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塵棋客

引子

神州縱橫五千年，回首往事，從煙雨江南岸到風雪塞北川，從茫茫東海到西域大漠，從將相鴻儒到市井布衣，從才子佳人到英雄豪杰，訴不盡古往今來多少風塵事……

李太白不喜千金好美酒，李隆基不愛江山愛美人，岳將軍精忠報國壯志未酬，徐霞客寄懷天地遨游山野……正是人生中揮之不去的情懷，才演繹出一幕幕世間誦頌的千古佳話，讓這多少年來的風塵故事更顯雋永，任憑歲月蕩滌，塵封落盡。

盡管光陰久遠，時事變遷，但這非凡的人物、經典的故事宛若璀璨群星鑲嵌于浩瀚星河，直叫無數后人永遠深深追憶。

世間大多皆凡人，所以他們一生不會有驚天動地的壯舉，不會有可歌可泣的故事，自然不會為世人所傳唱，如一粒微塵淹沒于茫茫人海、萬丈紅塵之中。

但是凡人也有凡人的喜怒哀樂、情懷摯愛，就有這樣一群風塵棋客，他們折服于棋壇頂尖高手的精湛技藝、陶醉于歷代的佳作名局，緬懷于昔日弈林的風云舊事，他們寄情于一枰數子之上，將弈棋作為生命中的一部分，為棋而癡、為棋而狂，也因棋而喜、因棋而怨，由此，在一方小小棋枰上演繹了一幕幕弈里春秋的風塵故事……

楚河漢界風云變，

橫車立馬多鏖戰。

棋如世事事如棋，

弈里尋情年復年。

真水無香

一

渤海之濱白水之津的津城，因古時候有兵士駐扎此地，所以舊稱天津衛(天津即天子路經的渡口，衛者，駐兵也)。津城地處九河下梢，交通便利，漕運發達，海運通暢，自古商賈云集，三教九流匯聚于此。光陰荏苒，歲月流逝，時至今日天津建衛已有600余年歷史，改革開放后，繁華更勝從前。

話說城中有兩家弈棋場所，在棋迷之中極具聲望，每日里招引了眾多棋客，好不熱鬧喧囂。這兩家棋檔相距不遠，一家名為“弈天棋社”，店主馬春以收取棋資為生，此人嗜棋，猶愛下彩局，所以這里私下的彩局之風甚盛，馬春身材偏矮，面色黝黑，久而久之被棋客戲稱為“馬大棒槌”。另一家名叫“逍遙茶樓”，環境優雅，設施高檔，若論規模氣派遠在“弈天棋社”之上。

秦淮就是這兩家棋檔的座上常客，也是棋客中罕有的民間高手。

秦淮年逾不惑，祖籍江蘇南京，因為南京有一條名滿天下的八百里秦淮河，所以他才有了這個動聽的名字。秦淮出自書香門第，大學學業結束后，在津城一家知名學府如愿地做了一名中文系教師，由此落戶津沽廿年有余，到他這一輩人已五代身為人師。

秦淮受祖父影響頗深，祖父學識淵博，十分推崇中國古典文化，一心想將孫兒培養成才子墨客。于是，秦淮自小跟隨祖父學習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文史茶經，以至日后樣樣皆通，能夠身為人師也是家風與祖父的淵源。

祖父常常教導秦淮：“學生先學德，德才兼俱是上品，才高德淺為惡品。”

就在秦淮跟隨祖父學習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的時候，象棋獨特的魅力更是深深吸引了他，后由祖父牽線拜當地一著名棋手為師。江南人士特有的靈性加之勤學苦練，數年之后秦淮終于在棋藝上大有造詣。當年的秦淮河畔，夫子廟前曾每每留下少年秦淮的身影。他并常常隨師弈游于揚州、鎮江、無錫等地，將許多高手紛紛斬落于馬下。

