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由現代女性林墨語策劃的“體驗西部”的電視節目中,頗有成熟男人魅力的竺簡被選為“首席體驗者”。在劇組出發之前,公安局突然指派一名警察李衛國進駐,從此,李衛國尾隨著竺簡,監視著他的一言一行。不久,劇組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兇殺案,但李衛國認為,竺簡并不是真正兇手,只有一個危險的尾隨者,是沖竺簡的命來的。
尾隨者是誰?他為什么要追殺竺簡,劇組后來怎么樣了?
警察李衛國若有所思地看著屏幕,那上面的男人也看著他。那個神秘的、困擾著他的男人,竟然會在這里出現?
劇組出事后,我們全體被扣留在西安。
我和林墨語站在西安的大街上發呆。一個禮拜前我們一幫人還在這一帶興高采烈地找飯館,瘋吃,這才幾天,轉眼兩個大活人一個死了一個跑了,好端端的一次活動也進行不下去了,我和林墨語簡直都不敢抬眼對視,心里想的都是同樣的事。
我因為頭上縫了針,貼著塊挺顯眼的白紗塊,自覺有礙觀瞻,就讓林墨語陪我到鼓樓大街逛逛,想買個頭上戴的東西,裝飾裝飾。
于是,我和林墨語就在鼓樓大街的一溜兒專賣店進進出出,結果我還真買到一頂小布兜,往頭上一套,造型有點像女演員美佳(我估計她發際太高頭發太少,所以才一有機會演美女就要戴小布兜),搞得我也美女兮兮的,很有點時尚感。
這么一轉悠,倒是把林墨語的一腔憂患暫時轉沒了,不過呢,又把她瘋狂的購物癖給勾了出來。出來這么長時間沒花錢,也沒變著花樣穿漂亮衣服,又加上這里一些專賣店的服裝正在打折,我們當然要大掏腰包。有意思的是,今天我和她買得最成功的衣裳,分別都是款式不同的一套黑色長裙。聯想到我們身邊發生的死人的事,這好像又有點什么說頭,我本來又想調侃兩句,但怕她再變臉,終于還是沒敢出口。
“陪我去火車站附近走走吧。”本來花夠了錢,也出夠了氣,沒想到林墨語還不肯回賓館。
“干嗎?”我想不通。
“不干嗎,就去轉轉。”
所有趕火車的人在我眼里都像在逃荒。不管在任何地方任何城市,只要一進入火車站地區,我就開始心煩氣躁起來。所以我也懶得說什么,只管跟在林墨語后面,她往哪走我往哪走就是了。可氣的是,這人平時嬌小姐姿態十足的,這會兒卻一反常態,什么也不顧,專往人多的地方鉆。問她是不是找人,她嘴硬,說誰也不找,隨便轉轉。就這樣,莫名其妙在火車站里轉了一圈出來,停在站前廣場上,林墨語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哎,好了沒有?是不是該走了?”我問她,煩得不得了。
她自語:“我總覺得他還在這兒。”
我的第一感覺是她在說吳同,看她那小臉布滿憂郁的樣兒,或許他倆在西安火車站有過什么特別值得紀念的事也未必。
“他走得那么匆忙,又帶著個鄉下女孩。要離開,也只可能坐火車。記得嗎,他說要帶那女騙子去北京的?”
原來說的是竺簡。她這么尋尋覓覓,優優柔柔的,還想找他,還是沒死心。
我拉林墨語離開,說去喝茶。林墨語一邊往外走,一邊還拿眼看身后。
零零散散走過去幾個背包的人,朝廣場一角的檢票口趕去。我的目光跟著林墨語,也就那么不經意地掃了一下,差點沒喊出聲來。
那張臉,還是那么熟悉得像是剛剛才見過!
那個神秘的、困擾著我的男人,竟然會在這時出現?!
他已經走進檢票的隊伍里了,好像還有什么放不下似的,停下來,很深地回望了一眼身后。這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他,那個李衛國這幾天好幾次問我想沒想起來的男人!他的眼神,就在他回望的那一下,像在我心上抽了一鞭子。究竟是誰在承受這個男人如此深重的一望?這一路上,每次見他都是那樣落落寞寞,形單影只,我還以為他冷血,可剛才那一下,足以把他內心的牽掛泄漏出來。難道在這座城市,還有什么他放不下的人或事情?
我丟下林墨語,幾步追過去,趴在檢票處的欄桿上,在人流里又找到他的背影。他穿了一身運動服,背著一只老式的圓筒運動包,就像我小時候見過的運動員,走得飛快。沒一會兒,那男人就不見了。
廣播里正在通知旅客,前往北京的火車就要開了。我抬起頭,正是那男人要上的這趟車。他也要回北京了?他到底是誰?
“快走快走,我要趕快找到李衛國,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他!”我拉起林墨語往廣場外跑,根本顧不上回答她的問題。
拖著林墨語從出租車上下來,我直沖進賓館的電梯。
在樓道,撞上了小齊,他堵在房門口眼巴巴地看著我,像有什么話要跟我說。我伸出手攔住他,急急安撫他:“等一下,等一下。”只顧飛快地跑去敲李衛國的房門。
“進來。”
李衛國的房間一片凌亂,這兩天在他房里出出進進的人太多,他自己有時也拒絕服務員整理、打掃。他的房里還多了一臺筆記本,好幾次都見他在電腦前忙著。也是到了這會兒,我們才知道,原來李衛國還是個電腦高手,他擺弄電腦的架勢,完全像一名我眼里的“純技術人員”。
“那個男人,我看見他了,我又看見他了!”我在他筆記本旁邊的椅上坐下,一陣劈里啪啦,把剛才的事情渲染一遍。
李衛國一直聽我說,完了把我讓到筆記本前。那個男人的臉赫然出現在屏幕上。
“是他嗎?”
“你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我完全驚呆,覺得李衛國真是太神了。
李衛國卻搖頭:“目前還不清楚。”
“那怎么會有他照片的?”
“這不是照片,早在你向我描述兩次見到他的情形時,我就在電腦上給他畫了幅像,那時還沒有這個逼真,只是相像罷了。沒想到的是,我很快就見到了 他——”
“你見到他了!什么時候?”
“出事的那天晚上,只是掃到一眼。當時場面實在太亂,又是夜里,按說我不可能發現他的,但他在人群里喊了兩嗓子,聽著就不像是當地人,引起我注意。又因為有你的描述在先,我眼一掃到他,就有數了。”
“后來呢?”
“后來竺簡的車一發動,人群失控后我就再沒見到他。怎么,他要回北京了?”
李衛國示意我先等他一下,他要給他們的人發圖片傳真、打電話。我聽出來,他在交待那個男人的衣著打扮后,要北京方面在火車進站后跟蹤對方,密切注意他的行蹤,摸清他的身份和家庭住址,但暫時還不要驚動他。我的眼前馬上出現那男人走出北京火車站時一大幫便衣警察緊隨其后的情形,不知為什么,心里突然起了憐憫,甚至自責。那個男人,雖然到現在我也沒能想起來他到底是誰,自己到底在什么時候認識過他,但幾次擦肩而過,都引得我情緒起伏波動,他那副冷面和傲然獨立的表情與神態,尤其他離開西安時那深深的一個回眸,已經讓我有了幾分記掛。我不想接受這個男人即將束手待斃的現實。
“他真是你們追捕的對象嗎?也許里面有什么誤會呢?會不會冤枉了他?”我試探著問李衛國。
李衛國被我問得苦笑起來,他安慰我:“你把我們的工作想得太簡單,太膚淺了,沒有確鑿的證據,警方不會不負責任隨便抓人,更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唉——”他沉吟一聲,仿佛有千頭萬緒,重重地嘆口氣之后,看看我,自己又搖頭,“真要像你以為的那樣倒也好了,當初要不是我堅持,事情也許不至于弄到今天這般地步,可誰叫我這人就好認個死理,心還特別軟,就怕傷著人!”
我不太明白他的具體所指,但因為早就隱約感覺到他為手頭的這個案子承受的壓力和危機,所以不管怎么樣,他在我心目中已是個有責任心、不逃避現實的男人。但愿案子最終朝著對他有利的方向發展,別再讓他捉襟見肘,疲于應對。
“噢,對了,那天晚上你頭上被石頭砸個眼兒,你說你和小齊都覺得不對勁,你再跟我說說當時的情景。”
我按照李衛國的提問,又把那天晚上的各個細節重溫了一遍。李衛國還特別問到我后腦勺被砸的一剎那前,我和小齊在哪個方位,當時在干什么,我說記得當時小齊和我正要往槍響的地方去,結果剛一邁腿我就趴下了。
李衛國若有所思地看著屏幕,那上面的男人也看他。
“這案子跟我有關系嗎?”屏幕上這個男人的存在,加上李衛國剛才的問話,讓我也起了疑惑。
“或許吧。”
“怎么可能!”
我在賓館的樓上樓下跑了一圈,還是沒見到小齊。剛才他站在房門口,好像是在等我回來,有話要對我說。一離開李衛國,我就去敲小齊的門,他又不在了。
“見到小齊沒有?”
“有誰知道小齊上哪兒去了?”
我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問過來,都說沒見著、不知道。那天晚上以我的后腦勺受傷為代價,也算是讓我和小齊避免了一場黑夜里的混戰,以及混戰中可能有的危險。但吳同的死,還是對小齊刺激太大。他才20歲,還太小,又何況吳同還是他的校友和師兄。這些人里,除了林墨語,就數他和吳同關系最近,我不想讓他太感傷,太憂郁。
我又坐進賓館門口的出租車,問司機,這附近有沒有那種帶大操場或是球場的學校,中學或是小學。
司機拉著我找了幾間學校,都沒有小齊。
回賓館的路上,到底還是叫我抓住了小齊,原來這次他沒去學校的球場,他跑到大馬路上跟一幫小的踢上了。我打發走司機,就在路邊看他們玩。
“嘿!”
小齊帶球經過我身邊時,我招呼他。
他把球傳給別人后,停下來,不動聲色地看著我。我在心里猜這樣子是碰到不高興的事,還是高興的事?我等他開口。他那么撐了會兒,繃不住,突然嘴角一翹,朝我燦爛地笑了開來。他告訴我,今天他的老爸給他打電話了。
“真的?”我知道這是他們父子倆在成都不歡而散后的第一次通話,真心為他高興。“剛才是不是想跟我說這事兒?”我問他。
“當然啦,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告訴你。可你神道道的,找老李去了,我憋得難受,只好找人踢球。哎,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哼!我讓司機專找有大操場的學校,都轉了好幾所了!”
“完了完了,我的規律都叫你給掌握了。”
“我怕你有什么想不開的,離家出走什么的,那才完蛋呢。”
“你胡說,我能有什么想不開的事?”
“比如你老爸不給你打電話什么的。”
小齊被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笑,“再接不到他老人家的電話,我逃回北京的心都有了。”他在路邊坐下來,要跟我討論的樣子。“哎,你說我爸是不是真有點老了,還是這段時間我不在身邊,他有點寂寞了?今天在電話里,他突然說起我母親來,語氣還挺傷感的,有的話我都聽不太明白,他要我無論如何都別怨恨我母親,說她也不是成心要丟下我不管的,她要是活著,一定會是一位好媽媽。你說,我什么時候怨恨過我母親?她生病過世時我才四歲,什么也不記得了,家里也沒她的相片,我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我好像跟你說過吧,我老爸對我太好了,我一點也沒覺得有什么殘缺的。他怎么倒突然嘮叨起這些來了?”
“你爸跟你一樣,你們倆第一次分開這么長時間,肯定很想你。我們這不是馬上要回北京了嗎,回去后你多陪陪他。”我安慰他。
“今天我爸跟我嘮叨我母親,我第一次想到,我母親剛去世時,我那么小,會不會天天哭著鬧著要媽媽呢?那樣的話,我爸多可憐多難過啊!他在我眼里就是個鐵人,真正的男人,我都想像不出來,他偷著掉眼淚的樣子。”
我被他說得有點鼻子發酸,想讓他高興點,就說:“你爸這么多年堅持獨自帶著你,肯定是心里充滿對你母親的愛。我好像也對你說過,愛情它開始的時候都是美好的,到后來會變樣甚至變質。你母親那么年輕就去世了,那個時候正是他們兩個感情最好的時候,她其實是把最完美的形象、最美好的回憶留給了你爸。要換一個角度來看,這是他們的幸運,是最好的結局,我想也是你爸這么多年堅守下來的源泉。兩人真要相守到現在,不翻臉也早沒感覺了。”
小齊果真被我說得愉快起來,心服口服地表示:“我就怕我爸不快活。你這么說,我心里好受多了。”
晚上,李衛國終于把我們三女二男叫到了他的房里,在那兒,我們得知了吳同之死的全過程:
那晚在出事前已經有許多事情發生,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吳同在以拍電視獲取劉秀秀的信任后,又從劉秀秀那里探到了她半真半假的“身世”:她是被她哥嫂賣掉的,她在那家人家里受夠了,跑出來也是沒處可去,又怕他們追來逼她回去,這才躲在我們車里。其實白天李衛國他們開車在定邊鎮上已經找到過她哥嫂的臨時住處,就是那個小破院兒,她自己在車里也見著了她哥和她嫂,但她不想再回去和他們一起過,她想跟劇組走,想去北京找事做。所以她才騙李衛國說她家早在幾年前就搬離了定邊。
晚飯后,吳同吩咐老王,說待會兒要有人問起,就說他早早睡了。其實他是搭車返回了定邊鎮,真去那個小破院兒里找劉秀秀的哥去了。他告訴劉秀秀她哥,說他妹子就要跟一名北京來的男人私奔,他要再不去搶她回來,就要人財兩空。吳同設計要劉秀秀的夫家人去把劉秀秀搶回來,說村里人多,一嚇唬,那北京男人就該怕了,一怕,就放人了。劉秀秀的哥覺得有道理,心里也盤算留著青山在不怕沒火燒,先把妹子搶回來,以后再幫她逃離“夫家”,還能接著騙錢。要不妹子真去了北京,他可就斷了財路。這樣一掂量,便領著吳同直奔劉秀秀“夫家”所在的武臺子村。
吳同不知道,在他進入武臺子村之前,已經有另一個人來過了。吳同還只是想給竺簡制造點混亂和麻煩,而那個人,是沖著竺簡的命來的。
我聽李衛國這么說時,驚得張大了嘴,要不是李衛國拿眼神止住我,我就喊出來了。雖然他告訴過我,在那天晚上,他也見到過那個神秘的、現在在我看來已經被他們的網嚴嚴實實地罩住的男人,但他現在突然又說那男人是來要竺簡的命的,我怎么能不驚訝。
吳同他們到村里時,追趕攝制組的人群已經打著火把出村好幾里地了。他們撲了個空。吳同又困又累,倚靠在炕沿睡了過去。醒來迷迷糊糊聽見炕邊有人在小聲議論,說是出了事,劉秀秀已經被那個北京男人拐跑,村里人正追著哩。要追著了,就把兩人一道押來算總賬。
這時劉秀秀的哥哥和嫂子已不知去向,吳同得知竺簡已離開劇組,心里肯定也松了口氣,所以才偷偷離開炕沿,準備趁天亮前離開武臺子村。
李衛國說到這兒,停下來,有些遺憾地告訴我們,反復的調查結果表明,這是他們所能知道的有關吳同生前最后的準確信息,后來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直到吳同的死,都只能是他們的推斷,最后的真相還要等找到竺簡和劉秀秀后,才可能知曉。
吳同離開武臺子村時,竺簡和劉秀秀也正被火把圍趕著往村子這邊來。據武臺子村人說,那晚他們舉著火把,一直把劉秀秀和那男的往村子這邊趕,想把他們堵在村里,抓個正著。可是就在村外不到五里地,他們碰上了吳同,這個北京男人很肯定地告訴他們,剛才看見劉秀秀和那男的往南頭那邊跑了。當時他們一邊喊著要叫竺簡償命,要拿那一對男女抵債,一邊要往南邊去。吳同從他們嘴里得知剛才發生的事情,聽說劉秀秀的“丈夫”在混戰中已被人打死,他當時就愣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村里人舉著火把往南邊趕了沒多久,吳同又從后面追過來,喘著氣說他給弄錯了,那兩人不是往這邊來了,是朝村東頭跑了,跑了有好一陣子,再不追他們就該跑遠了。村人聽信他,又都往東邊去,結果追了十好幾里地,連個人影子也沒見著。本來是一路圍趕著竺簡他們過來的,眼看都要進村了,眼睜睜地讓他們跑了,武臺子村人一憤怒,又都往回折,要找吳同算賬。悲劇也就這樣發生了……
我們全都低下頭,不敢再聽。可憐的吳同,竟然被活活地打死,誰都不會知道他當時的想法了。
這些信,都是林墨語一路寫給竺簡的,我沒想到她愛得那么壓抑。我聽說50年代出生的人思想負擔重,難道就連愛上50年代的人,也要變得思想負擔重起來?
接近北京時,林墨語下車后的去處,就成了我要考慮的問題。她因為一直住在吳同家,日常生活用品也都在他那兒,我又不希望她再去觸景生情,就說服她下車后上我那兒,明天我會讓小齊幫我去吳同家拿她的東西。
好久沒在自己的床上躺著,猛一下跌進去,還是那樣滿心歡喜。一個人的日子有時還是挺可愛的。其實今晚我特別想要獨自度過,心里有些滿滿的,和兩個月前離家時的感覺有些不一樣了,所以特別需要泡上杯綠茶,窩在床里,拿本花花雜志,心不在焉地翻一翻,在養眼的同時讓自己的心思也海闊天空地忽悠一陣兒,才好慢慢地釋放掉一些東西。
可我剛在床上放平自己,林墨語又推門進來,手里還捧著二十幾個鼓鼓的大白信封,站在我床前,她手一松,一堆信封就散落在我的被面上。
“你看完再說。”她扔下一句話,就出去了。
這一夜,把我又折騰得夠嗆。本來我以為竺簡的事已經過去,可是林墨語這幾十封從未發出過的“情書”或者說是“日記”吧,又生生地把我給拉了回去。這些信,都是林墨語一路上寫給竺簡的,那時她每天甚至每時都與他在一起,回來還有那么多話要發泄在文字里,我沒想到她愛得那么壓抑。我聽說50年代出生的人都思想負擔重,難道就連愛上50年代的人,也要變得思想負擔重起來?
