挨戶去求學生來讀書，不能走路無妨，他坐在一張矮凳上，一步一挪。晴時烈日曝曬，雨時遍地泥濘，四處來回挪走，臀部磨得血肉模糊。

如此艱難招來八位失學孩子，六個考取中學，一時震動全鄉，從此桃李滿庭。

如今馬老師三十七歲了，慈濟為他在鄉里蓋了希望小學，他的學生已上千。他仍然不良于行，但他的千百學生已乘著知識的翅膀翱翔萬里。

我自己的一位朋友，懷孕時發現罹患癌癥，醫生嚴重警告，如果想要生下孩子，將有生命危險。但是她說：“即使犧牲生命，我也要把孩子生下來。”現在她已年過半百，孩子也長大成人。她的愛與堅持，不只迎接了一個小生命，也延展了自己的生命。愛的力量，如此充滿生機。

這些可敬的生命，讓我看見智者。

智者，是不可思議的創造者。眼盲的醫師，為失明者創造內在的光亮；癱瘓的老師，為學生創造知識的大平臺；罹癌的母親，為孩子創造生命。或許他們的身體有缺憾，但他們的心靈是如此完整圓滿，充滿鼓舞人心的力量。

人生其實有時如打仗，惟有把小聰明轉化為大智慧，才能在面臨身心大戰時，站上事件的向光面，把生命走得又深又廣又長。

（選自臺灣《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