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立真
1982年至1985年間,為出版武漢軍區司令員張才千將軍的革命回憶錄《留守隴東》,我請全國人大副委員長肖勁光大將審核史實并作序,后又應他要求編寫《八路軍留守兵團革命回憶錄》(上、中、下三輯)和《八路軍留守兵團史》。這使我有幸18次同肖勁光大將暢談歷史與現實。
一次,肖勁光將軍集中談了對一國兩制的認識與體會。他是在問過我到深圳、沙頭角與香港的情況后,放開思想談話的。
聽說我是在原廣州軍區第一副司令員詹才芳中將的女兒詹揚的陪同下去沙頭角等地的,他十分感興趣,話也很多。他說:
“詹才芳可是當過公安軍司令員的。1956年2月我曾隨賀龍和羅榮桓兩位元帥,還有粟裕大將,一起去南方視察廣州軍區管轄的公安軍邊防口岸的具體配置與部署。我們去過羅湖橋和珠海的拱北邊防前哨。兩位元帥就向陪同我們的公安軍司令員詹才芳中將和第十師政治委員周紹明大校傳達了毛主席和黨中央對待臺、港、澳的政策意見。其中,專門講到了毛澤東主席說的‘等待時機、和平方式的方略。方略中提出了兩條重要思想觀點:一是可以允許這些地方保留資本主義制度與生活方式,也可以發展他們的資本主義經濟;二是可以允許這些地方保留他們自己的軍事裝備及軍隊。這就是典型的一國兩制。
“你們這一代青年,不知道香港為什么形成現在的局面吧?1949年10月14日廣州解放,當時陳賡率領的第四兵團,是有兩個軍已在廣州外圍的。李成芳的第十四軍已到了海邊上,秦基偉的第十五軍也到了海邊上。還有進廣州的第四十三軍,另準備去廣西的部隊,差不多有4個軍。香港當時兵力也不多,許多財團老板已飛去外國了。下面部隊和軍委一些人,也要求打掉香港。會議討論中,毛澤東主席說,暫時不打吧,留著有用的。打是可以打下來的,卻會惹起麻煩:洋人有人在那里呀!還有我們是要攔住國民黨西南一坨人馬不要竄去外國呀!毛主席還說,大家不必著急,不必擔心,只要是中國版圖的地方,將來都會進入中國版圖的。軍事家要有長遠的政治眼光。”
肖勁光將軍接著講了一國兩制問題。他說:
“鄧小平提出的一國兩制是個重要的戰略思想,這代表小平同志有智慧、有方法、很英明。但是,我們的宣傳上有不足之處。不少人沒有歷史知識。有的連我們黨的歷史知識也十分貧乏!比如,這些天,講什么一國兩制是首創,是小平同志開天辟地提出了這個構想。這種提法,就不是實事求是了。小平同志自己也要求全黨、全國、全軍必須講準確性、客觀性和科學性的!
“我對你講幾個事實吧:我在莫斯科學習,俄國有本書,就講到中東靠近歐洲的一個很小的國家,在幾千年前,因本國的實際利益,就出現過一個國家存在兩種制度的情況。可以說,這是世界上最早的一國兩制。至少也可以說,是一國兩制的雛型,或最古老時代的一種嘗試。你們可以去查查世界歷史,是可查出這個事例的。再說我們中國。1927年‘八七會議之后,毛澤東的武裝斗爭思想已深入人心。1930年6月在光山縣王灣成立的鄂豫皖特區蘇維埃政府,可以說是當時中國大地上——不管你蔣介石承認與否——都實際上存在的一國兩制了。1931年11月正式成立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更是在中國大地上建造一個國家兩個制度的先例。再說轟動了全世界的延安。當時,紅軍與白軍(即國民黨軍)就并存于陜甘寧邊區,蘇維埃的共產主義革命制度與蔣介石代表的國民黨反動專制主義的制度,就并存于中國國土。周恩來副主席代表黨與蔣介石在廬山會談,周恩來就提出了特區的觀念,毛澤東也提出了同一國土可并存兩種制度的思維。蔣介石同意了。中華民國對共產黨和紅軍及革命根據地實行了‘一國兩制,我是親歷者。在國民黨軍隊與我領導的留守兵團部隊鬧摩擦、制造流血事件時,我親自去了驛馬關,去了西峰鎮。這個地區,更是紅、白、黑、黃、灰5股勢力都并存的‘自由區。我當時對談判對手鐘竟成提出了批評。我就講了:蔣委員長給了特區政府,我又是正規的由中華民國政府與國防部下命令的延安八路軍留守主任,你們怎能不服從?一個國可容兩個黨和軍隊并存,為一個抗日救國目標,你怎么如此地猖狂破壞?豈有此理?鐘竟成羞得面紅耳赤。可見當時國家平民和軍隊官兵對‘一國兩制都是家喻戶曉的。”
講到這里,肖勁光將軍笑了笑,說:
“小平同志講改革開放、建立深圳特區等經濟措施時,公開說:叫特區好,學延安特區的方法。他甚至要求深圳也如延安一樣,成為新時代的黨的經濟作戰的中心。這就足以說明鄧小平同志提出一國兩制的措施,也是學了黨的一貫的傳統思想與戰略決策。”
肖勁光囑告我,在適當時候,可以發表他的這段言論。我當時就很激動:一個重病在身的老人,仍在時時關心國家大事!而尤其值得我們學習的是,他像陳云曾號召的那樣:不唯書,不唯上,實事求是,敢于秉正說心里話。因此,我對肖勁光大將充滿了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