△今天你說我永遠也不可能了解你,我的心一下就絕望得不得了。倒不是你這句話有多可怕,是你說這話時的表情,讓我堵得要發瘋。你說這話時完全像一個陌生人。
我們剛認識時那個沉著、友善、紳士一樣的你哪里去了?為什么你與我最初見到你時完全不同了?可我又為什么越來越放不開你?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為你改變了許多。在你之前,好像永遠都是男孩子在追我,我還從沒追過別人,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去追求異性。我不知道拿你怎么辦,我也不知道拿我自己怎么辦。有時候,你明明看出我對你的感情,對你的愛,你卻從來沒有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拒絕過我——可如果你真拒絕了我,我會更難受——也許你真的有那么一點點喜歡我?需要我?我不知道。你在我眼里就像海一般瞬息萬變,我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的地位,我甚至已經不知道什么事使你高興,什么事使你煩躁了。以前我聽人說,戀愛雙方總是一方占優勢另一方處于劣勢,一方愛得少一點點,另一方愛得多一點點,一方被動一些,另一方主動一些。以前我都是前者,可這次,我根本就是徹底甘拜下風了,我甚至都不敢面對面對你說出那三個字。我害怕。我害怕你隨后的反應,因為我不知道你會怎么樣反應。
我竟會愛得如此絕望。或許以前我對愛太漫不經心了,欠男人的太多了,這回要顛倒過來,讓我一次來償還?那我也心甘情愿,我有那么多的愛,那么多的激情,我想把它們一起都給你,什么也不去管。
……
△今天我聽到你給你夫人打電話(我保證是無意中聽到的),一整天我竟然都處在莫名的亢奮當中,每時,每刻,我都恨不得大聲叫出來。我這么說你一定恨死我,但我不想偽裝,不想在你面前裝得好像我多善良多會體諒人,如果那樣,我的愛也就不純粹了,也就模棱兩可了。
你當時獨自立在沙漠當中,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一束夕陽正好罩住你全身,時光也好像停在了那兒。
我的眼睛完全被你牽制住,你好像天生就配這沙漠,就像我第一次見你,覺得你天生就配呆在那樣前衛、那樣loft的環境里。我有些恍惚,剛才哈馬告訴我,這片沙漠一千多年前就已存在,我突然就想到我倆腳下的這些細沙,是一千年前的呢,還是剛剛才被一陣風吹來的?我還想起不知從哪里看到的一出場景描寫,說一位現代女子在沙漠里,有一天突然從沙漠深處走出來一位身著唐裝的古人,那人看見她,只淡淡地打聲招呼說:“咦,你怎么在這兒呢?我好久都沒見你了。”女的也說:“是啊,你這陣子都上哪去了?我也一直在等你。”然后兩人便結伴而去了。這樣的事光是想一想,都夠叫人感動得想哭。我一下沖動起來,徑直就朝你跑過去。本來想,跑到你跟前,要告訴你在沙漠里跑步的感覺,有點像踩在棉花上,又有點像蹣跚在夢里,醉醉的。可跑到你面前時,你已經在打手機了。不知怎么,我一下就意識到你這是在跟你夫人通話。以前你跟我們說過在家里夫人跟你說話必須要說漢語,說這涉及到家里的話語權問題,當時我和哈馬都覺得你不過在說笑,哄我們的。沒想到還真是的。你的口氣非常地冷,你對那邊說:“好,就依你,回去我們就辦。”說完你一抬頭,看見我。你當時的表情那樣復雜,有些陰郁,有些冷酷,還有些惱火。我不敢看你,我真不是故意要偷聽什么,可我就是聽見了!血在那時全都涌到我頭頂了,我低著頭,好像做錯了什么,其實我的心正在歡呼(對不起)。我敢肯定,我已經完全接收到了你的情緒,我甚至覺得自己已知道你在電話里說的“回去就辦”的意思。我真的好想放聲大笑。我真的有希望了!
甚至在你還沒有出現時,你的婚姻就已成為我們眼中的一個神話,你的生活狀態好像也是我們所不能企及的。后來去你家,見到你夫人和孩子,她們生就那么完美、高貴,讓我覺得自慚形穢。而你,天生就該擁有她們,得到她們。可是突然之間,我意識到你并不像我想像的那樣滿足和幸福,我捕捉到了你的郁悶你的苦痛,我本來是應該為你惋惜,為你落兩滴淚,哪怕假裝善解人意安慰你兩句,可是不行,我高興還來不及!原來我并不想你活得那么好,那么滋潤,我就希望你不滿足,希望你倒霉,甚至希望你出點兒事兒。那樣,所有你身邊的人都離你遠去時,只有我留了下來,陪伴你,為你做一切,完完全全地占有 你——天啊,你一定以為我是個壞透的、沒心肝的女人。我今天真太高興了!
△沒想到你會對一個鄉下女孩投入這么多的關愛!關于她,我想了很多。我一邊想我還一邊抗拒,我干嗎要想她!干嗎要把我和這么個人放在一起!一開始我也同情她,照顧她,想當然地覺得她命途多舛是個可憐的女孩兒,可時間長了,誰都發現她其實并不像我們以為的那么簡單,那么被迫。她根本就來路可疑(這一點連李衛國都意識到了),并且她身上明明已掩飾不住那種底層人的不老實和卑賤,她知道該討好誰,誰對她有用,她利用我們這些人的同情心對我們一騙再騙。她黏糊住你這個“竺叔叔”,做出可憐楚楚、受盡磨難的樣子,可你看她一聽吳同要給一個機會讓她上電視,立馬就來了精神,什么苦呀難的全飛沒影了,這兩天就一直在跟吳同眉來眼去的,我說的這都是些什么!打住,不說了!
只是你究竟怎么回事?難道“洋”葷吃多了,開始喜歡土得掉渣的了?這話很刻薄,可我找不出更好的解釋。這種時候我真是恨死你。
△不是親眼見到,我永遠不會相信,我心目中那么堅強、心智健全的你,竟會有那樣驚恐、惶惑的表情!你會那樣無助!今天你獨自去葡萄園基地,我又偷偷地跟蹤了你(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太想知道你的一切!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會看到那樣的一幕!
你為什么要那樣對待自己?那樣自戕?你知道嗎,當我站在遠處看你,我才那樣清楚地意識到,我幫不了你,我對你毫無用處?!那時我哭了,大聲地痛哭,就好像你折磨的不是你自己的身體,而是我。我愛你,卻完全不懂你,正如你說的我永遠不可能了解你。你在我眼里,越來越像是個謎,難道在你比我多活的那二十年里,就真會有那么多的我永遠碰不上的事情發生? 我絕望地想要你停下來等等我,等我長大,等我也像你那樣有了一肚子的滄桑,你是不是就會接受我愛我呢?我是不是就會懂你更多些呢?
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無憂無慮、沒有“歷史”的人,我喜歡自己這樣,我喜歡活得簡單明了,自自在在,可我偏愛上一個自己讀不懂、看不清的人!并且越是讀不懂越想讀,越是看不清越想看,這不應該是我,我應該是知難而退的。我從來就不是那種執著和堅持的人,是因為你才改變了我,我變得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我站在那兒看你,我怕被你發現,怕得要命。因為我不知道你會有什么樣的反應。那天哈馬說她從你的眼里感到了一股“匪氣”,你的身體里好像正在生長著一種“抗體性元素”,時不常地要出來“排斥”一下,并且這種“抗體性元素”的生長速度還越來越快,快得連你自己都要控制不住它了。真的有這么嚴重嗎?有時候你眼里流露出來的神情陌生得讓我以為從來就不認識你,可是躲在你懷里的感覺卻是那樣的安全、溫暖,真真實實……我寫不下去了,我覺得我完了……
整個夜晚,耳邊都是林墨語瘋狂的傾訴。
我的理論,跟誰初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初戀中的所有情感體驗。因為有史以來的情感積攢到這個程度了,是時候了,所以管它對面來了個什么鬼人,一下撞上了,沒頭沒腦就撲了上去。結束的時候會發現,初戀耗盡了自己,也耗盡了對方那個倒霉蛋。
終于伙同小齊把林墨語的東西從龍泉拉回到翠竹林園的家,安頓好她之后,我可以和小齊玩了。
前些天小齊說的,要帶我去我母校那邊玩兒,說他家就住那一帶,那才是他的地盤,邊上那條著名的賢士路上的各式咖啡屋,每一個都是他的點。當然那個每周都有好電影看的“卡薩布蘭卡”,簡直就是他的另一個家,他說他還帶他老爸去那看過一次電影呢。我聽著就笑,跟小齊真是有緣,他說什么都逃不出我的視線。我說賢士路啊,十幾年前我當壞學生的時候就在那租房子過家家呢,不知道我住的地方還在不在。小齊于是更有理由拉我去,說要幫我找“故居”。
要不是遇到小齊,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再回賢士路來了。這兒離我現在活動的區域太遠,在城市的邊緣。更因為這兒有一段不堪的往事,是我假裝早已忘記的。
小齊帶我去的“卡薩布蘭卡”,才下午就滿當當的人,看上去大多是從我母校那邊晃過來的,下午也不在教室乖乖自習,跑這兒泡著,有點像我年輕的時候。小齊拉著我從門口一直穿過外間喝咖啡的人堆,進到里面,連吧臺上都坐滿了人。他跟吧臺里的人打過招呼,又領我從側門出去,原來外面還有一個小院兒,放著一張笨笨的小桌,上面一只白貓睡得正香。
小齊一屁股坐下來,得意地問我:“怎么樣?喜不喜歡?”
我打量著小院兒,滿心歡喜。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初見竺簡時的那家“巴頓俱樂部”,有點奇怪自己當時怎么會一下被那樣的地方懾住,也許因為有竺簡那樣背景的男人的存在吧。現在,坐在母校邊上的這間簡陋卻滿溢出人氣與夢幻的小天地里,我的感覺一下就又靠攏過來,年輕時候的那股狂勁經不住這樣的撩撥,忽悠一下,就又有想瘋的意思。我已被小齊拉入另一個人群,他們帶給我更多的期待和驚喜。我又浸泡在久違了的、濃濃的學生氣里了。
這兩天我已被林墨語那幾十封自述弄得身心俱疲,我才知那土人已徹底跌入萬劫不復的情海中,旁人如我者是根本沒有辦法的。謝天謝地,我和她,終于可以分道揚鑣,不再有與同一個男人拉掛上關系的可能。我想起第一次在街頭捕捉到小齊的身影,當時自己還遺憾永遠也不會知道他那樣奔跑著會去一個什么樣的地方,現在居然被他拉回到學生時代終日游蕩的胡同深處,他不會知道我對這一帶的熟悉程度,這兒的每一條小巷都曾留下過我的足跡,那些瘋得糊里糊涂的日子!雖然還沒有勇氣走進母校大門,但坐在這小院兒,混跡于我的一群師弟師妹們當中,好似時光也倒流了十幾年。
“快點交代,你的故居在哪兒?”小齊還沒忘了追問我。
“沒有了,在大馬路上,埋掉了。”我說,“大概就在我們剛才下車的地方。這兒的變化太大,原來這一大片兒都是民居,都市里的村莊,轉眼就只剩這一小塊兒了,我聽說不久也都要拆掉。”
小齊露出一臉的遺憾,說他包里帶著相機,本來是想好好給我在“故居”前拍幾張的,沒想到就拆了。
“那另一個人呢?”
“什么呀?”
“你別逗了,以為我不知道,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從小我就知道,大學里在外面租房子的,都是男生女生同居的啦。”
我擺出一副老人的樣子,自嘲:“我那時年輕啊,失足青年,可以原諒的嘛。”
“我也年輕,我怎么沒有?”
“你嘛,好孩子啊。”
我突然怕他聽錯我的意思,以為我在嘲笑他,馬上一臉正色,“不許誤解!我是在夸你呢。我和你不一樣,你家在北京,又有個好爸爸在身邊守著。我一個人從南方來,人生地不熟的,需要點溫暖也是可以理解的。”
“甭給自己找借口了,愛了就是愛了,干嗎不承認。”
我被他說得笑起來。太久了,這好像是我頭一回這么愉快地想到自己的初戀。“我的理論,跟誰初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初戀中的所有情感體驗。因為你有史以來的情感積攢到這個程度了,是時候了,所以管它對面來了個什么鬼人,一下撞上了,沒頭沒腦就撲了上去。結束的時候會發現,初戀耗盡了自己,也耗盡了對方那個倒霉蛋。所以初戀的對象可能并不見得有多好多完美,可初戀這件事情,真的是永遠也不可能忘。”我說這話,又覺得太曲里拐彎,并且有“威脅恐嚇未成年人”之嫌,就對小齊一笑:“但愿你的初戀對象,更配得上你的初戀。”
其實初戀來得那么早,還來得那么實,和我的西方文學課老師齊玉蘭還有很大的關系。因為明里暗里傾慕她氣質的男生大有人在,所以就總有些與她有關的信息,在班里傳來傳去。
他們說齊玉蘭老師談戀愛了,和體育教研室的一位老師,不信到大操場看看就知道了。說這話的男女生都有大驚小怪的表情和語氣。要知道,這位長相、學識、氣質都太突出的年輕女教師,在我們那些剛入大學的小毛孩眼里,簡直就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她每周都有四個課時領著我們,在西方人營造的文學宮殿里神游,搞精神會餐。所以她的學生都堅持認為,能夠和她相愛的人,不是哈姆雷特那樣高貴的,也該是羅密歐那般浪漫的,怎么能是一位奧賽羅式的“武夫”呢?
當天下午我也一個人跑到大操場去等著,后來真的看見齊玉蘭和那位體育老師在一起打網球。我就坐在看臺上,遠遠地看他們。體育老師會停下來,從后面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的身體把球拍送向前去,一下又一下。遠看過去,兩人身體重合在一起,齊玉蘭乖得像只小羊,我想像里戀愛中的女人就是那樣的。那時,體育課是男女生分開上,學校里的男體育老師我都不認識,但光是齊老師和一位體育老師談戀愛這件事,就已經叫我狠狠地振奮了好幾天。
不過大多數人可不這樣看,班上那些酸酸的小男生就不去提了,關鍵是所有知道這件事的老師和學生都在議論說,那個叫什么宇文揚的只是名代課老師,連大學都沒上過,而齊玉蘭研究生畢業,人長得又漂亮,怎么會和他談戀愛?他們能有共同語言嗎?再說了,郎才女貌郎才女貌,他們根本就不般配嘛。
齊玉蘭老師的戀愛問題驚擾了許多人,聽說外語系的系主任還專門找她談過幾次話,企圖終止她和宇文揚的關系,更不要說校園里那些自以為高貴脫俗的40歲以上的中年女教師,她們跳出來集體扮演“齊媽媽”的角色,語重心長地,要挽救“少不更事的齊玉蘭女兒的自甘墮落”。
作為齊玉蘭老師的鐵桿學生,我支持她的實際行動,就是每天下午去大操場找尋她和宇文揚的身影,然后遠遠地看他們。
我那時傲氣得不得了,以為周圍的同學都不配和我同步思維,以至于一個朋友也沒有。可畢竟才17歲,遠離父母,其實心里很渴望有人“配得上”和自己交流。每天在操場的看臺上看別人的戀愛場景,慢慢地就滋生了向往、憂郁。
“多完美的一對兒,你不覺得嗎?”
有一天,我的獨往獨來終被打破,一名小男生闖進了我的“大操場時間”。他是歷史系的,和我一起在階梯教室上英語公共課,念得一口亮閃閃的美國音,老師每次點名讓他念課文的時候,全場肅然,我也總在想:這人長著條大舌頭。我們很自然地就在一起看操場中央的齊玉蘭和宇文揚,剛好一位是教我的老師,一位是教他的老師,我們互相把自己這邊的老師介紹給對方,又熱烈地表達了對各自老師的堅決支持。我們很快成為一對小戀人,大操場常常是我們約會的“老地方”。坐在偏僻的看臺角上,我們一邊談自己的戀愛,一邊看老師的戀愛。哪怕有一天見不到他們的如期出現,我們的約會也會變得焦慮不安,心生不祥。從各條渠道傳來的關于兩位老師戀愛的不順當,也是我和小男生愛情的催化劑,在不斷地表達自己在齊玉蘭戀愛事件中的立場時,我們也不斷地為自己的愛情幻想出種種的挫折,多多的磨難,然后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涂,抱頭痛哭。17歲的愛,總是浸潤在幻想和眼淚中,就那么不斷地瘋長著……
說出來人家都不信,齊玉蘭老師和宇文揚老師最終的結合,竟然改寫了我的大學生涯。
校園里早就傳得沸沸揚揚的,說校方不批準齊玉蘭與宇文揚結婚,理由好像一會兒說宇文揚不是本校正式員工,校方不能為他出具結婚證明,一會兒又說齊玉蘭不久將去英國做三年訪問學者,校方希望她以事業為重,回來后再考慮結婚的事情,等等。
又一個傍晚,我和小男生正在看臺上,遠遠地看那一對。那么大的一個操場,因為有他們成雙成對的身影,早就成為我喜歡的校園一景。
那天的情形又有些不同,運動中的宇文揚突然丟掉球拍,走到齊玉蘭跟前,一下抱起她,沿著操場的跑道就那么牛哄哄地游走起來。我不記得我和小男生當時都發出了什么樣的驚嘆,要換了現在,肯定就是“哇塞!”只記得我們相互看了一眼,一下就把手死死地交纏在一起,就仿佛我們自己的愛情,也有了一次了不得的勝利。我們剛剛聽說,宇文揚昨天在校長辦公室跟校長論理,不知道是感動了校長,還是威脅了校長,總之宇文揚一離開,校長馬上打電話給校辦,要他們立即辦理宇文揚的結婚證明。據說校長最后問宇文揚:“你就不怕我開除你?”宇文揚說:“你們說得對,我就是個粗人,我什么都不怕,何況一份工作?”
后來我們又知道,宇文揚只是告訴校長,他和齊玉蘭已經有了“愛的結晶”,不管校方批不批他們的結婚申請,六個月之后,他們的孩子將要降生,他會帶齊玉蘭和孩子住到郊區去,反正他有的是力氣,就是扛包、拉三輪,也一樣養活一家子。
看來宇文揚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慶祝勝利。從高高的看臺上往下看,小男生那位高大寬厚的體育老師,不費氣力地抱著我的外國文學老師,完全是一位凱旋歸來的英雄。對了,就像齊玉蘭課上講的希臘神話傳說中海神的兒子珀羅普斯,那位勇敢的求婚者!在看臺上,我一直握著小男生的手,為自己突然間聯想到的那個神話故事激動,我問他敢不敢下去對他的體育老師說句什么話表示表示。他反問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們手拉手跳下看臺,順著跑道朝他們追過去。
“宇文揚老師,宇文揚老師,”小男生在我的慫恿之下,終于憋紅了臉對他的體育老師說,“我們覺得你和齊老師是校園里最完美、最勇敢的一對兒!”