小荷露尖角，蜻蜓立上頭。少年秦淮高超的棋藝和巨大的殺傷力讓許多高手生畏，更被當年某棋隊的大教頭看重，認定他必是少有的可塑之材，并斷言：此少年若經系統訓練，精心打造，它日定成國手。于是多次力邀秦淮入隊，秦淮雖然寄情于棋藝，但是深受祖父熏陶，同樣寄情于詩詞書畫，更立志做一名教師，所以一次次謝絕了此教頭的盛情，令此教頭失望之極。多年之后，此教頭再見秦淮依然感慨萬千。

二

往事如煙俱散，爾今的秦淮早已娶妻得子，生活安穩適意，閑暇之余常常出沒于“逍遙茶樓”和“弈天棋社”之間，以棋為樂，以棋為趣。但無論在哪一處棋檔，無論對手強弱，從未下過彩局。

再說這“逍遙茶樓”分上下兩層，面積闊綽，裝潢考究。樓下擺放著二十張矮桌，統一而整齊，桌上放精美棋具。這矮桌就是專為棋客設計，如果對弈時棋桌太高，則影響視線，大煞通觀全局之感。此外，在一側墻壁上懸掛了一巨大棋盤，這一層就只為飲茶對弈的棋客準備。樓上青一色竹木裝飾，用長短參差的綠竹圍四壁一周，售茶前臺也用青竹搭成門樓形狀，宛如山間竹舍，其間錯落擺著幾個竹排屏風，木制桌凳一律復古風格。室內一角有一丈八條案，案上置有文房四寶，前臺一側的琴架上放著一架古琴，墻壁上交插懸著橫笛洞簫，再往上瞧，有一隸書橫幅，上寫“適意琴聲遠”。這樓上與樓下相比，環境清幽雅致，仿佛回歸山野田原，流溢出濃郁的文化氣息。

“逍遙茶樓”營業僅僅三兩年時光，遠遠晚于“弈天”，但它濃郁的文化氣息卻十分適合秦淮的脾胃，所以他更愛在這里消遣娛樂，或凝神下棋，或筆走龍蛇，或低眸弄琴，當真愜意愜意，快哉快哉!

既然常出沒于棋檔，秦淮自然為諸多棋客所熟知。不僅因為他是少有的民間高手，對弈時對手棋藝如何之差也從無囂傲之氣，更因為他多才多藝，談吐文雅，為人謙遜，所以棋客們十分敬佩他的為人和才華。每每見到這位身材清瘦，戴一副眼鏡，操普通話的中年男子時，大家都尊稱一聲“秦老師”。

三

話說新千年中國三件大事，申辦奧運成功，中國足球世界杯出線，加入WTO。

秦淮講述中國原本是世貿最早諦約國之一，此次“入關”確切應稱為“復關”，眾人也各抒己見，都覺得這是一件促進中國經濟發展的好事情。其間，一年約古稀的老棋客也不甘寂寞，欲奮勇發言，遂拍案而起，大呼：“中國早該加入這‘MTV’了!”話音一落，如一石擊起千層浪，在場眾人無不捧腹爆笑，稱此老者為“關公戰秦瓊”之搞笑高手。

就在老者尷尬不已的時候，棋迷洪二哥走進樓內，帶來了一則“火爆新聞”：“弈天棋社”來了一湖北高手，此人棋藝不凡，私里專下彩局，三兩日內“宰”了數人，現正和“馬大棒槌”接火。

一聽此言，眾人立即興奮起來，這“馬大棒槌”因棋藝不俗，故常下彩局，而這湖北人氏千里到此，看來也有過人之處。于是，眾棋客紛紛離座而去，魚貫涌入“弈天”觀戰，看這二人究竟鹿死誰手。

再說這湖北人氏，棋風陰沉刁狠，常能在波瀾不驚的局勢下設一些圈套、陷阱，引誘對手中計，得勢后又能招招緊逼，直杵對手“腰眼”，此人之技藝非久戰江湖而不能磨礪而出。

“馬大棒槌”雖然棋技不俗，但與此人相比，確實尚有距離，輸掉彩金自然在情理之中，眾人皆感此湖北人門道頗深。

三日后，“馬大棒槌”風風火火闖進“逍遙茶樓”，直奔秦老師而來。

“馬大棒槌”一見秦淮即開門見山，告知此湖北人姓陳，連日來在“弈天棋社”內將與之對戰的高手全部“剔頭”，竟然連一個能與其戰和的人都沒有，這彩金是小，但若讓陳某在此地通殺后離去，丟面子可是大事情，看來眼下能與此人抗衡者非秦老師莫屬，于是力邀秦老師與這陳某過招。