“還有一對兒!就是我們!”完全有“惡向膽邊生”的意思,我即興一發揮,對著大操場也牛哄哄地喊。
齊玉蘭從她愛人的臂膀里探出頭來,對我一笑,我覺得她早就注意到我這個看臺上的拉拉隊員。那時我覺得我們兩對戀人,是校園里的四名叛逆者,同謀犯。等到好幾年以后,我自己也到達齊玉蘭那個年齡,有時突然想起齊玉蘭在宇文揚臂膀里對我的那一笑,會嫉妒、難受得不行,因為我自己怎么也發不出她那樣幸福、天真的笑。我才明白,那一笑,是一個心甘情愿沉陷于愛的滋養中的年輕女人從心底里發出來的,那真是一個找不著北的笑。
后來,我和小男生暗地里在賢士路上租了一間民房,開始了我們“光榮的冒險”。
我成了齊玉蘭家的常客,因為他們四歲的兒子很喜歡我。每次去她家,主要都是逗小孩玩兒,他喊我“大姐姐”,我叫他“小尾巴”。
在我的印象當中,除了我,很少有大學里的師生去他們家串門,大概還是與宇文揚的存在有關系。但這卻根本改變不了這個家庭的幸福和熱鬧。在他們家玩的時候,總是宇文揚做飯燒菜,齊玉蘭在一旁打下手,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搞得我小小年紀也向往起家庭生活來。回到賢士路的小屋里,有時我會對小男生說:我發現自己以前好多想法都太概念化了,比如以前我覺得男人下廚干家務多沒勁,多沒陽剛之氣呀,可現在看宇文揚老師扎個圍裙,從廚房里變出碗熱乎乎的菜來,真覺得他才是我見過的最有男人味兒的大丈夫。
這個時候,齊玉蘭和宇文揚都已經不教我們了。沒有直接的教與學關系,我和他們的接觸,師生間的忌諱就更少了。周末我常和他們一家三口出游,劃個船、挖個野菜什么的,這種時候我也總是極力要說服小男生同行的。
我最終被學校除了名,除名通告就貼在學生會門前的通告欄里,每天上、下課的學生都看得到。通告上點明我是受了西方享樂主義和性解放思潮的影響,導致消極的世界觀和生活觀等等。齊玉蘭告訴我,為我的事她甚至找過我的系主任,希望能再給我一個機會,不要一下開除,哪怕是警告處分、留校察看也行。但我的系主任說了一些“很難聽的話”,讓齊玉蘭很不愉快。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見齊玉蘭。她的情緒有些消沉、倦怠,她對我說:“其實這世間所有的男女關系,都是殊途同歸,不管愛與不愛,最后結局都是一樣的。就像地球繞著太陽在轉一樣,有太陽升起的時候,也就有太陽落下的時候,愛情也是一樣。重要的是愛過,不去后悔才好。愛是不存在誰對誰錯的,只是更多的時候,相愛的雙方,一方已轉向別的方向了,另一方卻還在繞著對方轉,還在以對方為中心,這對兩個人都是件很痛苦的事情。”當時她說這些,我心里很感動,我以為我是她喜愛和欣賞的學生,因為要分手了,她才和我說這些話,是把我當朋友在看,在交流。我于是也在心里把她當做了自己的朋友。
警察李衛國說,老竺他可以不進公安局,可有一個地方他是躲也躲不掉的。
和小齊分手的第二天,我和林墨語,就開始了滿北京尋找竺簡的瘋狂行動。在林墨語那邊,是因為愛。在我這邊,是因為我的主任一口咬定竺簡的背景和經歷太有賣點,非竺簡的書不出。
又一次和林墨語一起,驅車前往東邊的使館區,還是林墨語開車。
我們進了竺簡家的樓,三步兩步到達門口。
門里的情形不可預知,我們對望一眼,既興奮又緊張。真不知道門一開,看見的會是誰,會是什么。
我敲的門。結果什么也沒見著,敲了半天,根本毫無反應。倒是把對門一位女老外給敲了出來,我們問她,她亂搖頭,說她是兩個月前剛住進來的,她的對門一直就沒有住人。
難道這一家人都消失了?幾個月前在這門后見到的那一幕家庭情境,本來就有些洇洇的,這樣一搞,簡直就開始虛幻起來了。
肯定不能一無所獲地離去。雖然我和林墨語以前總笑那些A型血的人不屈不撓一根筋,但這次為了我倆不同的動機一樣的目標,我們也決計要來它個咬定青山不放松。
穿過院兒里的草坪,我們找到那位摩梭女的家。那天可是竺簡親自在車里把她指給我們看的,如果連她也不承認竺簡一大家子的存在,那可真的是活見鬼了。摩梭女很遺憾地告訴我們,雖然竺簡曾向我們介紹過她住在這院兒里,但她真的不認識那一家人,她真的不能幫助我們。她指點我們,這里其實是個國際人口流動站,多數人都把這兒當做臨時落腳處,并不常住,公寓的主人換得也很勤。
再想不出其他法子,我們給陳果打電話,要她把那個最初向她兜售竺簡的美國佬挖出來,要是他也住在這院兒里,我們將直接打上門去。陳果說那美國佬確實住在使館這一帶,但不是這個院兒,如果我們倆實在過不了今天,她想辦法聯絡到他,定要當場搞它個水落石出。
夜晚。三里屯酒吧。
又累又餓又渴,見到一扇門,一頭扎了進去。
陳果攜美國人出現的時候,林墨語喝得已經有點多了。群魔亂舞的間隙,陳果打扮得明艷照人的樣子,和那美國佬一道,在人堆里撥拉著找我們。
“怎么樣嘛,有沒有點收獲?”陳果一坐下來就發問。
我們搖完頭,盯著她帶來的美國人看。陳果給我們介紹:“林墨語,哈馬,我的好朋友。大衛,混在北京的美國人,酷愛中國。快給她們說說漢娜的事兒。”
大衛聳聳肩,雙手一攤,背書似的,說:“漢娜嘛,她已經南下了,她被派往上海領事館工作,孩子也一起走了。我知道的就這些。”
陳果看我們,點頭,生怕我們不信的樣子。我剛要追問竺簡的事,林墨語搶在我前頭抓住他的胳膊,一陣亂晃,“漢娜這么快就帶著孩子離開北京了?竹簡子還下落不明呢!他要回家來,家早不是原來那個家了,讓他上哪兒找她們娘兒仨去?我敢跟你打賭,漢娜和竹簡子之間有問題!他們兩個長不了,說不定都已經談到過分手的事情,你信不信?”
大衛仔細地盯著林墨語看了一會兒,然后狡猾地一搖頭,完全一副老北京的腔調,回避道:“人家兩口子的事兒,咱可不敢亂說啊。”
林墨語把他胳膊一甩,很生氣,“甭跟我來這個!你以為我多喝了兩口,就認不出你是老外呀,甭跟我裝中國人!你是——大——衛!是不是?美國——人,對不對!”
“你說什么?”
我和陳果看他們有話說,基本上也就不管他們了。酒吧里震天動地,說話的人也都在喊,至于對方聽得清聽不清,鬼才知道。沒一會兒,林墨語拉著大衛離開我們這桌,往人堆里去跳舞,我問陳果:“沒事兒吧?她可喝醉了,對自己行為沒有控制能力。”我是怕那美國佬一沖動有點什么不軌之類。陳果要我放心,說大衛非不良青年,絕對紳士。她身體往前來,對著我耳朵喊:“事情麻煩了,竺簡這會兒還真在北京,大衛的德國朋友里有人見過他,說是情況不太妙,人都變得渾渾噩噩的了。漢娜也是主動要求去上海那邊工作的,聽說不久還可能回德國去。漢娜對她朋友說,她和竺簡之間真的出了問題,出了很大的問題。但是外人都不清楚他們的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我看一眼林墨語那邊,又對著陳果喊:“林墨語病得不輕,如果找到竺簡,也許兩人同病相憐,真搞出段驚世戀情來呢?以前我不贊成她,是基于漢娜和孩子考慮,再加上吳同。現在情況不同了,她只對自己負責就行了。”
“沒那么簡單,我聽大衛說,警方已經找過漢娜好幾回了解竺簡的情況,這事兒在他們那個圈子里也鬧得無人不曉。并且,并且大衛還說據他觀察,竺簡有很嚴重的暴力傾向,大衛懷疑漢娜和孩子可能都曾受到過他的摧殘。漢娜出身名門,當然不會向朋友們哭訴她的中國丈夫如何如何,但大衛說他能感到漢娜的壓抑,甚至恐懼,她一直在要求回國工作。”
我說不出話來,大衛說的“暴力傾向”,我再明白不過。在西部之行的后半部分,竺簡眼里時常流露出來的“匪氣”,有好幾回都令我不寒而栗。只是心里實在不愿去想,那位只見過一面的德國妻子,還有那兩個天使一般的孩子,竟也要面對那樣的時刻。
“剛才在路上我是叮囑過大衛的,叫他不要多說。我看在真相大白之前,最好不要告訴林墨語任何信息。”
“有道理。”
“我的鞋!我的鞋!”
“勞駕,勞駕,哪位踩著只女鞋!”
人群里早就有一陣躁動,到這時我們才聽到林墨語和大衛的喊聲,站起身踮腳去看,他二人狗似的,正在人腿間亂撥弄,滿地找鞋。
“她今天是故意喝多的,成心求醉。”我說。
“這小子慘了,這一腳踩下去,不定哪天才醒得過來。”陳果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望著人堆里的林墨語,看來也是個曾經滄海的主。
從酒吧出來已是半夜,我們把林墨語的車扔在街上,全都擠進陳果的車。林墨語一路還在撒著酒瘋,不停地喊:“我——活該!我——咎由自取!我——自絕于人民!我——不把你當回事!我——害人!害己!”
我和陳果聽著不太對勁,這家伙這是在說給吳同聽啊。誰還敢勸?
我們突然也好想吳同,想他死得那么慘,那么不值。
這天,李衛國呼我,我們約在紫玉賓館大堂見面。這還是我們回北京后第一次聯絡。我本來想叫上林墨語一道去,順便也打聽一下竺簡的下落,被李衛國婉轉拒絕了,說回頭他會另約林墨語,這次他只見我一人。一路上我都在出租車里破案,搞不清李衛國到底會跟我說些什么。
見到李衛國,他問我回北京后都干些什么,我告訴他前兩天和林墨語在使館區一帶瘋找竺簡的事,又說到美國人大衛,說到他對竺簡妻子漢娜和孩子的擔憂,最后我還告訴李衛國,有人甚至在北京見到過竺簡。本來那天聽大衛說警方也在關注竺簡,所以我還以為向李衛國提供這些情況,他該會有些驚喜的,沒想到他對竺簡的事好像不是太有興趣,反倒勸我不要再費神到處找竺簡了,他在哪里,在干什么,到時候我們就知道了。
“這么說來,你知道竺簡的下落!你肯定知道!”我聽出李衛國話里的意思,追著問他,“那他到底在哪兒?是不是在公安局?被逮捕了!”
李衛國笑,“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我早說過,除非掌握了確鑿的證據,警方不會隨隨便便逮人的。老竺他可以不進公安局,可有一個地方他是躲也躲不掉的。”
“你是說他自己家吧?可他在北京已經沒有家了!”我提醒李衛國。
他只是笑笑,并不回答我。叫我一下反應不過來的,倒是李衛國突然問我最近小齊情緒怎么樣。看他的樣子,好像這才是正事兒,才是今天我們見面的真正主題。我疑疑惑惑回答他小齊情緒挺好啊,前些天他還帶我去賢士路喝咖啡看電影呢。
“他說沒說到家里人,比如他父親?好像一開始他父親還挺反對他跟你們去西部,說是不安全?”
“可憐天下父母心嘛。他還是個在校大學生,從小就失去母愛,他爸爸獨自把他撫養大,看得很重,很自然的嘛。”
“據說他父親還追到了成都,硬要帶他回北京,還一口咬定此行兇多吉少?”
“是啊。我們也是后來才知道,他給他爸留了張條就上了火車,他爸當然著急,追到成都找他。對了,要說他爸對他也真是費心,臨出發前小齊把劇組的十盤空白帶弄丟了,后來又給找著了,失而復得,他爸還千里迢迢給他帶到了成都——”
“等等!你說十盤空白帶,丟了又找到了,怎么回事兒?”
我于是又把小齊出發西部前家里失竊的事講了一遍。李衛國聽得很認真,尤其對小齊那幾盤最終也沒能找回來的實習作業問得多,從拍攝的內容到時間,一一細問,最后又問了他們父子報案的日子和派出所名兒。
我也不是傻子,聽著聽著心就在往下沉,不祥之感隨之而來。李衛國雖然和我們跑了一趟西部,彼此間結下了友情,可我還沒忘了他警察的身份,更沒忘了他手頭正在偵破的案子,我早猜到他今天約我是有要緊的事談,他調查誰都可以,為什么偏要調查小齊父子!幾個月處下來,我對小齊已經有了很強烈的維護心理,根本不愿他受到任何傷害,我在心里大罵自己二百五,缺心眼兒!直懊悔自己剛才說的一大堆話,不知哪些是對小齊父子不利的。這時我腦子里還迅速閃出一大堆諸如“你發誓,你對你所說的每一個字負責”之類的話,都是些打字幕的外語電影里的臺詞,也不知在中國的現實里會是什么樣的一個情形。我怕無意中做了自己最不愿做的事情,我怕恰恰是自己傷害了小齊。我開始把話往回拉:
“我剛才說的那些,都不確定,有的都是沒影的事兒。你也知道的,我愛跟小齊鬧著玩兒,很多時候只圖嘴上痛快,說著說著就沒譜了,誰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說完就忘,你也別當真啊!真的!”
李衛國沉默片刻,抬頭說了句在我聽來似懂非懂的話。他說:“真難為你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是不是在告訴我,我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小齊的未來的確藏著什么危機。我只顧難受,不想說話。李衛國告訴我他明天要去一趟上海,去找竺千帆。我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心不在焉“哦”了聲。
臨別,李衛國又很深地看我一眼,我馬上敏感地意識到,他還有更突然、更不妙的事要告訴我。我聽到他在開口前也重重地嘆了口氣,緊張得心都縮成一團。
“你知道嗎,為了紀念死去的妻子,小齊的父親讓兒子跟了母親的姓,小齊的父親叫宇文揚。”
“什么!不可能!”
直覺告訴我,有什么事情已經和正在發生,小齊父子的現狀已經打破。小齊純凈流水般的生長環境,消失就在眼前。
好久都沒這樣哭過了。
沒想到他是“小尾巴”,沒想到我短命的大學時代最喜歡的老師齊玉蘭,竟在十幾年前就過世了,而我心目中的大英雄宇文揚,則默默帶著“小尾巴”生活了這么多年。小齊燦爛干凈的笑臉,一直在眼前晃,那一定是建立在宇文揚老鷹般的護衛與力量之上的,一如他從前呵護他的愛人。那是一場怎樣的變故?那場在那所死氣沉沉的大學里驚世駭俗或者臭名昭著的愛情,因為女主角的突然故去,會有一個怎樣的結束?
我沒法騙自己,除了重重的傷感,深深的憐惜,我的心底還壓著一塊大石,那是白天李衛國扔給我的。看來李衛國還真是個很不錯的警察,他一直都在強調辦案要有確鑿的證據,他還多次暗示我,為了得到證據,警方已經付出了很多。一路上,我也感覺到,他與另一名警官的分歧和爭論,似乎也一直在圍著個什么證據打轉轉。現在回想起來,從結識他始至今,他這還是頭一回正面向我打探、調查一個人,而這個人,竟是我最不愿傷害的小齊的父親。看來這一回李衛國已經掌握了他想要的證據。怎么會是這樣的!在我徹底斷絕與那所大學所有來往的十幾年里,究竟都有什么樣的事情發生在小尾巴和宇文揚身上?還有那永遠都年輕、安然的齊玉蘭,什么樣的病魔竟會奪去了她的生命?小尾巴,宇文揚。小齊,小齊的爸爸。和小齊在西部的那些時間里,我已經差不多跟隨他斷斷續續的描述,把他和他爸爸的所有日子都想像了一遍,卻不知道,那其實是故人的一段生活。因為是故人,所以現在再想那一個個的細節,又生出了別樣的岔枝旁節來。這對父子,他們從我的青年時代里凸現了出來,帶著既單純又突然迷霧重重的背景,會讓我從此再不能釋懷,再無法割舍。
夜里林墨語打來電話,我的聲音還是啞的,她問我是不是感冒了,我告訴她沒有,是剛哭過的緣故。她自然又要追問我原因,我拼命壓制住自己,才沒有說小齊的事,我已在心里暗下狠心,在李衛國的案子沒有調查清楚前,我不在任何人面前提小齊和宇文揚,免得無意中又傷害了他們。我騙林墨語,說自己突然想父母想得厲害,有點自憐。她馬上在電話里喊要開車過來,她也有話要對我說。我阻止她,要她有什么話在電話里說,千萬別過來。我真怕自己一見了她,會把什么都倒了出來。我問她有什么事。
“……”
她卻突然就在電話里哭了起來。
“你們都不管我了,這幾天你知道我都干了什么嗎?我人都要瘋了!”她在電話里聲討我,我才聽出來,她又喝酒了。
“唔,我,我這幾天也有點不順。后天吧,后天我去看你。你也別太自憐自愛了。”我哼唧著。
“為什么不能明天?我等不到后天,我找到他的下落了!我要你陪我一道去看他!”她在那邊呼天搶地地,大哭起來。
“嘿,嘿,嘿,老女不嫁,呼天塌地啊!”我打趣她。
“你就不問問,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嗎?”
“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龍泉醫院啊!”
“什么!”這回我真急了,“龍泉醫院?那不是一家精神病醫院嗎?”
“精神病院怎么了!你這是無知,偏見!人家西方人就從不避諱自己的精神疾病,就連美國總統,也一樣有患精神抑郁的時候,也一樣要求助于醫生。這叫講衛生,講精神衛生,你懂嗎?過去老布什在總統競選失敗后,就得了兩個月的抑郁癥。還有你喜歡的克林頓,在與萊溫斯基鬧桃色新聞的日子里,也是靠服用一種專門的抗抑郁藥物,才度過精神危機的。這些事兒都從不瞞美國人民,因為他們對此已習以為常。他們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對抑郁癥有免疫力,它隨時隨地會向任何人發起進攻,就像誰都不能保證自己不得感冒。就像你,好好地躲在家里哭著玩兒?要換了美國人,就該找心理醫生看病了——你還真別笑,據我所知,在消除對精神疾病的偏見方面,中國比世界晚了15到20年!你以為啊?”
真是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了,這才一轉眼工夫,我怎么和她就已經隔行如隔山了?我說:“好好好,你現在是西方思維,我是中國土人,你先別急著給我上課,我知道我錯了。你,你接著說,竺簡他到底怎么個精神不衛生法?”
“我,我也說不清嘛,所以才一定要你陪我去龍泉看他。我不知道他人成什么樣兒了。再說,我這輩子還沒去過精神病醫院呢。”說著話,她聲音里又有了猶豫和不安,透出些悲戚,看來大衛這兩天給她惡補的精神疾病方面的知識,充其量也只是讓她有了理論上的認識,一落到實處,還是一樣地不通。
我在電話里跟林墨語約定,還是后天陪她去龍泉醫院。我騙她說單位明天開大會,走不開的。
再見小齊,怎么樣表情,都像在裝。不知不覺間,自己的身份好像也在變。
我真想對他說,要做人家的長輩真不容易。一夜之間,乍見小齊,他四歲時的樣子馬上和現在對上了號,隔著十好幾年的時光,加上他母親的緣故,我一下也說不太準自己對他的感覺,以前看他,還能假裝成大姐姐,現在怎么看他,都像是代表故去的齊玉蘭在看他。記得那次安慰小齊,我說換一個角度來看,他母親的早逝也許是件好事,因為她把自己人生最完美的時段留在了父親的記憶里。只有到現在,我也才意識到,齊玉蘭一生最美麗燦爛的那一瞬,也一樣永久地留在了我這個學生的記憶當中。我想,齊玉蘭若于冥冥當中望得見長大的小齊,那會是種什么樣的情形?按照時間的推算,就在我離開學校回到老家不久,齊玉蘭也離開了這個世界,她眼里兒子的最后模樣,和我記憶中的“小尾巴”幾乎一樣大小。想到齊玉蘭,我心里竟莫名其妙冒出“托孤”這樣的詞兒,跟著也是一陣難過,一陣驚慌。小齊啊小齊,但愿李衛國是誤入了歧途,但愿你爸宇文揚沒做什么,否則再失去一次父親,你怎么來接受這樣的現實!
可能是看我總低頭喝咖啡,小齊開始用雙手晃動桌子,提醒我:“怎么啦,突然變得這么嚴肅,有點怪怪的嘛。”
我深呼了一口氣,發誓一樣對他說:“從此以后,我要對你嚴肅起來了。”
“為什么?”
“不為什么。我是大人嘛,大人總該有點大人的樣子——”
“你什么時候有過大人的樣子啊,為老不尊!”
“什么?你沒大沒小啊!”
“本來嘛!這會兒跟我有大有小,早干嗎去了!”
沒辦法,要突然扭轉我和小齊之間的這種關系,太困難,也一定會很不自然,加上我天生也是懶,又無意要改變什么,更不想刻意去維持什么,所以堅持了一會兒局勢又順坡而下,我還是沒法為老而“尊”起來,小齊也越發地沒大沒小。隨他去了,管他呢。兩人喝著咖啡,在中午到來前的陽光下過過嘴皮子癮,誰都知道誰也不會故意去傷害誰,誰也不會在意誰的哪句話說得太重,真的是很愉悅,我不舍得強行中斷它。
小齊叫來這店里他熟悉的女孩兒,讓她續杯。這女孩兒也是一副e時代的打扮,一身銀灰色,料子仿佛是塑料的,這讓我這個棉布與純麻愛好者很難接受,我擔心她的身體怎么透氣。女孩兒端杯再過來時,腋下還夾著本書,扔給小齊:“你上次說要看的,我替你借來了。看快點兒,后面兒還排著隊呢。”小齊拾起書,把書皮對著我,問:“《挪威的森林》,看過嗎?我們班同學都在傳著看,我也想翻翻。”
我朝他們笑,倚老賣老:“小弟弟小妹妹,你們這本不是漓江版的,要看就得看林少華譯的。這書的第一版在1989年,那時候在中國知道村上春樹的人寥若晨星,我聽說現在的‘小資’都熱衷于讀村上春樹,其實那都是我十幾年前玩兒過的。我有中國出的所有村上春樹的小說,都是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哇塞!”咖啡女孩羨慕地望著小齊,那意思:你從哪兒挖出這么個酷老姐!
“你牛!”小齊也對著我說。
小齊把書又扔還給女孩兒,說:“那我也不看了,我要看漓江版的!”
女孩兒的小嘴一撇,“你也想當‘老資’啊,可惜生得太晚,沒趕上趟。”
小齊和女孩子在鬧,我看他那無知無覺的樣子,心里難過。像他這么年輕,在這個時代,本來就該像他的同齡人一樣,當當“小資”,喝著咖啡,看看村上春樹,陶醉于文字構置的百分百純情、率性世界里,震顫也好,傾倒也罷,畢竟也就是一種閱讀的過程,甚至是時髦的方式、生活的pose,完全沒有必要像上個世紀里的人那樣,真把自己從頭到腳給扔進去,弄得那么沉甸甸死去活來的。可是想像力和理解力帶來的直覺又告訴我,有什么事情已經和正在發生,小齊父子的現狀已經打破,或者說即將被打破,小齊純凈流水般的生長環境,消失就在眼前。
真希望陽光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可是——
“小齊,你答應我,無論將來遇到什么壞事、倒霉事,如果完全地扛住已成為一種折磨,一種對自己的不人道,那么,沉淪一下也是可以的,就算是對自己的嬌縱和安慰吧。但是心里得有個數,知道自己不會永遠這樣下去,有一天還是會浮上來的。很多時候,有些事情會突然而至,不是我們能夠預防的,也完全不是我們自己做錯了什么。應該說是命運的安排吧。所以既來之,則安之,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讓自己徹底失去自我,更不能絕望和放棄。好不好?”
“你咒我呀?我才不會那么倒霉。怎么突然想起來說這些?”
“想到了就說。我是很認真的。”
“你放心好了,我從你身上已經學到好多東西,以后真碰上什么過不去的坎兒,我向你緊急求助。”
“你爸爸最近表現怎么樣?”我無法回避這個問題。小齊的話讓我突然又有了更強烈的沖動:與其回避和逃離事實,不如試著去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看自己能不能幫得上他,幫得上他們父子倆。眼睜睜看著這個陽光一樣美好的大男孩崩潰和受到傷害,對誰都是殘酷。
“很好。他又開始給我當演員了,這次可比上次老練得多,一高興,還給我改詞兒。哎,你想不想見他?下午我給他來一段打網球的,就在黃村體育公園,你一定得陪我一起去,看看我爸網球場上的英姿。我跟你說過吧,我爸長得特英俊,你見了肯定迷死你。”
“真傻。”我說。
小齊突然笑了一下,我問他笑什么。他不肯告訴我,神情有點戚戚的。我追問他到底怎么了,他整個的身子趴在桌上,頭抵在肘腕里,兩只眼睛盯著前面,好似在自語:“你不會生氣吧?你剛才看我的樣子,好像我媽。你說,我媽她會長什么樣兒呢?她是像你這么樂觀、開朗,還是那種嘮嘮叨叨管東管西的家庭婦女?我老爸怎么就從不跟我說我媽的事兒,他們倆有沒有愛情啊?人家都說孩子是兩個人愛情的結晶,我應該也是吧?可那次老爸在電話里說,叫我不要怨恨我媽,說她是病故的,她也不想扔下我不管。他干嗎要解釋呢?他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啊?”
可憐的小齊。我低下頭,好一陣都沒敢抬起來。再不能跟他這么老坐著說話,對我來說,要在一個熟悉的人面前憋住話,真受折磨。依了我的性情,我就想對他說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你爸爸很英俊,愛你媽媽愛得很酷,是我心目中的大男子漢。可惜你一點都記不得你媽媽的樣子了,她可是我見識過的真正的美女。我要跟他大肆地渲染他父母那段轟動校園的浪漫史,我還會跟他說一大堆他小時候好玩兒的事情,沒準還真能隱隱約約勾起他兒時的記憶呢。我真愿意在這咖啡飄香的小院里,把知道的一切都倒出來,讓他不再有那么多的憂慮,讓他高興起來。要是他知道我和他還有那么一段,我們也來上一場執手相認什么的,他一定會跳起來的。可是有李衛國的一番話在前,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壓制著自己,并不斷地警告自己必須要忍住。就像小齊說的,他爸爸從來就不跟他說他媽媽的事情,宇文揚把過去向兒子隱匿得太多,我怕小齊一旦得知我們之間的關系,會問得太多。我還不清楚,過去的事情,哪些是小齊該知道的,哪些又是他不該知道的。
“我們走吧,你說去哪兒?”我一口把咖啡倒進嘴里,要離開。
“這樣吧,你陪我去學院取機子,我請你在我們學院小吃部吃中飯,完了呢,你再陪我去黃村體育公園,找我爸,瞧瞧我老爸網球場上的雄姿!”
看得出來,小齊不想放我走,他把我這一天都給安排了,我本來也是空出來一天要跟他在一起的,可真要見宇文揚,我心里邊又有些打鼓,所以馬上向他表示:“你的安排很好,不過見到你爸的時候,我在邊上欣賞一下就可以了,千萬別特意介紹給我認識,行不行?”
“為什么?”
“我從小就怕見別人家的父母,主要是嘴不夠甜,不知怎么稱呼,再說還要裝出很懂事的樣子,有點太傻。”
“好吧!不介紹就不介紹,讓你逃過這一劫。其實,我爸他早知道有你這個人的存在——”
“他說的?”
“我說的!我跟我爸這么鐵,我老跟你在一塊兒,能不跟他說?”
“那他知道我名字?”
“當然。”
“他沒什么反應嗎?”
“什么反應啊?”
我閉嘴。心里直覺得自己自作多情,本來嘛,一個十幾年前的學生,還是沒直接教過的,人家干嗎要記得你。
我立在遠處,看小齊朝場上的宇文揚走過去。
宇文揚一身運動衣,頭上戴著頂白色棒球帽,正在不緊不慢地向對過的學生那邊發球。看見兒子,他的精神也像是一振,立刻停下動作,簡單叮囑了他的學員幾句后,就徑直迎著兒子走過來。遠看,父子兩個連走路都是一個樣子。也只有在這時,我才肯讓自己把眼前這個男人與記憶中的宇文揚對上號,與西部之行一路上幾次刺痛我記憶神經的那個男人對上號。我迅速打量一圈網球館內,我知道宇文揚那天一出火車站就已被盯梢,說不定這網球館里就有一兩個李衛國的同事。我的心又沉下去。
小齊把場外椅背上搭著的一塊毛巾遞給父親,宇文揚接過后按了按臉和脖子。小齊大概還是忍不住對他說到了我,因為隨著兒子手一指,宇文揚往我這邊迅速掃來一眼,但很快又移開。我心一抖,只在一瞬間,我不僅感受到他的冷漠、厭煩,我還明顯接受到他眼中的警惕與戒備,那是一副與他看兒子時完全不一樣的眼神,雖然轉換得如此之快,但卻被我同時捕捉到,這就更加令我困惑和絕望。他真的對我毫無印象?這個以畢生精力和愛來護衛著兒子的男人,到底因為什么事情神秘地出現在西部?在西部,他究竟做下了什么,導致李衛國的懷疑和調查?導致警方對他如臨大敵?難道他不知道,一旦觸犯法律必將受到懲辦,而受傷害最重的,就是他相依為命的兒子小齊!
可是,李衛國又一定是對的嗎?警察搞錯的時候多了,宇文揚的大半生遠離人群,好似天馬行空,誰也說不準他生活里都發生過什么,他的西部之行,就不能是另有隱情嗎?
該死的小齊,總是不拿我的話當真,這會兒,他正得意洋洋拉著宇文揚朝我走來。宇文揚的表情,不太情愿,或者是不太當回事。這小子,怎么搞的,說好不打照面的!躲都來不及。我實在裝不下去,一著急張口就表白:
“宇文揚老師——我,我是哈馬,齊老師的學生。”在他們父子兩個復雜的、內容完全不一樣的目光下,我的臉紅得要燒起來。
“你們早就認識?你不告訴我?你耍我!”小齊果然大喊。
我看宇文揚,又看小齊,既怕小齊有想法,又怕宇文揚有顧慮。我抓住小齊,急著解釋:“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小齊生氣地頂我一句。
我擠出笑容,狠心騙他:“我只是怕你知道我是你媽媽的學生,會太傷感,會觸景生情,會想媽媽。”
“真的?”
“真的。”
“那我就信了。我知道你不會說謊的。”
小齊放下了思想包袱,就開始繞著圈地打量我,歡喜得不得了。他哪里有一點想齊玉蘭的意思,他就知道為我也認識他老爸得意和高興。在他心里,一定覺得我們之間又近了一步。
宇文揚一直都沒有開口,不過看他表情,肯定也已想起我是誰了。我和他兒子在這邊又喊又叫的,他的臉上也完成了一系列的肌肉運動,吃驚,搜尋,鎖定,追憶,甚至悲痛。我能想到,齊玉蘭這么多年在他心目中占有的那個地位,他把她的一切都向兒子隱瞞著,只給了兒子一個她的姓氏,或許只是想要把她深埋于心,自己默默與她為伴。由于我的出現,他又必須要重新面對兒子的探究了。我忘記自己已犯下的更大的錯誤,這時只是真誠地為自己的貿然闖入而不安,甚至害怕。
我敏感地注意到,瞬息之間,宇文揚已褪盡臉上所有的動情之態,呈給我的,只是一派漠然和嚇人的陌生——
“真是遺憾,學生太多,我還是對你沒什么印象。不過我要謝謝你,一直都在照看我兒子。”
宇文揚的這席話,完全拒我于千里之外,也完全像一盆涼水把我從頭澆到了腳。
“不會吧,老爸!哈馬她放哪兒都不會不給人留下印象的,你再想想,再想想!我媽的學生,漂亮又有才氣的小女生?你怎么會沒有印象呢!”小齊熱烈地搗鼓完宇文揚,又轉而搗鼓我,“你快告訴我老爸,你是哪一屆的?哪年離校的?最后又分哪兒去了?”
宇文揚的臉上依舊是冷漠與回避,對于兒子的一廂情愿,他倒沒有責備的意思,但對我,他顯然已經不準備多說點什么了。
當著小齊的面,我委屈兼難過,眼淚很不爭氣地就涌了上來。
小齊一直都在打我手機,我都沒有接,我已經不知道怎么和他說話了。我現在徹底成了“大人”,知道太多他根本不知道的舊事與秘密,并且宇文揚的言行,也把我完全推到了小齊的對立面。可憐的小齊,一直都在為他老爸的冷漠和健忘找各種理由,見我不接電話,就開始不斷地在我呼機上留言。“為什么不接我電話?你現在在哪兒?”“你生氣了嗎?真的?”“是不是還在生氣?我想去找你,我想馬上見到你。”見我依然沒有回聲,又留下一長溜的話:“我老爸好長時間沒接觸女性了,本來是害羞的,結果表現出來的卻是冷漠。不過想想難道不是挺酷的嗎?”我把他留在呼機上的短語一條條看了一遍又一遍,完全像是聽到他嬉笑的聲音,看到他賴皮的表情,心里更加難過得不行。
我只有給李衛國打電話,先是告訴他,林墨語已經打探到竺簡正在龍泉醫院治病,我們這兩天可能去看他。然后,我故作隨意地說到我已經見過宇文揚了,他一下沒認出我來。我問李衛國什么時候回北京,小齊父子到底會不會有事。李衛國在電話里好像也很激動,說他這趟真是不虛此行,他剛從竺簡的養父竺千帆家出來,了解到竺簡的許多情況,也了解到小齊母親的許多事情,相信這些對他手頭案子的最終結案,都將大有幫助。
“齊老師?齊玉蘭?我老師她人都死了十幾年了,你怎么還對她糾纏不清,沒錯吧?”我太吃驚,也更加覺到了事情的不妙。
“當然沒錯。小齊是不是跟你說他母親是病故的?其實不是,是自殺。”
我的心怦怦地跳,宇文揚的一系列令我費解的表現也跟著跳出來。“自殺?怎么會!這么多年,小齊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過呀?”
“他不可能聽到,因為齊玉蘭不是死在北京,而是把生命了結在了南方,在她攻讀竺千帆教授的在職研究生時。齊玉蘭出事后,宇文揚很快就帶著兒子離開了大學,從此與大學沒有任何的聯系。”
“為什么嘛?”我想著最后見齊玉蘭時她的樣子,她上哪兒都帶著她的寶貝兒子,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厭世情緒,“我就想知道,宇文揚是不是真的和案子有關?”我急著問。
“哈馬,還記得新年初發生的‘世紀兇殺案’吧?”李衛國的聲音沉重下來。
“當然記得,可這是哪跟哪呀?你可別嚇我!”我其實已經感到了事情的復雜和嚴重性質,只是不愿去面對。
李衛國好像是忍了忍,最后說:“等我回北京再談吧,這一兩天我也就回去了,到時再聯絡你,希望你在小齊父子面前也不要多提什么,免得打草驚蛇。對小齊,你也不要太感情用事。就這樣,掛了。”
放下電話,我還在想,也許李衛國這次還是把一切都給搞錯了?
李衛國南下,本來是想調查竺簡早年的經歷,不料卻挖出了另一個被遺漏的故事。這回天遂人意,該他走運,他終于找到了案子的癥結所在。
“哎,你到底在不在聽我說話?一臉的心不在焉!”
我和大衛坐在林墨語的車里,行駛在熟悉的前往吳同家的老路上,我們這是要去龍泉醫院看望竺簡。我的耳邊一直響著林墨語的聲音,但卻不知所云。李衛國今天就要從南方回來,我隱隱感到,隨著他的歸來,掩埋于歲月當中的一些秘密也即將被揭開,宇文揚最終是否與案件有直接關系,也將真相大白。我現在惟一的希望,就是李衛國出了錯,宇文揚神秘出現在西部,可能只為了卻他自己的一樁什么心愿,他的幾次被我撞見,也可能完全是巧合。還沒見著竺簡,我就已經在盤算,結束龍泉醫院的探訪后,立刻打電話給李衛國,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見他一面的。
林墨語還在抱怨我神不守舍,我自己也知道,竺簡也許真的生了病,自己這樣對他有點不太公平,但是在感情的天平上,小齊父子的分量早已超過了他,我心里有一個想法是不敢告訴任何人的:竺簡在西部的表現也有許多解釋不通的地方,尤其從失蹤到突然出現在北京,現在又莫名其妙住進龍泉醫院,簡直就像一次有預謀的金蟬脫殼計,在他身上難道不也一樣疑云密布嗎?他這人向來對西方的東西爛熟于心,一定也見識慣了西方形形色色的案件,他會不會是在利用“精神病人”這一令人同情、令法律也卻步的擋箭牌,為自己鋪設一條有醫學和心理學根據的退路,搞所謂的反偵查、反立案呢?像李衛國這樣的中國土警察,真的弄得過他嗎?到時候會不會被他牽著鼻子走?心里被這樣瘋狂的念頭折磨著,我怎么有心思聽林墨語念叨她對竺簡的滿腔憂慮。
還有這個美國人大衛,在我和林墨語遍尋竺簡一無所獲時出現,一上來就渲染漢娜的南下與即將回國,當然他還給林墨語灌輸了一套精神衛生常識,既讓她相信竺簡的確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又暗示她不必對竺簡的現狀有太強的隔膜,誰能肯定他和竺簡就不是事先串通好的呢?
我簡直已到了懷疑一切的地步。
可進入醫院看到的第一幕,就又讓我發生了動搖。在終于獲得進院許可后,我們三人聽到里邊兒院里一陣混亂,聽上去像有什么暴力事件正在發生,怪嚇人的。于是一齊停住,不太敢再往里去。沒一會兒,就見不遠處幾位人高馬大的男護士,正架著一名病人,連拉帶拖地往病房里去。那病人手腳揮舞,顯然是在掙扎,不肯進去,但經不住幾個對手的強行鎮壓,還是在一陣又打又踢的喧嚷中消失在病房的門里。我們三個都不敢亂說什么,等那邊的聲音停了好一陣兒,才邁步向前走。我以前讀到過國外一些精神病院的描述,像剛才這種極不好對付的病人,一般都要強行穿上一種束身衣,令其徹底動彈不得,有的還被關進一種全封閉的禁閉室,里面空間小得只容下一人,周圍全包著軟墊子。不知在這里,會不會也有束身衣與禁閉室一說。大衛顯然對這里的環境并不陌生,他這是要領我們去找竺簡的主治大夫李木子。必須獲得李木子的首肯,我們才能見竺簡。
等了一會兒,擋在我們面前的這扇門終于啟開一道縫兒,李木子對著大衛點點頭,轉而用幾乎嚴厲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和林墨語,在確認了我們與竺簡的關系后,他才閃身把我們三個讓進門。也是在門打開的同時,我和林墨語都大吃一驚。里面,李衛國已經比我們先到了一步。
從屋里的氣氛感知,李衛國似乎并不受歡迎。他一臉的歉疚,如坐針氈的樣子。李木子呢,滿臉是霜,當著我們的面,依然很不客氣地對李衛國說:“每次你一來,我的病人都會有一次大的情緒波動,并且還有一次比一次更嚴重、更難控制的趨勢。像今天這種局面,發生在竺簡身上還是頭一回。你送他進來那天說過,他可能卷入了一場重大的兇殺案件,要求我的治療最好配合你們的工作,當時我根據之前對竺簡的了解和治療經驗,并沒有明確答應你。今天看來我還是對的。現在,作為主治大夫,也是為我的病人考慮吧,我不得不通知你,在竺簡的病情還沒有穩定下來之前,我不會同意你再與他有任何的接觸,免得再次刺激他的病情。至于你關心的一些問題,我會有一份詳盡的資料供你參考。如果你還有什么疑慮,還可以直接向我提出,由我在治療過程中來滲透和解決,你看這樣滿意了吧?”
我偷看李衛國,他是既不甘心,又沒辦法,只好對著李木子點點頭,客氣道:“給你添麻煩,不好意思。這個案子拖了一年多,都跨世紀了,局里催得緊,要限期破案,我今天也是急了點兒,還請你多包涵吧。我呢,不是說了嘛,剛從南方回來,從竺簡的養父竺千帆老先生那兒,也打聽到不少竺簡的事情,特別是他剛遇到竺千帆時的情形,真是再慘不過了——這個,我一會兒再跟你談。我想,你對他那一段歷史有所掌握后,對你治療工作的展開和推進,肯定也是會有幫助的。”
李木子不再說什么,留下李衛國,打電話叫護士帶我們去竺簡病房。臨走他吩咐我們說:“剛才竺簡受了些刺激,精神極度亢進狂躁,我們已對他采取了措施,打了鎮靜劑,他現在人也平靜下來了。不過我還是禁止你們提什么兇殺一類的話題,也不要提你們的‘體驗西部’行動,盡量少引起他情緒上的過分激動。你們明白我意思嗎?”
林墨語終于還是憋不住,沖著李木子問:“大夫,竺簡這個樣子還認得我們嗎?他還會記得誰對他好,誰是他的——朋友嗎?會不會一見了我們就撲上來打我們啊?”
李木子看林墨語一眼,大概是覺得她的問題有些幼稚好笑,臉色也緩和了些,安慰說:“當然不會,你們看到的竺簡,還是原來那個竺簡。我不是說了嗎,只要不刺激他,不引發他情緒上的波動,他的表現再正常不過了。你首先得把他當一個正常人、普通人去看待,不應該戴上有色眼鏡與他交流。你懂我意思嗎?”
我們再次被李木子送出門。在去竺簡病房的路上,我和林墨語少不了嘀咕各自的疑惑——
林墨語:“天啊,剛才那人竟是竹簡子!”
我:“聽見沒有,竹簡子還是李衛國送進這兒來的?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林墨語:“李衛國到底對他說了什么,讓他受那么大刺激?難道他的神經真的比我們脆弱?”
我:“真恐怖,還記得我給他測血型,說A型血容易得精神病,當時他還特自信說自己的神經絕對堅強。真太恐怖了,真讓我給說著了!”
林墨語:“人真的是不能太完美太出色,否則天妒英才啊。我記得什么人說過,天才與瘋子也就一步之差。”
我:“是詩人海涅說的,真正的瘋狂恰恰就是智慧本身,因為它厭倦了終日揭穿人間的羞恥事,便聰明地決定變做狂人。”
林墨語:“怎么記得這么清楚,背過似的。”
我:“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就該是這樣的人,所以印象特別深。”
林墨語:“他跟我說的還真是真話!他10歲時生的那場大病,讓他把一切都給忘掉了,可憐的人,一定是看見什么可怕的事了!”