大凡高手都愿與強手過招，如此才會激發斗志，這也是棋藝魅力所在。前日，秦淮也見過此人棋技，深感不凡，確也十分想與這陳某切磋較量，所以“馬大棒槌”此言正合秦淮之意。“馬大棒槌”見秦老師欣然應允，心中當然喜不自禁，回去后立即與陳某聯絡。陳某聽說此地還有一民間高手，且技藝在眾人之上，當即表示愿與秦老師過招。

山雨欲來風滿樓，秦老師與湖北陳某比試的消息迅速在棋迷中傳開，引起眾棋客極大的興趣。

這天晚上，在“馬大棒槌”的聯絡下，秦淮與湖北陳君終于相會在“逍遙茶樓”，樓內人頭攢動，熱鬧非凡，趕場觀戰的棋客的數量也創開業以來之最。寒暄之后，陳某提出要與秦老師下每局百元的博彩之局，共下十局，每日兩局五天下完。對于陳某的其它條件，秦淮一概應允，只是因從來沒有這博彩的“興致”，便當即婉言回絕，提出以交流棋藝為宗旨。但是陳君執意不改，并說這每局百元只是小小博彩，在其它各地根本不值一提，況且只有如此才會刺激斗志，提高棋藝，下出精彩好局，并在眾人面前激將秦老師是否膽怯。

秦淮本心愿與陳君交鋒過招，但又無意于博彩，正在無可奈何之間，深知秦老師為人清高的“逍遙茶樓”掌柜紀翰文急忙來打圓場。而“馬大棒槌”見這湖北陳君此前如此的“興風作浪”，心有不甘，終于請出秦老師與其對抗好“報仇雪恨”，又出眼前狀況，于是忙在一邊極力慫恿。眾棋客也是搖旗吶喊，更有好事者，愿為秦老師出資當作賭本。

此時，秦淮真有騎虎難下之感，良久，終于對陳君說：“那按你說的辦吧!”

眾棋客聞聽此言一愣：難道秦老師今日當真要破例不成?

“不過，你也要依我一個提議?”秦淮又說。

陳君忙答：“好，好，您講。”

“我在大學教書多年，其中有來自陜北、甘肅等地的貧困學生，這些孩子們在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困難生活中依然孜孜求學，而在全國因貧困失學的中小學生更是太多太多了。”頓了頓，秦老師接著說：“博彩不合法理，害人無數，所以我提議把這次小小棋賽改為義賽，十局之中，每一局勝者分文不收，由負者向“希望工程”捐獻百元，錢雖不多，但畢竟是件好事情。這樣不違法理，又算是做了善事，還可切磋棋藝，可以算一舉多得了。”

秦老師話音一落，不知誰人大喝一聲“好”!緊跟著四下里掌聲如潮。

長話短說，“逍遙樓”內連日火爆，十局棋賽已到最后一局，隨著此役對方握手言和，秦淮以四勝五平一負的戰績而告終，眾棋客也在數日內欣賞了兩位民間高手的精彩較量。

但是此時勝負早已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那原本按勝負計算應該為“希望工程”捐獻的五百元人民幣，而今已變成千元有余，其間包括了紀翰文、“馬大棒槌”和眾棋客的紛紛捐助。

不在乎有一個什么樣的開始，重要的是有一個什么樣的結局，這晚，秦淮心情無限爽暢，即興揮筆墨寫下了一副飽含深情的對聯送給湖北陳君，二人相約來年再會……

看萬里煙波蒼茫，猶遠猶近，風云際會間，百年粉墨豪情。

聽一襲夜雨悄然，亦真亦幻，紅塵消逝處，千秋家國長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