我:“說不好,三十多年都過來了,難道突然就又回去了?我們仔細想想,會不會是在西部發生了什么,讓他突然大受刺激?也許某件事之后,他恢復了記憶!”
大衛卻說:“不過據我所知,竺簡他早就與李醫生有約,早在你們‘西部之行’前,李醫生每周要對他進行一次治療,從沒中斷過。”
“你是說,即使是在我們的‘體驗西部’行動當中,竹簡子也一直在這里治病?還每周來一次?”林墨語急著問大衛。
大衛搖頭,不太肯定地回答:“那段時間他好像半個月回來一次,也許把兩次治療并作了一次?如果這很重要,你們等會兒還可以問李醫生本人啊。”
我和林墨語對視一眼,心又涼了半截。還問什么,就在我們以為他回北京講授他的人類學課程時,他竟然是打著“飛的”回來治病的!一個狂人尚且有他可愛、可敬的地方,但是一個騙子,無論林墨語還是我,都是絕對不能接受的。難怪那天我和林墨語去國際關系學院教務處打問,人家說從來沒聽說過竺簡這么個人,也沒聽說有誰開設了什么人類學選修課。
竺簡整個的人,在我心里又開始不可把握,難以定性。依照我的個性,我甚至都不想走進病房見到他。那種所謂充滿矛盾與滄桑感的中年男人,在我眼里怎么樣都是負擔,都是累贅,是必須要遠離的。他們只對林墨語這樣的新人類有吸引力,有觀賞價值。而我,更喜歡與純潔、爽朗的事物和人為伍。
可是,竺簡與宇文揚與齊玉蘭與李衛國的案子,這一切到底有著什么樣的相互關聯?它到底會在多大程度上波及至小齊的生活?
這是一個悖論,為了我喜歡的純潔與爽朗,我必須要去面對一個復雜而沉重的靈魂了。
我們看到的竺簡,安靜無聲地躺在床上,我們的突然出現,也只讓他稍稍抬了抬眼,就又耷下眼皮,旁若無人。倒是林墨語,傻乎乎的,一見他就嘩嘩地掉眼淚。
“要我們現在離開嗎,竺簡?也許我們換個時間再來看你?”大衛輕聲地問病人。
竺簡沒有直接回答,卻突然開口說林墨語,“傻丫頭,哭什么?我又沒死。”他問我們:“我現在這副樣子,是不是嚇著你們了?”
一聽到“死”,林墨語干脆哇的一下大哭起來。
自從那次在定邊城外出事,竺簡與我們不辭而別后,發生的那么多事情,不知竺簡他知道多少,我擔心林墨語一悲慟一委屈,把吳同死了的話說出口,不知又要刺激竺簡的哪根神經,所以暗中用力拉林墨語一把,提醒她這是在醫院病房,要她克制一些。竺簡倒安慰似的笑笑,說他們剛給他打了鎮靜劑,把該忘掉的事暫時都忘了,他要我放心,說他現在很平靜。既然如此,我也就拉了大衛出病房,說要去醫院院兒里走走看看。
我和大衛還不是特別熟,只知道最早就是他向陳果推薦的竺簡,他應該說和竺簡是老相識了。我問他最早是在哪兒認識的竺簡,該不會是在歐洲什么地方吧。大衛不解地問我為什么想到是在歐洲而不是在中國。我順口說既然竺簡大多數時間出沒于歐洲各地,當然他們在歐洲認識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大衛笑了,說據他所知竺簡從未去過歐洲,也沒去過美國,他們就是在中國認識的,是在法國使館的一次招待會上認識的。
\"從來沒去歐洲?不會吧,他不是在法國學的人類學,在德國的鄉間古堡里娶的漢娜嗎?\"我有些糊涂,并且氣憤起來。
大衛輕輕一笑:\"你要知道,他是個病人,是病人,就有可能把這兒的一些事情,想成那兒的一些事情,在他的頭腦里,有時候現實與想像是相混淆的。\"
\"你就干脆明說吧,你的意思他有妄想狂?\"
\"應該是吧。我知道他一定也跟你們說他從不缺錢花,他靠來自世界各地的稿費生存。\"
\"不是嗎?\"
大衛的回答來得有些遲疑,但我聽得真真切切。\"他確實是個很有魅力的中國男人,但是很遺憾,他在經濟上經常是窘迫的,無能的,大多數時候是漢娜在支持她們的家--\"
我聽不下去了,大衛描繪的竺簡和我先入為主的那個竺簡之間,落差實在太大。我心地善良,我還是愿意別人比我過得更好,至少不要太慘。\"你不要告訴我,一位來自西方的貴族女性,被一名魅力十足的中國男人打動,她嫁給他,并生了兩個孩子,但有一天她發現,她嫁的男人,她孩子的父親,只是,只是一顆定時炸彈,她陷入的,是一生中最具災難性的一次情感糾葛。\"
\"基本上也就這樣吧。你剛才和林墨語說的什么天才與瘋子間的差異,漢娜的看法和她那位海涅老鄉可不一樣。知道漢娜怎么看嗎?她說,瘋子是自然界的次品,是上帝的筆誤。作為漢娜的朋友,我一直想幫助她們。\"
\"包括向陳果推薦竺簡進劇組?你甚至幫著他一起來騙我們?什么人類學專家,還遍游歐洲,吹得跟什么似的!\"
\"你們不是也需要一個外表上具備這些特征的人嗎?\"
我一時拿不出話來反駁他,恨恨道:\"簡直是個陰謀!\"
大衛雙手一攤,無可奈何地:\"的確是個陰謀。這個陰謀,李醫生也有份。\"
我頓時感到我和林墨語之類真是太天真太一廂情愿,這是我們第一次策劃干一件大事,在我們自以為一切朝自己設想的方向行進時,卻不知自己正在鉆入別人設下的套中。事情到這一步,我面對林墨語,是說出真相還是裝作什么也不知道?直覺告訴我,答案只有一個,后者。否則一切于她太殘酷。和竺簡比起來,她基本上就是半個瘋子。
這時,恰好見到李衛國和李木子分手握別,我丟下大衛追過去,想要打聽有什么對小齊父子有利的消息。
李衛國沒有給我帶來好消息。一天里,我聽到的壞消息太多,都快麻木了。我是不是活得太老了,歲月的褶皺里,竟然藏進了如此多的附著物,真要拉直它們,塵土紛飛。
叫我如何面對小齊!
李衛國南下找竺千帆,本來是想進一步調查他的養子竺簡早年的經歷,順帶也了解一下齊玉蘭在那所大學進修時的情況,卻不料挖出了另一個久已被遺漏的故事。故事里發生的一切,正是他苦苦找尋的當事人行為的背景依據。李衛國說,這回真是天遂人意,該他走運,他終于找到了他案子的癥結所在。
他告訴我,根據他了解到的情況,竺千帆的妻子柏楊前兩年才去世,竺千帆現在也八十多歲的人了,家里有個六十多歲的老阿姨照顧他。柏楊沒有生育過,他們惟一的養子竺簡,青春期出現過強烈的反叛跡象,終于在18歲那年離家出走,后來人是找回來了,但很快就又正式離家,以后長年在外,幾乎沒回過南方的家。
當李衛國坐在竺千帆的書房里,突然問到他的學生齊玉蘭,雖然事隔十七年,可老頭兒還是當著李衛國的面,不管不顧地老淚橫流,哭得像個小孩兒。老頭兒說,她是他見過的最美好的女性,她不僅外表清麗出眾,她還有一顆金子一樣的心。
那天,他第一次發現她。他在高高的講臺上,開始講授他的美國現代詩作,這時他一眼就看見了她。那張臉,猶如一輪月兒,高掛在教室當空,滿堂生輝。他一下忘情,誦讀起龐德的《給尤諾約的情歌》,他還情不自禁邁下講臺,朝著那輪月亮走過去,一直走到她的課桌前。
聰明些,
把世界還給我,
讓我去尋找冒險。
我見過那些結了婚的,
我見過那些體面地結了婚的,
安坐在火爐邊,
真讓人惡心。
我見到他們心滿意足地狼吞虎咽,
其蠢無比地咕咕唧唧。
哦愛人,愛人,
你的眼睛太美,容不下這種規矩,
讓我們想出更好的方式。
哦愛人,你面容太完美,
經得起仔細端詳;
哦愛人,
讓你的船下水,重新把我丟給暴風雨。
那簡直就是獻給她的。竺千帆的腳步在她身邊生下根,再沒挪動。一直到把詩念完,他驚愕地看見,一粒淚珠,偷偷掛在美人兒的眼角,悠顫欲滴。更讓他心生憐愛。生性爛漫的竺千帆告訴自己,原來這么多年他等的就是她,他其實一直就在等著她長大,然后在這兒,與她相遇。
我不必再聽李衛國的調查結果,足夠多的人生經驗、道聽途說與閱讀經驗,讓我完全可以猜得到后來所發生的一切。
逝者已遠,齊玉蘭所經歷的自我譴責與掙扎是可想而知的,更何況癡漢宇文揚對她一直有著那般深厚的愛憐。離開北方,離開家,是一次不計后果的冒險,她的愛情,其實像玻璃一樣剔透、易碎,原本就完全被宇文揚的堅持與保護所籠罩,宇文揚就像她與俗間的一道隔離帶,十分強悍地把愛情之外的所有現實中的困厄阻擋在外面。那時,外來的壓力、側目的眼光,幾乎全都作用在宇文揚身上,對于齊玉蘭,她看得見,卻從未真正與它們交手,她完全被宇文揚愛的力量裹挾著,突破重圍,迅速成婚,迅速生子。是外間的種種偏見與排斥,把她和宇文揚牢牢地擠貼在一起,為他們的愛設置更多的、額外的細節,感動他們自己,也生動他們之間的愛。我不清楚齊玉蘭的生活具體發生了什么,但她的南下進修,她的身體上遠離開宇文揚,就是脫離那道堅持與保護的隔離帶,剔透且易碎的玻璃周遭,不可能不危機四伏。我想像得到,當她在南方充滿了桂花香味的課堂里,剛剛重新找回做學生的感覺時,那位光聽名字就如雷貫耳的學界泰斗,立在她桌前,一步不離地,為她朗誦著龐德的詩句,驚慌與震撼足以令她迷失方向,也足以把她投入柔軟與坍陷當中。她早就聽人描述過他在課堂上的天真、爛漫情態,但那天,她可能從他的吟誦中,聽到了他天真、爛漫之下的壓抑與呼喚。她眼角的那粒淚珠,同樣透出她內心的渴望與郁悶。
我只在心里為小齊、為宇文揚悲戚。
齊玉蘭和竺千帆,在我眼里,應該都不是完全陌生的人,我就知道,當純粹精神與氣質上的吸引發生在一對男女之間,愛的到來是深入至靈魂的。不幸的是,年長三十幾歲的竺千帆身后,是他和妻子柏楊、養子竺簡三人組成的家。在那個家里,國家政治運動的原因,讓他和妻子錯過了生命里最好的一段時光,那段時光原本可以用來從容地經營他們那最初萌發于法蘭西的浪漫愛情的,但兩人回到國內不久就被天南地北拆散開,一別就是二十年,長得連委屈和怨恨都變得空洞無物,以致當厄運結束他們終于能夠終日相守時,雙方已經變得陌生和難以相容。后來的情況表明,柏楊對竺千帆從河南帶回來的養子竺簡,從未真正接受過,她不罵他、不打他、不訓他,她用就當他不存在這樣的“無為”行動,深深地報復她自己的丈夫。為此竺千帆的心傷透了。這時竺簡已長成16歲的美少年,竺千帆想,即使是看他一眼,她也該為他的俊美驚嘆、傾倒,難道她連最起碼的對美的親近感都喪失了嗎?他們的家在外人的眼里是那樣完滿,學界德高望重的丈夫,雅致有識的妻子,人見人夸的兒子,都說這一家人往那一放,就是那所南方著名大學校園里絕佳的景致。齊玉蘭與竺千帆走到一起,愛,肯定是帶來狂喜的,但沉重,一定十分地耗人。
李衛國告訴我,當宇文揚接到通知匆匆趕至南方那所大學,見到的卻是妻子齊玉蘭冷卻的身體。整理妻子遺物時,他看到了她留給他的一封信,這位癡漢不吃不喝,在太平間里站了一天一夜,怎么也想不通他的愛情怎么會去得那么快。被人從太平間里拖出來后,宇文揚不顧一切地找到竺千帆,只想問他為什么,這一切到底是為什么,他要竺千帆給他一個理由,他的妻子為什么要這么個足以當她父親的老人,卻不要愛著她的丈夫和年幼的兒子。
年邁的竺千帆說: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可憐的年輕人,他生得那樣高大偉岸,面容英俊,和他的養子竺簡一樣,是男人中的極品。而又瘦又小、當時已經六十多歲的自己,在那年輕人面前,簡直就是個丑陋干癟的老頭。竺千帆知道,自己犯下了永遠不能寬恕的罪孽,破壞了世上一對最完美的青年男女的愛情,他說他那次是準備好了承受一切的,眼前的年輕人只要輕輕抬起手來給他一拳,他就得去見馬克思。可年輕人沒有那樣做,他伸著手,只會問為什么為什么,好像忘了竺千帆是他的情敵,只把他當做一位學貫中西無所不通的教授,在向他求教。“那年輕人向我伸著手,哭著,淚流滿面,完全像個被困擾的、不得其門而入的孩子。他乞問我的樣子,和他健壯的身體極不相襯。他是那樣地愛他的女人。”竺千帆說。可是竺千帆給不出理由,年輕人的問話是他這一輩子碰到的最難回答的問題。最后,竺千帆被逼得沒辦法,告訴宇文揚,也許是年齡的差異,也許她的靈魂渴求一種更加深入的保護,一種更加安全的歸宿。她像玻璃一樣純粹、易碎,她想讓自己完全在現實中遁形。而宇文揚不能帶給她這些,任何她的同代人都不能帶給她這些。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更不是齊玉蘭的錯。竺千帆請求宇文揚不要恨自己的妻子,短短的幾個月里,她一直就處在痛苦的掙扎當中,她是那樣地愛她的丈夫和兒子,她善良純潔,從不愿意傷害任何人,最后只能選擇離去,卻不知道這樣把所有愛她的人都摧毀了……
宇文揚從南方回來,只說自己的妻子是因病而亡,之后迅速辦理辭職手續,帶著兒子從此離開了校園。
李衛國還解答了我心中最后一個疑團,告訴我竺簡與宇文揚之間的意外關系,把一心要替宇文揚辯解的我,打擊得徹底失聲。
關了手機,也不看傳呼,我在亂哄哄的大街上漫無目的轉悠。
這兩天我有點孤魂野鬼的意思,不愿一個人安靜而清醒地呆著,睡覺已經睡到頭痛,干脆就把自己扔到街上,在人堆里亂鉆一氣。小齊、林墨語,還有單位,一定都在找我,都是我害怕見到的人和聽到的結果。我想逃開。
想得最多的還是小齊。從聽到李衛國帶來的南方校園故事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把小齊當孤兒看了,雖然他還有幾個月就要大學畢業,就要自立于社會,可他如何來接受現實的無情和驟變?誰也阻擋不了李衛國的破案,小齊的滅頂之災也是指日可待,繼三歲喪母,十五年后,他惟一的親人,又將鋃鐺入獄……滿大街都是小齊那么大的孩子,時尚鮮亮,酷酷的造型,他們像花枝招展的蝴蝶,成群地飛在街面上,叫我心疼:為什么要讓一個20歲的生命,去承受上一代人的愛情苦果!他年輕得甚至都沒來得及愛!
天黑回到自己的獨居處。樓道里一拐彎,就看見小齊站在門口。我甚至不敢拿眼去看他。但我完全接受到他的委屈和氣憤。
我從他面前鉆過去,蹲在門下邊兒掏鑰匙。
“看,我的備用鑰匙。平時老丟三落四,只好把鑰匙藏在這兒。小秘密。”
開了門,我把他讓進屋。
“李衛國昨天找我了。”他悶聲道,“還有,我跟我爸吵架了。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
我遞給他一罐可樂,自己喝茶,然后在他面前盤腿坐下。
“你怎么不問我李衛國找我干嗎?我為什么要跟我爸吵架?”小齊生氣地問我,“你是不是煩我了,覺得跟我在一起不好玩兒,浪費時間。要不,我怎么找不到你了,電話不通,呼也不回!”
“嘖,別傻了!”我不知道說什么好。
“那你怎么還不問我?”
“那我問吧。”
“先說跟我爸吵架的事兒,都是為了你!”
“傻!”
“你!”
小齊到底撐不住,一下又主動放棄攻擊,蹲在我面前,孩子似的拉住我的手,問:“你說,我爸是不是出什么事兒了?李衛國找我凈打聽我爸,還問我平時他都怎么跟我說我媽的,我心里怕極了!”
我難過得不行,用力握握他的手,答非所問道:“對不起小齊,這些天我不該把你一個人扔在那兒不管。你,太年輕了!”
小齊突然趴在我腿上呵呵地哭起來,一邊哭著一邊責問我:“你早就認識我媽,你是我媽的學生,你什么都知道!可是你,還有我爸,為什么在我面前從來不提她!我媽媽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告訴我!我爸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兒,突然把家里的房契、存折全交給我,他究竟是怎么啦?他想干什么呀!”
“寶貝兒!”我除了撫摸他的頭發,不能有更大的動作安慰他。這些天,我已經為他把所有的痛苦過了一遍,最終也還是要面對他。“聽我說,寶貝兒,我是回到北京后,才知道你是我最喜歡的老師的兒子,我真的很高興,也很滿足。跟你在一起,我怎么會煩呢,我比以前年輕快樂許多,這都是你的功勞啊。有好幾回我都想告訴你,其實小時候我就經常陪你玩,我叫你小尾巴,我們是好朋友。可惜你當時太小了,根本不記得,我們有好多好玩的事。”
小齊完全安靜下來,就那么趴著,一動不動,我悄悄把手從他頭上挪開,又被他抓住,重新放上去。他喜歡這樣!可憐的小齊,也許他把這當做了媽媽的手。他乖得不行,一直把頭埋在我腿上。我的手就那么放著,沒敢再動一動。我是大人,我害怕自己。
忙晚飯時,趁小齊不注意,我又悄悄把櫥柜里一瓶喝剩的酒藏起來。我怕喝了酒自己再也裝不成大人。晚飯后,我開始履行自己飯前的承諾,跟小齊講他的母親,我的老師齊玉蘭。我帶他一起回到那個我成長的年代,也是他父母親相親相愛并孕育了他的過去時光。我盡可能地把齊玉蘭和宇文揚愛情生活中美好幸福的一面傳遞給小齊,讓他也為自己的父母欣慰和驕傲。看得出,我的用心也沒有白費,頭一回聽到自己爸媽故事的小齊,眼睛里一直閃著興奮、好奇的光亮。他一直在央求我找找家里還有沒有酒,他想要喝點兒!還幾次提出來要沖下樓去買酒。我嚇他,等他回來話題就斷了,接不上了。他立刻就又安靜下來。我相信,在他心里,對自己的爸爸已經有了更多更深的了解,而從前一無所知的媽媽,也開始生動和具體起來。
11點多的時候,李衛國給我打電話,問小齊是不是在我這兒。我說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我,宇文揚的逮逋令這兩天就該下來了,如果可能,最好是小齊不在家的時候帶走宇文揚,免得孩子看見不好受。我背對小齊,用了最大的力氣控制住自己,在電話里“嗯”了一聲。
放下電話,小齊盯住我,疑惑地問:“誰打來的電話?你的表情很嚴肅啊?”
我對他笑一笑,安慰他:“一個不太好的消息,我的一個朋友生病住院了。”
“我認識嗎?”
“不認識。”
“那你接著講我爸我媽的事情,我還要聽!”小齊急著要求。
“太晚了,一會兒電梯都沒了。”我提醒他。
“今晚我不走了,我就睡沙發,你不會不同意吧?”他小心問我。
我想著李衛國剛才的話,心里又著急又不好受,既不想小齊留下什么終生遺憾,更怕他撞見那傷人的一幕。我哄他:“今天晚上你先回去,好好陪陪你爸,對他好一些,絕對不許跟他吵架。明天一早我會在你家門口等你,我們出去一整天,到時候你想聽什么想聽多久,我都答應你。但是今天晚上你必須回到你爸身邊去。”
“為什么?你不愿意我在這兒過夜,你在趕我走!是不是有什么人要來?”小齊問得很失望,也很任性,但問完又后悔,低著頭說,“對不起,我不該這么問。”
我不想他帶著壞心情回家,胡亂在他頭上摸了一把,向他保證:“明天吧,明天晚上我再給你做頓好吃的,再給你講你爸和你媽的事情,講一夜,直到你聽不動。”
他果真又高興起來,“真的?別騙我啊。”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記住,回家不許再跟你爸吵了,做得到做不到?”
“做得到!其實聽了你講的這些事兒,我心里早對我老爸沒氣了。沒想到我老爸年輕的時候還挺浪漫,挺瀟灑的,真是酷斃了!”
他請求養父救助他,就像35年前那樣,用他的高尚和智慧,引他朝向光明,良知,幫他把心里的魔鬼趕出去。
李衛國最初把“世紀兇殺案”的嫌疑人對位竺簡,起因于竺簡在兇殺現場遺落的一張軟盤。軟盤是加密的,為解密,李衛國這位公安局里的電腦高手花了大半個月時間,最后,當那張盤的世界終于向他啟開,他進入的卻是一個夢囈般無序、緊張空間,那些混亂但苦苦追尋的語句,尤其是那張反復出現的孩子臉上的眼,牢牢懾住他整個的人。閱讀的經驗告訴他,這不是一部什么帶實驗性質的文學作品,這是一個人的靈魂被困在了盤里。他預感到這座城市的夜空下,又一只迷途的羔羊,在等待他的救助。
公安局開始在全北京尋找一個叫竺簡的人。好在竺簡這個名字重的很少,李衛國很快就鎖定了目標。為了李衛國找到更充分更可靠的證據,完滿地了結這起跨越世紀的兇殺案件。最終,以體驗者的身份,被公安局強行塞進了我們的劇組。
最初的接觸中,李衛國對竺簡的態度非常矛盾。他們住同一個房間,他又每時每刻在監視竺簡,跟蹤竺簡,竺簡的一言一行,在我們這些不知內情的人眼里,處處都是魅力與風度,而在他眼里,卻多少帶些狂亂和自我欺騙。他就像是竺簡的影子,跟他到任何場所任何地方,離開人群后的竺簡完全是具游魂。李衛國對竺簡,是既恨又憐,他們本來就是同齡人,有很多相似的現實境遇,竺簡的自我放縱方式,有時也令他嫉妒。在陜西的一次,我們這些劇組的“小孩兒們”早入了夢鄉,他們兩個老男人卻潛入黃土高坡的塬上,一個在明里,一個在暗地。李衛國看著月下的竺簡一件件脫光了衣褲,舉起一根枝條“嗨嗨”地抽打全身。開始李衛國認為這多少是一種自虐,也可能是對自己犯下的罪惡的懲罰。看他那副兇殘瘋狂的狀態,真要殺人也不見得手軟。這一番自虐結束后,他一定遍體鱗傷慘不忍睹,沒準得爬著回住處。但半夜李衛國聽到竺簡酣暢均勻的呼吸,開燈后又見到竺簡的身體舒展在床上,光亮結實,除了腰間搭塊毛巾毯,別處竟沒有一絲受傷的痕跡。睡夢中的竺簡還露著笑靨,安詳、純真,跟個孩子似的。李衛國驚得拉滅燈,不敢再看。這家伙到底是魔鬼還是天使?剛才在塬上的竺簡和這會兒躺在床上的竺簡,是一個人嗎?
第一次意識到竺簡的身后可能有一個或幾個追殺者,還是在成都。那時劇組剛到成都,就發生了川大女大學生父親被殺案,作案背景和手段與北京的“世紀兇殺案”完全一樣,兇手還在現場留下了那張再明顯不過的字條。但李衛國認為,他自始至終都在監視、尾隨竺簡,竺簡不可能有作案的時間,除非他是分身有術。惟一的可能是竺簡的后面還有人,這人要么是竺簡的同伙,要么是竺簡的死敵。同伙的可能性不大,因為那張字條明擺著會出賣竺簡。所以惟一的可能是,真正的兇手可能通過某種途徑已經得知,公安局正把竺簡當做北京兇殺案的懷疑對象在偵查,為了要讓公安局堅定最初的判斷,兇手在劇組到達成都后立刻制造了一起同樣性質的兇殺案,并故意留下那張字條,把偵查人員的目光再次引向竺簡。
竺簡的徹底混亂,在那個平常的夜晚到來。那晚他甚至連酒都沒有喝。從醫院探望一位熟人回家,他想自己在夜里頭走走。最近接二連三地有同齡的友人生病甚至撒手而去,大家都意識到人到中年,身體開始走下坡路了,聽說好幾個人都已經被醫生強令禁酒禁煙,否則就是自取毀滅。竺簡走在夜里,他的身體絕對沒問題,十年二十年里,都垮不了。
憂患來自另一方面,他和漢娜之間出了什么問題,他發現漢娜看他的眼神不對了,她那對碧藍的眼睛里,先是布滿疑惑、不解,最近轉為驚惶了,他發現她甚至不讓他單獨和孩子們相處,仿佛他不再是她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他變成了陌生人。
有一次,小海因茨哭著問他,為什么爸爸答應送的遙控四驅車還沒有買。他抱起兒子告訴他,爸爸答應他的第二天就把遙控四驅車買回家交給媽媽了,媽媽沒有拿出來。漢娜在邊上一臉的慍怒,看小海因茨仰著臉看她,強忍著對孩子笑笑,道歉說她可能弄丟了,明天再請爸爸買一輛。之后,漢娜把他拉進臥室,責問他為什么要在孩子面前撒謊。他也很惱火,他怎么撒謊了,那天明明給孩子買了遙控四驅車交給她,她難道忘了不成。為了用事實說話,他開始在家里四處翻找,不信找不出那輛他買回來的四驅車。漢娜問他在哪個商場買的,花了多少錢,他一下停住,竟答不上來。可他確實記得自己親手把遙控四驅車交到漢娜手上時的情景,以漢娜的為人,她不會撒謊,更不會故意藏起來不給小海因茨玩啊。小海因茨眼巴巴望著他的樣子,也像在問“爸爸真的買了那輛車嗎?”竺簡一下覺得在做夢。
類似的事情還在頻繁發生。周六上午,漢娜帶著孩子們到郊區的朋友家玩,他在起居室看書,孩子們跟他親吻告別,他也叮囑漢娜路上小心,別讓大衛的車開得太快。本來說好去度周末要一天后再回來的,可中午漢娜他們就打道回府了。漢娜一進門就怪家里的空氣不好,走過來開起居室的窗戶。他從書本里抬起頭來問她:
“怎么才玩大半天就回來了,不是周日才回來的嗎?”
漢娜突然像個木偶立在窗前,一只手還舉在空中,她背朝他問道:“你一直坐在這兒看那本書?”
“是啊!今天一天我哪兒都沒去。”他非常肯定地回答她。
漢娜的手無力地放下來,她慢慢轉過身,那樣絕望地看著他。她告訴他:“今天已經是周日了。”
周日?他就這樣呆坐了一天一夜,自己卻沒有意識到!他驚慌地望著他的兩個孩子,他們也在看他,不明白他們的爸爸出了什么問題。
竺簡完全亂了陣腳。這樣的事情比身體的垮臺可怕一百倍!他開始走到哪兒都帶著電腦,隨時記下自己每天做過的事情,決不能再讓漢娜和孩子們看見那樣的情形。雖然他還不太清楚自己出了什么問題,但他要撐下去,決不讓自己垮臺。他知道漢娜對他已經有了不滿意,這個家里的主要經濟來源都是漢娜的,雖然他也一直在努力做得更好,靠朋友,靠自己的寫作,維持自己的日常開支并不成問題,但畢竟不是長遠之計,漢娜也不會永遠癡迷一個養不了家的中國男人。
他是沿著二環路上的護城河往東來的,這段路河水粼粼,樹影掩映,有點花前月下的意思,也真有那么一兩對情侶在依偎漫步。他快步越過他們。快到河水的盡頭處,冒出一名女子一頭撞在他胸前,掙扎過來后又迅速沿著坡道爬上馬路,連滾帶爬消失掉了。她的驚恐傳染到竺簡,他本能地閃進樹影之中,警覺地往前看。黑暗處,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舉刀刺向另一名男子,那男子想要逃,被舉刀的男人一把揪回來。竺簡沒來得及作出反應,就被自己身體上突如其來的變化絆住,那是一種奇異而快感的體驗,全身的關節都被打通,血液在嘩嘩地暢流,他就那樣被種在了原地。即使那紅了眼的男人回過頭來望他一眼,他也沒能動一動。當那挨了一刀的男子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竺簡的體驗也觸及到一種熟悉的快暢,仿佛那舉刀的男人就是他自己,他感到了強烈的痛快和愜意……
回到家里,他發了一陣懵,不明白自己怎么會有那樣的反應,不明白那反應在身體里為何有熟悉感。他打開電腦,把目睹的殺人過程記在他的電腦日記中,竟然又一次體驗到剛才的快意。那一定是與他10歲前的經歷有關的。那天后的每一個夜晚,他都游蕩在這城市的黑暗處,尋尋覓覓,想要再次目睹那景象,觸及那個未知。他就像那些癮君子一樣,已吸毒上癮,只有那舉刀殺人的一幕,方能解心頭之癢。有時他不動聲色控制自己,把自己強關在家里,但一想到城市的某一角正發生殺人事件,他便興奮難持,胡亂編一個理由,丟下漢娜和孩子們,急匆匆駕車沖出使館公寓的大門,沖進黑幕中。
深夜歸來,漢娜和孩子們已睡下,他在電腦前,反復地看自己記錄下來的那一幕。這時,一些含含糊糊的碎片,也開始向著他飄過來,他看不太清楚,他的腦子好似油燈,忽明忽暗。他像手術臺上的大夫一樣,竭盡全力搶救那些一閃而過的電波,不讓它們消失。希區柯克的電影《愛德華大夫》啟發了他,在那部電影里,希區柯克請了著名的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設計和繪制了愛德華大夫的夢境,竺簡也學過繪畫,當文字來不及記錄時,他使用了更直接更形象的繪圖。他知道,自己距離10歲之前的真相已經不遠了。他期待,也很害怕。
第二次目擊宇文揚的殺人經過后,竺簡的精神已近崩潰,他竟然還真的又一次找到一場殺人好戲看,而殺人的男人,竟然會是同一個人!強烈的快意和興奮當中,內心潛伏的狂野與兇殘正在復蘇。夜晚,他開始著了魔似的追隨那殺人的男人,只為等待他的再一次行動。他在心里請求那男人,快點再快點行動,要不,他怕自己也會要殺人。
瘋狂即將到來之前,竺簡打電話向自己的養父竺千帆求救,小的時候,是養父一點一滴感化他粗野、蠻荒的心靈,讓他從里到外轉換成一名文明人,可是現在,一起兇殺案又讓他倒退回從前,他是那么著迷地、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殺死。他請求養父救助他,就像35年前那樣,用他的高尚和智慧,引他朝向光明、良知,幫他把心里的魔鬼趕出去,讓他快點安靜下來。\"爸爸,我已經45歲了,這是您給我估摸的歲數,我也許50歲了,也許才剛40歲,都可能。我不知道我是誰,您也不知道,可您讓我成為了現在的我,現在的我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兩個可愛的孩子,我不想失去他們!可我就像個混入人群中的狼人,我在慢慢顯形,早上起來我不敢照鏡子,我怕看到一張完全陌生的怪物的臉。漢娜已經開始怕我了,孩子們也終有一天會看出來的!爸爸,我是誰,我到底是誰!\"竺簡抓著話筒,他已經25年沒見到竺千帆了,時光回轉,父親還是那樣精力無限、無所不知,自己又成了一頭無助而莽撞的迷途羔羊,他甚至又用了法語呼喚他的父親,一如20年前他們互為親人的時候。
竺千帆聽到久違的養子的聲音,流了一臉的淚。在這之前竺簡通常一年里會有一兩封信給父親,告知他自己的情況,孩子從不回家,也不愿打電話,都是為回避柏楊。20年了,在孩子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不是寫信而是直接打電話,竺千帆在電話那頭把話筒都握出了汗。他決定動用自己所有的關系,再一次挽救他的養子。
竺千帆打了一天的電話,終于找到法國留學期間的一位老同學,中國最早的心理學專家鮑家駿,鮑家駿又向他推薦了自己的博士生,現在北京龍泉醫院工作的精神病理學專家李木子。竺簡第二天就帶著兩位老人的口信,去向李木子求救。
根據恩師鮑家駿信上對竺簡少年、青年時代經歷的介紹,李木子針對竺簡準備了幾道心理和智力測試題,測試他的心理年齡、注意力、決策速度、反應能力等等。幾次檢查與交談下來,李木子終于意識到鮑家駿向他推舉這個病人的原因,原來這是一個和自己一樣出色和超群的男人,不幸的只是他的大腦染上了一種殘酷的疾患。
按照李木子大膽的建議,竺簡離開北京這個環境,對改變和緩解他因妄想性誤解產生的變態知覺是必需的,當北京的夜晚來臨,他的思維顯然開始變得極度混亂,以致妨礙了他對殺人情境的理性評價,而暫時離開一段時間,有可能切斷他患病的誘因。但當時他們的治療已進入療程,不可以完全中斷,在竺簡離開北京期間李木子還要繼續他的治療,他要竺簡自己解決這個難題。竺簡的妄想癥再次派上了用場。
李木子只給竺簡開了一堆五顏六色的藥丸,讓他自己隨時調節好情緒,就放他上路了。不幸的是,李木子缺乏足夠的社會經驗,把我們劇組的西部體驗行動估計得太單純、太封閉。誰也預料不到中途會冒出個劉秀秀。這個劉秀秀,不僅攪了我們的西部之行,也讓李木子在他的臨床實踐中留下一個大大的錯誤:他的病人竺簡因為害怕殺人向他求助,然而正是在治療期間,竺簡實施了殺人!
一想到那個混亂的黑夜,我后腦上的傷口還隱隱作痛。奇怪的是,我竟一點不記怪宇文揚,在小齊拉著我想要奔向那殺人流血的現場時,宇文揚在后頭給了我一飛石,他是要阻止他的兒子,他制造了混亂卻不希望他的寶貝兒子卷入其中,不得已讓我這個冤大頭付出了流血的代價。這血應該是為小齊流的。
后來李木子為竺簡辯護說,在精神病理學上,宇文揚的殺人行為,是有計劃的、成功的暴力行為,與一定程度的心理功能完整相聯系,并非嚴重的損傷或紊亂的產物;而竺簡不同,他殺害劉秀秀\"丈夫\"的行為,發生在他精神障礙急性發作和活躍期間。妄想的存在,才是竺簡實施殺人的直接因素。
隨著李木子對他治療的進展,10歲前的記憶有了些萌動,那等待了35年的未知世界向他打開條細縫兒,呈現出最初的形態。但他依然還分不清現實與未知間的界限。在寧夏農村小學的操場上,當吳同從車里揪出渾身發抖的劉秀秀時,竺簡意識中錯亂的那部分,第一眼就把她當做了自己的姐姐韓在乃白,而他自己,一會兒是竺大叔,一會兒又成了狗娃。定邊的黑夜,就在他那混賬爹醉醺醺撲上來,要把他姐嫁出去換酒喝時,狗娃這次沒有再猶豫,他舉起刀,刺向他爹……
竺簡載著劉秀秀擺脫尾隨的農民后,驅車又狂奔了十幾公里最后把車停在路邊。他暴躁狂亂,頭疼得像要炸開,一下栽倒在方向盤上,引出一串尖銳的喇叭聲,嚇得劉秀秀魂已失了一半。竺簡記得剛才發生了什么可怕的、瘋狂的事,他想自己想明白,但大腦里已豎起一堵高大漆黑的厚墻,把回去的思路擋得嚴嚴實實。他的眼睛,陡然大睜著,卻怎么也看不清黑幕中那些晃來晃去的影子。他感到身邊的劉秀秀正在全身發抖,他害怕自己再控制不住,把她嚇壞,混亂中就從口袋里摸出兩粒藥丸,也顧不上是什么顏色的,扔進嘴里,急急咽了下去。
劉秀秀眼見竺簡半天撲在那兒沒有要動的意思,心里也怕后邊的人追得緊,\"竺大叔?竺大叔?\"她用手怯怯地去碰他,請求他快帶她離開。
這時劉秀秀驚訝地發現,就這么一會兒工夫,從方向盤上抬起頭來的竺簡,完全換了一個人,瘋狂、殺氣已退去,他一臉平和、安詳,沒事兒人似的。劉秀秀可不是什么事兒沒經歷過,這些年和她哥哥嫂嫂在一起活命,小小年紀的她,已趟過好幾回男人河,老的少的,笨的聰明的,她都碰見過,哪次不是她機靈伶俐,眼兒活、心腸硬,才逃出他們的眼界,跑出來和哥哥嫂嫂接上頭。她對人,對事,早琢磨得透著呢。這回雖說她想不明白這位\"竺大叔\"為何如此護著她,死心塌地要救她,但她知道要利用他,不讓他閑著,最后還讓他為了自個兒殺了那老不死的。他現在這副樣兒,興許是被自己剛才做下的事嚇破了膽,心里害怕才變成這樣?要不,他就是怕她日后檢舉、揭發他殺過人,才在她面前突然裝出什么也沒發生過、什么也沒做下過的樣子?劉秀秀的心里多少又起些惻隱,今晚這事兒都是因她而起,她一時還不忍心丟下他自己逃命。深更半夜的,她也怕給野獸拖了去。她心里還存著些期待,她那叫狗吃了良心的哥嫂不要她了,她在這世上也沒個親人了,跟著這竺簡,興許真像他說的,能帶她去北京,給她找家人家做活兒,將來也能混出點名堂來。再說了,劉秀秀可還為自己留了一手,剛才的那一陣混亂中,誰也沒注意到,她已握著了竺簡的把柄了哩,她不怕到了北京他不管她,或是對她怎么著。真要那樣,她光點他句話,他就得聽她的。
竺簡的手被劉秀秀牽著,輕飄飄從車上下來,被她領進了黑夜里。好像很多年前,在地里干活干到天黑,狗娃被姐姐韓在乃白領著,回他們那個破舊簡陋的家。他就那么安靜、聽話地跟著劉秀秀,走得一心一意。
在太原,竺簡和劉秀秀是睡的火車站候車室。逃出陜西,竺簡的神志又開始恢復正常,雖然還未能完全記起自己35年前的那一次奔襲,但那一次積下的經驗還殘留在本能當中,他熟練地領著劉秀秀,不費一分錢,一路東來。
竺簡照例又給劉秀秀占了塊空地兒,讓她躺下睡。劉秀秀把抱了一路的小布兜放下,當枕頭用。竺簡坐在她身邊,告訴她,他們離北京已經不遠了,明天要能混進他說的那趟車,下來就是北京了。他問她高興不高興。
\"高興,也害怕。\"劉秀秀說的是真話。
\"害怕?怕什么,有我!\"竺簡安慰她。
劉秀秀沒再說話,過一會兒又從頭下抽出小布兜,抱在懷里,還用一只手綁在布帶上,生怕它飛了。
竺簡看她頭枕在地上,說她:\"這么躺著你會不舒服的,來,把你的小枕頭給我。\"一邊動手去拿她的布兜。
劉秀秀神情驟變,好似受了驚嚇,她躲閃開竺簡關切的目光,只顧死死地捂緊懷里的小布兜。
竺簡停住手,體貼地說:\"這一路它都沒離過你手,很重要是嗎?別怕,你睡著了,有我在,誰敢動它!來,我來幫你枕好。\"
劉秀秀已縮成一團,把小布兜嚴嚴實實攬在懷里,死都不肯放松,讓竺簡好不奇怪:\"怎么,有小秘密?這么寶貝!\"他脫下自己的外衣,疊巴疊巴,塞進她的脖子下,\"好了,那就枕著我的衣服睡吧。睡個好覺,北京在等著你。\"
劉秀秀哪里還睡得著覺,她轉向另一面背對竺簡,流下兩行眼淚。人家竺大叔對她如此體貼關心,她卻還惦著到了北京要防他,治他,她包里藏著的那樣東西,一旦被人發現,他的命可就保不了。這一路上,她幾次想把那東西扔了,扔在野外誰也找不到,但每次她又都不舍得,她怕等到了北京用得著的時候又該后悔,她就這么一路帶著,帶到了北京邊兒上。劉秀秀今晚下定了決心,她不能再害竺大叔,她要把那揣了一路的東西扔在太原,怎么也不能帶進北京。
半夜,閉著眼佯裝睡著的劉秀秀,終于聽到邊上竺簡的鼾聲,她偷偷睜開了眼。熟睡中的竺簡后背倚靠在墻上,一顆沉重的頭顱失去支撐,不斷地栽向一旁。劉秀秀小心爬起來,把竺簡的衣服輕搭在他身上,抱著布兜摸出了候車室。
火車站廣場昏暗暗的,人已散盡。幾盞路燈含含糊糊亮著,也像是睡著了。劉秀秀摸著布下面那塊硬處,手就在發抖。她一邊四處找地方,身子已抖得篩糠一般。
“秀秀!秀秀!劉秀秀——”
劉秀秀剛摸到一堆垃圾前,正要伸手,聽見竺簡在喊她,她那只摸向布兜的手停住,再不敢動一動。
“秀秀?秀秀!你怎么一個人跑出來了!這兒黑燈瞎火的,你要干什么?是不是要解手?傻姑娘,找不到廁所為什么不叫醒我!”
劉秀秀在昏黑的空地里哭了,她喊:“竺大叔啊,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劉秀秀做夢都不敢想,她真的已身在北京。一出北京車站,她就把自己交給了竺簡。這么大的一個北京,她也就認識一個竺大叔。她在人堆里眼睛一眨也不敢眨,跟在竺簡身后亦步亦趨,生怕她的竺大叔轉眼就消失。這竺大叔帶她到的那個院里,門口有站崗的,里面住的盡是外國人。他的婆姨也是個藍眼睛的外國女人,還生了兩個洋娃娃。劉秀秀長這么大頭一回見到外國人,還這么多,真嚇得不輕。
在太原上車后,竺簡在車上遇見個熟人,也不知都跟那人說了些什么,那人馬上就掏出錢包,數也沒數,就給了他好幾大張的錢。竺簡給他們自己補了兩張臥鋪票,安頓好了,又帶劉秀秀到餐車吃飯,竺簡還喝了酒,兩人又回到車廂。那時天早黑了,車窗全關閉著,沒一會兒廣播又通知關燈,劉秀秀躺在鋪上,心里惦著事兒,卻也沒敢亂動。
這樣,她把那個小布兜一氣帶進了竺簡家,就再也沒機會丟那里頭藏著的東西了。這兩天竺簡帶她出去找事兒做,她也小布兜沒敢離手,到哪兒都帶著,拽得死死的。竺簡告訴她,東西放在家里不要緊,他太太和孩子不會亂動客人的東西,她聽著,出門時還帶著。
在外交公寓里,竺簡終于給劉秀秀找到一家急需幫傭的日本人,這家人剛到中國不久,有三個孩子,丈夫在駐華使館工作,妻子在家照料家務和孩子,他們也早打算找個幫手。竺簡安頓好劉秀秀跟她告別,吩咐她在日本人家里做事要尊重他們的生活習慣,進門要脫鞋,男主人上班、下班都要禮貌地打聲招呼,不要隨便走進主人的臥房,等等。劉秀秀聽著,眼睛就紅紅的了。
“竺大叔,你這就要走嗎?”她害怕地問。
竺簡安慰她:“這兒離我家并不遠,有什么困難你給我打電話,我一會兒就能到。等你順手了,哪天這家主人出門了,我再帶你在北京好好地轉一轉!”
“竺大叔——”
“唔?”
“竺大叔,”劉秀秀把竺簡送出門,手里還拽著她的小布兜,話還沒出口,眼睛就又紅了。她從里面掏出樣東西,長條形的,還用塊布包了好幾層,不知是什么。她握著那東西,害怕的樣子,手抖得厲害,字斟句酌道:“竺大叔,我,我有件事要求你!這兒有樣東西,求你幫我把它扔了,要扔得越遠越好,千萬別讓人看見,更別讓人拾著。我還求你千萬別打開,千萬別看!”
竺簡暗中一驚,原來這一路上她不肯放手的小布兜里,還真有秘密,會是什么呢,連他都不能看?“我可以幫你扔了它,扔得遠遠的,不讓人看見,也不讓人撿著,不過在這之前,我要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這一路上你都對它寶貝得不得了,怎么到了北京又想起來要扔掉?這么絕情!是不是件對你很重要的紀念品,你只是一時賭氣才想要扔了它?”
“不是……”
劉秀秀垂下眼,哭出來,“俺求你了竺大叔,你別問,是俺,俺對不住你!”
竺簡更加搞不明白了,他掂掂手里的東西,硬硬的,也不輕,問她:“這里頭究竟是什么,秀秀?怎么還跟我有關系?既然跟我有關系,我就更要看看了。”
說著就要解那塊纏在上面的布,劉秀秀跳上前來阻撓,兩人一失手,咣當一聲,地上滾著把刀,上面血跡斑斑。竺簡的血也一下涌上來,木愣愣地盯牢那把刀。
劉秀秀見竺簡又回到那晚的樣子,一下也哭出來,哽哽咽咽著:“竺大叔,你對俺太好了,俺今生今世都不知道怎么報答你。是俺對不起你,那天你是為了俺才殺了人!俺知道這刀上面有你的指紋,趁亂就把它藏了起來,俺本來,本來是想收著日后要挾你的,可一路上你對俺這么好,俺越走越無臉面對你。幾次都想扔在半道上,又怕叫你給看見,又怕公安追來給撿著,查到你這兒,一對指印就推不脫了。竺大叔,你快把它扔了吧,扔得遠遠的,可不敢叫人看見啊!竺大叔!竺大叔?”
竺簡已聽不見劉秀秀的聲音,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把帶血的刀,在他手觸到它的瞬間,一直豎在他腦中的那面厚墻轟然倒塌,關于那晚的所有細節都一覽無余。
……
我殺了人,我殺了一名無辜的農民,一位老實巴交的老頭!為什么?他是誰,他究竟是誰?在我舉刀刺向那后背時,我怎么會那樣地快暢、亢奮!他挨了一刀,居然還能回頭來看我,他的眼里堆滿不解、疑惑、吃驚和害怕,就是沒有痛苦,難道人死的時候沒有痛苦么?他怎么那么面熟,他究竟會是誰?我分明那么恨他,非殺他不可。他好像是我那只會喝酒的無賴父親,他又像是另一個男人,看不清臉,卻正在威脅著我。我怕他,更恨他,我想要他死,那又是誰?我究竟是誰,我的這雙手,到底殺了多少個人!
那把刀就放在副座上,他把車開得橫沖直撞。他要了李木子的電話,在電話里狂叫:“我殺了他!我終于殺了他!”他根本聽不見李木子在電話那頭的安撫與詢問,苦澀地哭泣起來:“我把刀留在他背上,他求我‘狗娃,俺不怪你,你快回去叫人來救俺,俺不怪你’,他就那么跪著,身子蜷成了一團,我一動也不動,就立在他跟前,看著他慢慢倒在地上,他一直在喊‘狗娃,你救救俺!俺不怪你!你救救俺!’……”
竺簡的車一口氣開到了公安局大門口,闖了進去。
“我殺人了。”他說。
沒人當真,有人甚至還對他笑了一下。
“我殺人了,我說!”他一把把刀拍在桌上。
公安局里一片忙亂。李衛國聞聲跑出來,一眼就看到桌上的那把刀,他再明白不過,這就是在陜西定邊沒能找到的、一直苦苦折磨著他的那件兇器!它出現在北京他的辦公室桌上!
對竺簡的詢問根本就是驢唇不對馬嘴的事情,他一會兒說殺了劉秀秀的“丈夫”,一會兒又殺了自己的爹,回頭又說殺了個什么跪在地上的男人,口里一個勁地叨念個叫狗娃的孩子,就連李衛國,也聽不明白他究竟想說些什么,一旁作筆錄的,就更不知本兒上記的都是些什么。
這時的竺簡,已進入一種譫妄煩亂狀態,一派譫言。
……
成長如蛻,是男人總要熟的,長痛不如短痛,與其一點一點地熟,不如一夜大蛻變。
小齊住在我這兒已有兩天,我一步不離守著他,生怕他跑回家去,看見了什么。好在他在我這兒還挺自在,看碟、聽歌、上網、玩游戲,也夠他這個大男孩兒玩。我在他身后繞來繞去,只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些最重要的話,好讓他有個思想準備。按照李衛國的說法,今天是向宇文揚下達逮逋令的最后期限。看小齊被我哄得已經樂不思蜀,不知災難臨頭,我在心里直罵自己騙子。
“小齊。”
“唔?”
“別玩了,我們說會兒話。”
“等會兒,讓我再玩會兒。”
小齊正在電腦上玩一種叫泡泡龍的游戲,哪里舍得停下來。我坐在地上,看他全神貫注的樣子,心說這樣不行的,他早晚要知道一切,與其讓生硬無情的法律向他宣布事實的真相,不如我先來鋪墊鋪墊。可是太難了,怎么最后還是要落到我來面對他,傷害他?
“哎,再跟我說說你跟你爸的事吧。”
“都說過一百遍了,還沒聽夠?”
“那你爸平時怎么說你媽媽的嘛。”
“不是說了嗎,幾乎從不提起。以前我不明白,現在我懂了,愛得太深,反倒不必提起,我爸是把我媽藏在心里了。我老爸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啊!”他回過頭,朝我一笑,又馬上投入他的戰斗。
我狠狠心,刺激他:“前兩天你還知道替你爸擔憂,說李衛國找你打聽你爸和你媽的事情,怎么一轉眼就不記得了?”
他總算結束戰斗,從椅子上爬過來,也坐到我面前的地毯上,反問我:“不是你叫我別擔心的嗎?李衛國他要問就問唄,最多他舊話重提,了不得懷疑我爸把我媽殺了。可我媽明明是病故的,何況你還目睹過我爸和我媽相愛的全過程,到時候傳你作證!還有你那老情人,還找得到嗎?”他說得輕輕巧巧,完全不過腦子。
我不得不扳他身子坐好,非常嚴肅地說:“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我對你說,不管將來碰到多大的打擊,你都不能徹底沉淪,徹底放棄?記得是吧?答應我,把我當你的親人,有什么過不去的事,過不去的時候,要來找我!記住,這世上你還有一個親人,姐姐也好,媽媽也好,我都會為你做一切的。”
“干嘛呀?”
“小齊小齊,我真不想告訴你,可你已經20歲了,你有權利知道你媽媽去世的真相,只有知道了媽媽去世的真相,你才會理解和寬恕你的爸爸。法律無情,李衛國找你不是沒有原因的,你爸爸因為陷得太深,確實已經觸犯了神圣的法律——”
“……”
“小齊?”我見他的樣子,真有些害怕,但我不能再停下來。再停下來我就永遠不會再有勇氣開這個口。我鼓勵他,“小齊,你要勇敢地面對現實,要不要我接著往下講?”
他沉重地點了下頭。我開始給他講十七年前南方校園里那段刺痛兩個家庭的師生戀……
短短的幾天,這是我第二次見到他哭。真正被遺棄的孩子。我再用手去撫摸他的頭發,想安慰他,被他狠狠地甩向一邊。
“為什么跟我說這些,她剛剛在我心里扎下根!為什么你一開始把她說得那么完美,那么圣潔?為什么!為什么!”他朝我喊。
我還想要解釋,“聽我說小齊,人都是復雜的,愛情——”
“別說了!”
他一下立起來,怒視我,“你這騙子!”
“小齊!”
他轉身就往門外去。我不能放他走,李衛國他們也許正在去他家的路上。我追出去,他沒有等電梯,順著樓梯往下跑。
我不顧一切抓牢他,請求他:“小齊小齊,隨你怎么想我,怎么看我,都沒關系。可你現在這個樣子不能走,你先回屋里安靜一下,好不好?”
“走開啊!”
我被他甩在了樓梯上。
一轉眼,樓道里已空寂無聲。整棟樓都空了。
我坐在地上,靜靜地淌了會兒眼淚,自己爬起來,回房去。
我哭哭啼啼告訴李衛國,小齊剛剛離開我這兒,請他千萬別在這個時候逮逋宇文揚,我怕叫小齊撞見啊。
李衛國在電話里停了一下,告訴我他們剛才已經逮逋了宇文揚,不巧的是,全過程都已被正好沖進門來的小齊撞見了。
“那他現在人在哪兒呢?”我問。
李衛國的聲音也透著不好受,還有擔憂,“當時正執行公務,也沒顧得了那么多。那孩子自始至終都沒出點兒聲,光立在那兒。哈馬啊,不會出什么事兒吧?”
我放下電話,恨不得殺了自己。兩天前走進我家門的,還是個興沖沖快快樂樂的小齊,一轉眼他的世界就翻了個底朝天。我不應該把一切向他隱瞞得這么久,他不是小孩子,是20歲的成年人,他早該知道得更多的。看他出門時那副樣子,全世界都成了他的敵人,他以后還相信誰呢?20歲啊,我20歲碰到那場變故還可以在小尾巴和齊玉蘭面前痛哭一場,小齊是男孩,他上哪兒哭去!小齊小齊,你可千萬不能徹底沉下去,就是爬,你也要自己爬上岸來……
宇文揚被公安局帶走后的那天,小齊徹底不見了。我在他家門口守了幾天,不見人影。廣院小齊的帶班老師說,他有一陣兒沒來學院了,也沒請假,沒人知道他的去向。看得出來,那位女老師也很喜歡小齊,她還沒忘了宇文揚常去學院向她詢問兒子的情況,對小齊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她深表遺憾,對小齊的狀態也很憂慮。最后,她還把小齊回北京后補交的作業交給我,說拍得不錯,他父親也有很好的表現。細心善良的女老師還特別吩咐我,她已經替小齊把帶子轉成家用帶了,叫我找到小齊后交給他,告訴他想父親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我接過那盤帶子,心里涌起了感動。小齊,有這么多人在關心你,愛你,只要你愿意,一切會好起來的。
我自己在家看小齊的作業,也許是面對兒子,鏡頭里的宇文揚顯得慈愛、寬厚,鏡頭外的小齊跟他對話,他也笑呵呵地跟兒子打鬧,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完全處在一種自然、放松的狀態中。這應該就是他們平常的父子 關系了。過了許多年,我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宇文揚笑,又是在他入獄之后,心里不是滋味。
有那么一下,鏡頭里的宇文揚走了神,臉上露出極度緊張和警惕,陷入疑慮、深思中。“爸!想什么呢?”小齊在鏡頭外大喊。宇文揚猛抬頭,驚愕地望向兒子。反應過來后,他又立刻一笑,笑得勉強,卻對兒子充滿真誠的歉意。他揮揮手,警告兒子:“小子,我可告訴你,剛才那鏡頭不能用!我說過,這片子里我都得是笑哈哈的,漂漂亮亮、精精神神的,也好讓你將來記著你老爸跟你在一起的快樂日子。”
小齊顯然沒有完全聽他爸的話,還是把這個宇文揚走神的鏡頭完整地剪進了完成帶,讓宇文揚作為電視片里的人物,更加豐滿和立體化。從這兒我也更看得出小齊在專業上是個有想法的創作者。小齊不會想到,剪輯時刻意保留的一個“跳出來”的鏡頭,卻最真實記錄了他父親那段日子的恐懼和惶惶不可終日。
我收起帶子,這是小齊的畢業作業,也是他記錄下來的和父親在一起的最后日子,可能也是宇文揚留在人世間最后的音容笑貌,我會好好替小齊保存這盤帶子,總有一天要親手交還給他,由他自己來處理。
找不到小齊的日子讓我很不安,以前想起小齊,他總是一副燦爛刁頑的樣子,讓我也不禁被他感染。這些天小齊在我腦子里的模樣,又多了被瞞騙的怨恨和失去親人的悲慟,以他20年的經歷,在一天里發生如此大的變故,對他不啻是一次大大的摧殘。我不知道他這會兒正躲在哪個角落,舔他的傷口。想他想得心疼,我也很矛盾地安慰自己:只要他不垮掉,這樣的磨難會讓他很快成為一個真正的強者,成熟的男人。成長如蛻,是男人總是要熟的,長痛不如短痛,與其一點一點地熟,不如一夜間大蛻變。我惟一的擔憂只是他的承受能力,我又怕是以自己的經驗去要求和看待別人了。
我又去了幾次“卡薩布蘭卡”,那里總是人頭攢動,濃香陣陣。滿屋子的咖啡味兒與書香味兒,加上青年學生的朝氣,蒸得屋宇喧嚷,卻分明又讓我感到安逸和閑適,不愿起身。我已經開始迷戀這個擁擠、熱烈的小空間。每次我都把那些學生挨個過一遍,希望能發現小齊。我在那兒一呆就是一天,小齊那位在店里做工的小朋友咖啡女孩,已經不用我開口,就知道端什么到我面前了。她好像很在意我,即使不抬頭,我也感覺得到,每次續完水或上完食品,她都在吧臺后面偷看我。
我問過她小齊來沒來過,她很巧妙地回答我不知道。我想她是見過小齊的。這讓我多少放下些心。只要他還在人群里,就好。她在注意我,也好,見到小齊她定會轉告他,我又來過“卡薩布蘭卡”,我還在找他。
這次我還是坐在不顯眼的角落里,那咖啡女孩在我桌前來來回回好幾次,都像是有話要說。我一直等著,等她店里客人少了,她不再忙碌了,我才問她,沒想到女孩兒生氣地往我面前一坐,控訴起我來,說我虛偽,假正經,裝模作樣。我一下沒回過味兒來,說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說話,我怎么你了。女孩兒說小齊明明找你去了,你還假惺惺問我他怎么樣了,這有意思嗎,你不累嗎。
我抓住她的手,急著問:“小齊真的說要找我?什么時候的事兒?”
女孩兒把頭扭向一邊,不情愿地說:“好幾天了!你這兩天都沒來,我以為他找到你了!”
我站起來就往外走,我告訴過小齊,有什么過不去的事情一定要找我,我會為他做一切的。自他從我面前消失,我一直都在替他擔心。他會不會是遇見什么難事兒了?都好幾天了,莫非他真去找過我?我竟不知道!
女孩兒也追出來,沖我喊:“你叫他把他那堆破玩意兒拿走,別放我那兒占地方,晚了我可就扔出去了。”
“什么東西?”
“換洗衣服!”
我大吃一驚,問她:“原來小齊一直住在你那兒,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他不讓我說,他不想見你,躲著你。我也是奉命行事啦。”女孩兒無所謂的樣子回答我。
我鉆進一輛出租車就往家奔,一路上我都在安慰自己,小齊說去找我,說明他已經原諒我不生我氣了,這就好,我又能見到他了。這次我要表現好一點,不再裝大人——應該是把他當大人看。關于他父母,關于李衛國的案子,我會知道什么說什么。原來他一直住在那女孩處,不回自己家,也不肯見我!不回自己家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在那里有太多宇文揚的影子,躲著我卻去找那女孩兒,說明他在最痛苦絕望的時候,還是情愿和他的同齡人呆在一起,向他的同齡人發泄,尋求安慰。我多少有些發酸,所有他正在經歷的,也都是我已經經歷過的,還有什么不能體會和理解。我是無法再跟自己的同齡人相處了,只有小齊,才能帶給我單單純純的快樂和純純靜靜的心緒。
沖出電梯,樓道里空無一人,門口并沒有如我期盼的那樣,立著小齊。我掏出鑰匙開門,一打開門就感到些異樣,直覺告訴我,小齊真的來過。
我的備用鑰匙還在門下邊兒,他應該記得的。我立在門口好一陣兒才脫了鞋進去,在屋里四處找小齊留下的痕跡。
放在錄像機旁的那盤錄像帶,不見了。我又在房間里找了找,還是沒有。他真的來過了,帶子果真也被他取走。
我立在屋中央想,他們父子又可以在一起了。不知道小齊今晚會在哪里,為他留下的這些鏡頭哭泣?
最初的恐懼與逃避過后,宇文揚開始在城市的黑夜里跟蹤和殺害那些在婚外有“特別愛情”的中年男性。
李衛國和他的一位同事把車開到我樓下,找我,說宇文揚思想壓力很大,一直不肯開口交代問題,看來只有找到小齊,做做小齊的工作,讓他們父子倆見上一面后,宇文揚很可能會聽兒子的。他說我跟小齊玩得好,正好也在找小齊,不如一起到小齊常去的幾個地方轉轉。
在車上我沒怎么說話,李衛國可能也看出我的情緒,知趣地讓我自己呆著。我其實有些氣李衛國,虧他想得出來,要小齊去動員他爸交代自己怎么殺人的,這肯定是在摧殘小齊。也許這是他們公安工作的一種方法,李衛國通常用得多了,也不怎么在意,要放在平時我最多也是“恕不評說”,可這次不同,這次是用在小齊身上。一想到小齊那天離開我的樣子,我就自責,覺得自己沒能保護好他,覺得自己不配做大人,在宇文揚這件事情上,我對小齊既不懂得所謂“循循善誘”,也不會“因勢利導”,就知道無為地拖,拖,拖,拖到最后又一古腦兒全推給他。是我把整件事情弄糟的,最終讓本來就不幸的小齊,在我這兒受到更大的傷害。我怎么可能帶著李衛國,去找小齊,讓他去做他爸爸的思想工作?他自己,還不知躲在哪兒舔傷口呢!
李衛國在車里干咳一聲,他肯定想找話說。我不管,今天我很頑固,我就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記得有人說過,一張飯桌上如果有一個O型血的人,就不會太沉悶。不過今天有人惹著我了,我不高興當潤滑劑。
車到廣播學院,我把小齊老師的辦公室指給李衛國,要他們自己去找。沒多久他們就出來了,顯然是無功而返。之后,又找了幾個平時與小齊來往多的同學,打聽小齊。我跟在后面,有期待,也有擔心,我是想找到小齊,可不是今天,今天的尋找在我看來并不真誠,太功利,甚至殘忍。后來又去了幾個地方,包括小齊的家。我沒有帶李衛國他們去“卡薩布蘭卡”,那里是小齊最先帶我去的地方,用小齊的話說,是他的“點”,也是我們去得最多的地方。有小齊做伴,我在那里找回過自己的校園,還有青年時代的一段游蕩生活,終于抹去過去經歷中的那層陰影,過濾出來的,都是對成長和青春的歡喜。我總是希冀著有一天在那里會再見到小齊。
到底是搞公安的,李衛國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問我:“哈馬啊,你再想想,有沒有什么他平常愛去、旁人卻不太知道的地方?像什么網吧啊舞廳啊,都是他這個年紀愛去的地方?你好好想想,他有沒有和你提到過?”
“沒有。據我所知,他并不愛去那些地方。”
“那他都去些什么地方?小年輕嘛,總得有個地方去的吧?我看小齊也不是那種在家坐得住的孩子,我估摸著他肯定得有個地方呆著的。”
“應該吧。他那么年輕,接受新事物也快,或許他去的那些地方,我們想也想不到的。”
我就想打擊打擊李衛國,誰叫他這么急功近利。
李衛國最后把我拉到一旁,給我講了他們工作的難度,還是希望我一有小齊的消息,就打電話通知他。我只冷冷地問他:“這對小齊有什么好處?”李衛國有點急,說你這人怎么什么都不明白,在口供上突破宇文揚當然是我這方面的當務之急,可對于嫌疑人的家屬,也不是一點用也沒有啊,你怎么就知道宇文揚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呢,難道你愿意小齊徹底失去父親,一個人孤苦伶仃活在世上嗎?他提醒我,最后的判決,與宇文揚的表現不是一點關聯沒有的。
宇文揚第一眼看見我,很生氣的樣子,我知道他想見的是小齊,不會是我。坐下來我叫他一聲“宇文揚老師”,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宇文揚的臉上長出參差不齊的胡子,讓我想到“喪家之犬”,接著又想到了小齊,想到他也不知躲在哪個角落舔著傷口,就有點走神。
李衛國在邊上給我使眼色,我才想起來,趕忙掏出臨來前買的煙,學著小齊在西部給吳同點煙的樣子,替宇文揚點上,他卻一下就把自己罩在一片云霧當中。
“宇文揚老師,我是代表小齊來看你的,你,不想跟我說點什么嗎?”等了一會兒工夫,我問他。
宇文揚猛吸完最后一口煙,煙霧散去,他還是那么冷漠,陌生。如果不是因為小齊的存在,我也不相信面前這個殺害了數條生命的男人,會是從前我崇敬、仰慕的宇文揚,會是那個抱起齊玉蘭在操場上示威的宇文揚,還有那個扎著圍裙從廚房里走出來的宇文揚。他的殘暴與他對亡妻、對兒子的摯愛,一樣達到極致。從幾次與他面對面相遇的反應里,我已發現,這個男人的情感世界,只有恨與愛兩極的存在,任何中間地段的人與事,都已不在他的視野之內。不知為什么,每次面對他,我都會有很強的屈辱感,在他那里,我分明是被忽略的不存在,簡直就是個零,毫無意義。他根本就看不見我!硬要讓我拿小齊說事兒,引起他的注意,我又覺得是在利用、歪曲小齊,這我做不到。我并不清楚目前小齊對他父親的真實想法。
“宇文揚老師。”我顧不了那么多,又叫他。無計可施的時候,一著急,我喜歡說真相。我說,“宇文揚老師,今天來看你的其實應該是小齊,我知道你現在心里記掛的也只有小齊。我也不瞞你,出事后小齊受的打擊很大,他已經出走了,我找不到他,李警官也找不到他,所以沒法帶他來見你。”
一絲焦慮閃過宇文揚雙目,但很快消失。之后他再沒有任何表情。
我不甘心,既然開了頭,就只有繼續:“宇文揚老師,你和我記憶中的宇文揚老師完全不一樣了,你可能不知道,那時候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真正的男子漢。在西部,小齊一路上都在念叨他老爸,說他老爸的好處,我都一直沒能把你和他老爸聯起來。你和齊老師的事,我已經陸陸續續都講給小齊聽了,你也要相信他,無論時間長短,他最終都會理解和接受發生的一切的,因為他已經長大,有自己的思想和見解,還有最重要的,他那么愛你。”
我一邊說一邊也在觀察他,他的表情和我在西部見到的一樣,冷漠而遙遠。那時我還一直被“他是誰”的問題困擾,還可以猜測和回溯;現在我知道這人是誰了,可他卻完全陌生,難以打開。從他的表情里,我感到自己的話輕得就像外面滿地打滾的楊花,毫無分量。
我垂死掙扎著,希望能有那么一兩個詞觸動他:“愛是可以包容一切的,小齊又是個聰慧、重感情的男孩,讓他知道真相,給他些時間和機會,他最終總會決定,要不要你這個父親。而你,絕對沒有權利不給他這樣的機會!那對他太殘酷了!”
我已經說得自己的聲音都開始發顫,宇文揚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滴水不進。
“你難道想永遠沉默下去,永遠讓小齊覺得自己被欺騙、被愚弄,一輩子都生活在痛恨、恥辱當中嗎?”我被他的無動于衷折磨得喊了起來。
李衛國把我拉出房間。我又沖李衛國喊:“我以后再不要見這個人了!冷血動物!”
一直到被李衛國送回家,我還是緩不過勁來。我今天居然在宇文揚面前說了那么多話,那么徒勞,那么失敗,我也意識到自己為小齊其實已經在改變,今天的事要換了以前,打死我我也說不出那么些話來。這已經不是我了。自己趴在床上抽抽了幾聲,爬起來想聽點音樂安慰自己一下。
CD架旁的一盤錄像帶留住了我的手,我的腦子一激靈。
這是小齊拍的畢業作業。那天小齊廣院老師的細心提醒了我,保存在我這兒的小齊的這盤畢業作業,對他和宇文揚很珍貴,對我也一樣有意義,這也是小齊留在我這兒的惟一紀念。因為怕出意外,幾天前我就已翻錄了一盤,小齊取走的是我翻錄的,這盤,才是廣院拿回來的。
我撲向電話機,我要找李衛國。我在電話里對他喊:“我要見宇文揚!馬上!”
公安局另一間簡陋、空蕩的小房間里,只有小齊和宇文揚父子倆的笑聲在回旋:
“爸!想什么呢?”
“小子,我可告訴你,剛才那鏡頭不能用!我說過,這片子里我都得是笑呵呵的,漂漂亮亮、精精神神的,也好讓你將來記著你老爸跟你在一起的快樂日子。”
一行熱淚,順著宇文揚的臉滾落下來,滲進他滿臉的胡須里。
我都不敢看他。
……
兩天后,李衛國打來電話,說宇文揚把一切都招了。兩年里,他已經殺了八名與他年齡相仿的男人。
第一次殺人發生在晚上的網球課結束后,回家的路上他遇見過去教過的一名學員叫陳化軍的,要請他喝酒。陳化軍近50歲,江蘇人,在北京搞了十幾年建筑,發展得還不錯,在北京有自己的房子,還買了車。因為他以前跟宇文揚說到過,他報名學網球,是因為跟女朋友吹牛說自己會打網球,并且打得很好,還要教她,所以那晚喝酒,宇文揚問起他教女朋友教得怎么樣了。陳化軍一笑,說他早不跟那個女人玩了,現在換一個女人還不像換件衣服那么簡單,他現在身邊的這個女孩才21歲,大學剛畢業,沒找著正式單位,一心想留北京,他就把她給收留下來了。陳化軍還得意地告訴宇文揚,他在老家還有老婆孩子,女孩不知道,還以為他真是什么鉆石王老五呢,其實他也就是玩玩她的,玩夠了再換一個,現在的女孩都圖輕松享樂,滿街都是。喝了點酒,陳化軍在路上小解時教訓宇文揚,別過得像個大和尚似的,像他們這個年紀的男人,要想套二十幾歲的女孩,一套一個準。回到車上,坐在副駕駛上的宇文揚看著陳化軍那張嘴臉,一股無名之火油然而生,竟一下脫口而出:“我真想宰了你!”陳化軍還以為他開玩笑,說:“你宰啊。”宇文揚一下就撲上去,用雙手使勁掐住陳化軍,有五六分鐘,把他給掐昏,之后把他拖下車,扔在一片荒地里。剛放下,陳化軍又醒過來,宇文揚不敢看他的臉,扭頭繼續卡住他脖子,陳化軍的雙腿還在不停地抽動,一直到不再動彈。宇文揚不放心,又回到車上找來改錐,在已經斷氣的陳化軍后背捅了好幾下。
宇文揚回答李衛國:第一次殺人是情不自禁,陳化軍的話讓他看見了一個男人正在玩弄一名年輕女子的情景,就覺得這男人該殺。以前,他看見那些年齡大的男人和年輕女人搞在一起,心里就特別煩,那次和陳化軍在一起,聽了他的話,就突然產生了這種男人該殺的沖動。在他眼里,那些年輕女子都是被騙上當的,是無辜的。殺人時,他一般都不當著女的面,有時不巧撞見,他都會對她們說:“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第一次殺完人后,過了好一段時間一直沒有動靜,宇文揚心里就開始想再殺一個男人。這次他帶上了一把刀,在飯館、酒吧附近,想找那種四五十歲挎著二十幾歲年輕女子的男人,沒想到這樣的組合太多,轉一晚上撞見好幾對,不知從何下手。第二個晚上他只盯牢一對,遠遠地跟著,一直跟到那男的住處,他要搞清楚那男的是不是另外還有個家。殺完第二個陳化軍那樣的男人,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時不時冒出要再殺一個的念頭,直到有一次被另一個奇怪的男人撞見……
等待著宇文揚的,將是法律公正的判決。
林墨語那個瘋子,自從大衛帶我們去龍泉見過竺簡,她就再也不肯松手了。她把與竺簡的相逢,口口聲聲稱作失而復得的天賜良機,說什么也不能再錯過。先是在醫院的邊上租了一間小破房子,每天白天賴在醫院陪竺簡,晚上人家醫院要靜院了,她才依依不舍離開,回到她的小破房里睡覺。第二天一早,她又是頭一個入院陪病人的“家屬”。
竺簡是李木子的特殊病人,醫院對林墨語的行為,倒也沒什么說法。關鍵是單位不高興了,林墨語好歹還是個小頭目,總不能幾個月幾個月地不在單位露個面吧。虧這家伙也想得出來,給單位打了份報告,先是把美國人大衛那兒的“精神衛生”“公共衛生”之類說法,現學現賣了一遍,把從未接觸過這些新名詞的領導,砸了個稀里嘩啦;接著,林墨語同志就中國社會對精神病患者的偏見,進行了一番痛心疾首的憂慮;最后,語出驚人,聲稱她將是中國第一個“打入”精神病院的記者,將與精神病患者共同生活一段時間,搞一個系列報道,向全社會披露精神疾患病人的內心世界,還要謳歌那些終生從事醫護精神病患者的醫生、護士和監護人員的奉獻精神。為了讓她的這份報告顯得事出有因,她還非常神秘地在報告中透露,說她最近在某家精神病院巧遇了中國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最著名的現代派詩人腳趾,她和他還成了很好的朋友。林墨語在電話里向我吹噓:這樣的報告,只有傻領導才不批呢。
也算是林墨語歪打正著,她這段時間在龍泉醫院進進出出的,關于那些病人千奇百怪的病狀,她一下能說出一大籮筐。
林墨語給單位領導打的報告里說的那位現代派詩人腳趾,這時也確實已經是她的好朋友了。關于腳趾過去的輝煌,是我告訴她的。八十年代林墨語還只是個小學生,而我,正在大學校園里東游西逛著,傳看腳趾那些人刻在油印紙上的詩,也曾是我短命的大學生活的一部分。我還從書架上翻出后來腳趾正式發表過的一些詩,傳真給她,她也興致勃勃跑去念給他聽,可惜腳趾聽了自己以前寫的詩,已經沒什么反應了。詩人腳趾喜歡年輕漂亮的林墨語,他喊她“墨兒”,每天見到林墨語出現在醫院的草坪上,就會叫著“墨兒墨兒”,跑上來拉她的手。每次都告訴她,要對他有耐心,他的實驗就要成功了。
據腳趾說,他正在致力于一種萬能鑰匙的研制,這種萬能鑰匙能開啟人的靈魂。實際的情況是,腳趾的手里每天都會握著一根鐵絲,整天整天地,他都在擰它,把它擰成各種形狀,那就是他的研制了。林墨語說她很喜歡他,除了他手里總在擰那根鐵絲,別的方面他和正常人完全一樣,有時候她憋得難受,就跟他說竺簡的事,傾訴她對竺簡的一腔愛意。腳趾聽了,很認真地告訴她,等他的萬能鑰匙研制出來就好了,現在她看到的還只是竺簡靈魂的一些碎片,等他的萬能鑰匙配好,他第一個就要打開竺簡靈魂的大門,讓“墨兒”飛進去,天天守在竺簡的靈魂里,再不讓那些不聽話的碎片跑出來。
“你聽聽,靈魂的碎片!多形象,多富有詩意!不是詩人他想得出來嗎!”林墨語還是在電話里朝我嚷。
對竺簡的治療,這時也開始有明顯的進展,因為有林墨語在身邊,竺簡的情緒一直比較穩定,與李木子配合得也很好。林墨語這時在與竺簡的關系上,也有點“反客為主”的意思,在西部她是愛得壓抑,還愛得不敢近前,那時她根本把握不了竺簡的思想和情緒,現在不一樣了,趁著竺簡心平氣和治病期間,她也為愛徹底放下了嬌小姐的架勢,端水端飯,陪散步陪聊天,在竺簡郁悶的時候給他讀書、講各種笑話,在竺簡心目中已開始站住腳跟。更重要的是,她伙同李木子,已完全控制住竺簡的喜怒哀樂。一邊是李木子為竺簡把10歲前那扇大門逐漸推開,姐姐韓在乃白的形象一天比一天清晰,一邊是林墨語行百般溫柔體貼之能事,竺簡的知覺簡直就是沐浴在一片女性與母性的暈環里,一天天在蘇醒著。
其實我也知道,治愈一名失憶癥兼精神病患者,真不是一件幾句話就能帶過去的事,只是林墨語天生樂觀又喜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每次問起她,總是歡天喜地像在醫院里過節一樣的語氣:竹簡子今天怎么啦,竹簡子昨天又怎么啦,竺簡的每一點滴進步,才是她心里惟一在乎的。
那天,我約她進城來坐坐,想讓她換換環境。她還是一坐下來就跟我說竺簡,有一陣兒我甚至聽不見她說話的內容,我只是驚異于她表述中的狂熱,我躲在心里有些奇怪:怎么陷進去的是她,而不是我?想想第一次見到竺簡,我們是一樣被他的外在打動的,后來我很快把自己間離出來,變得冷靜、客觀,難道是因為我太世故一眼就預知到那個男人身上的麻煩?還是真的因為我已經不會愛了?林墨語的嘴巴永遠也不打算停下來,我甚至連間接地絮叨絮叨自己近來的感傷與惆悵的機會都沒撈著。我放棄表述的念頭,一心一意做她的聽眾。她一點都不會掩飾自己。戀愛中的林墨語仿佛在發高燒。
這一天,竺簡突然向她問了一長串的問題:“小可憐,你給我講講,我們是在哪兒認識的?怎么相愛的?是我追你還是你追我?我對你好嗎?咱們有孩子嗎?”
暈頭暈腦的林墨語從李木子那里弄明白過來后,狂喜得也要發瘋,她一把就揪住李木子,求他:“別治了大夫,你不要再給他治了,就讓他這樣吧,我求你了!竺老竺千帆那里我會去給他解釋,我會給他養老,我會給他送終,我會像他的親生女兒一樣為他做一切!
漢娜也已經帶著孩子回德國了,她不可能再回來的。求求你停止治療吧,別再讓他醒了!好不好,大夫?求你了!”
之后,她狂奔回病房,抱住竺簡,大哭。竺簡擁著她,吻她臉上的淚。“小可憐,在我失去記憶的這段日子里,你一定嚇壞了吧?你這么瘦,是不是累的?你以前是不是個胖姑娘?你為我做了這么多,我會好好補償你的!”他把臉埋進她發間,盡情地嗅著,一邊嘟囔,“這就是你的味道嗎,小可憐?真好聞,真香啊……”
林墨語幸福得只知道放聲大哭。
2005年。
我依舊住在自己買的房子里。還是沒有買車。懶得成熟,又不愿老,總是一個人晃來晃去。
有微微的悵然若失,卻不是很重。一些東西沉淀進歲月里,也只是寄存于一角,只是心知它在那里,并不時時去翻撿和整理。
某一天,和無數個某一天一樣,我站在自己的家門口開鎖,這再平常不過了。門打開,我卻一下驚得叫出聲兒。
屋子中央的地毯上,坐著一個男人。
仿佛聽到我的叫聲,那男人才慢慢朝我轉過臉來,他看上去比宇文揚要年輕、柔和,比小齊更成熟、堅毅。
編后語:
這個坐在地毯上的男人顯然是小齊。這五年里,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他和哈馬之間的關系會有怎樣的變化?親愛的讀者,由于篇幅有限,我不得不將諸多生動極致的細節刪了去。好在,群眾出版社已將該書同期推出了,我相信您通讀全書后定會產生蕩氣回腸、驚世駭俗的感覺。
責任編輯·張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