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居里夫人”何澤慧

\"中國的居里夫人\"何澤慧，是中國科學院首批學部委員，他與丈夫錢三強為中國成功研制第一顆原子彈，做出了極為重要的貢獻。當提到她傳奇經歷的時候，人們不得不提到她的祖籍--山西省靈石縣埋在深山、緊靠汾河的兩渡村，提到其父何澄走南闖北、四處奔波的足跡，因為她早期的成長與父親的教育有著極大的關系。

父親與家世

何澤慧的父親名澄，字亞農(1880-1946)，自號兩渡村人，別號真山，世居山西靈石縣兩渡村，為農商殷實之家。何澄3歲喪父，10歲喪母，家道由盛而衰，年幼的何澄只得跟隨在遼寧省遼陽縣為官的大哥子寬，在遼陽讀私塾。1902年，何澄東渡日本留學，入振武學堂，轉陸軍士官學校。1905年，何澄由黃興主盟加入同盟會，同時加入鐵血丈夫團；回國后任保定軍官學校教官。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何澄在上海陳其美滬軍都督府任二十三師參謀長(師長為黃郛，蔣介石、張群為團長)，后追隨孫中山革命。1912年，何澄從上海遷居蘇州，兩年后生一女即澤慧。為避孫傳芳追捕，一度遷家于上海租界。北伐時，何澄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高級顧問。1927年，蔣介石公開反共，何澄退出軍政界，任滄石(滄州至石家莊)鐵路工程局局長，籌建時因與時任鐵道部長的孫科意見不合而辭職。1927年6月，閻錫山投靠蔣介石，南京國民黨中央下令改組山西省黨部，委張繼、何澄為改組委員。蔣馮閻中原大戰時，何澄取中立態度，后以老同學、老同事身份勸解調停，蔣給澄以監察委員的虛職。1933年，黃郛任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長時，曾給澄以顧問虛銜。抗戰爆發后，澄居蘇州家中，曾多次拒絕日偽的拉攏逼職。他素崇傅山不事清的氣節，因取號\"真山\"。

何澄受孫中山平均地權及民生主義思想的影響，不置田產，只經營商業，于1918年至1925年間，在蘇州十全街創辦小型益亞織布廠，后轉賣，全力經商。何澄在蘇州熱心扶植地方教育，曾任蘇州振華女子中學(現蘇州十中故址)校董。以后購得蘇州名園--網師園，經營修繕，添置花木，以房租生活。

1945年，何澄離蘇州擬經山西赴內地。抵北平時，日本宣布投降。何澄與畫家張大千至交，乃寄居大千在北平頤和園租用的養云軒內。1946年5月11日，何澄突患腦血栓，病逝于北平東交民巷法國醫院。終年66歲。

從網師園到清華園

何澤慧自幼生活在江南水鄉澤國，盡收鐘秀靈氣，成長為一名聰慧俏麗的淑女。她居住的蘇州網師園，原為宋時史氏萬卷堂故址。清乾隆年間，宗魯儒(宗又字愨庭)購其地，以\"網師\"自號，并顏其園，蓋托魚隱之義，取名與原巷名\"王思\"諧音，后更名\"濯園\"。乾隆六十年(1795年)，錢大昕為之作記。今之規模即為其舊。同治年間又更名\"蘇東郃\"。入民國，張作霖舉以贈其師張錫鑾，曾租賃于葉恭綽，張澤爰大千兄弟，分居宅園，后何澄購之。1958年秋，何澤慧兄妹等將網師園捐給國家。

在這秀美的江南園林之中，何澤慧生活到19歲，受到了水光林色和山石古建風韻的熏染，并由啟蒙到小學，由初中到高中，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她天資敏慧，聰穎勤學，在中學時，她便對數理、格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從父親身上目睹了軍政虞詐、宦海浮沉之后，她立志追求科學。

1932年，中國高校首次全國統考，并始招女生。清華物理系招收的50余人中，只有3名女生，從蘇州考來的何澤慧便是其中最年幼者，并因其才氣橫溢而引起師生們的注意。早在中學時，何澤慧就喜愛物理學，想成為一名女物理學家，如今進入清華這座中國最高學府，她真感到如魚得水，天遂人愿。\"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何澤慧對物理學的研究，樂在其中。課程的優秀及運動場上的瀟灑，使之名聞全校，不少同學暗自稱她為清華園的\"女神\"。

四年的清華生活就要結束了，畢業時，何澤慧的選題為《實驗室用電流穩壓器》。當時，穩壓器還是待研究的課題，市場上既無現成商品，也無可用配件，需靠自己動手，多次實驗，記錄數據，多行調整，找出穩定的最佳數值，且需反復驗證，在各種基本條件下選出最佳方案才算成功。為了使實驗數據更具準確性，澤慧親自上機床，掌銼刀，拿焊槍，裝配，拆卸，反復驗證，終于獲得穩定的若干組最佳數據，穩壓器實驗終獲成功。她以90分的最高成績獲得\"優秀論文\"嘉獎，摘取了\"才女\"的桂冠。

核物理專家與遲到的愛情

1936年，何澤慧以優異的成績畢業于清華大學物理系，同年考取了德國柏林高等工業大學，攻讀彈道學。在研究中，她首次提出了測量子彈飛行速度的新方法，并以優異的成績于1940年獲彈道學博士學位。此時正值二戰期間，她在西門子公司從事弱電流研究，后又轉入海德堡原子核物理研究所，從事核物理研究。憑著聰明和智慧，她跨越了一般人所認為的專業隔閡，迅速進入了新的領域，并取得顯著成績，成為杰出的核物理專家。

正當何澤慧由彈道學轉入弱電流原子核物理，向新的領域邁進時，在法國約里奧·居里夫婦指導下，從事核物理研究的錢三強與她有了書信往來。他們原是清華同班同學，同是優等生。1942年，正在德國作核物理研究的何澤慧，托錢三強代她寫信告訴蘇州的父母，她在柏林很好。錢照辦了，又轉告了澤慧。代寫代告，除了因戰爭原因，在法國比在德國更好與中國聯系外，弦外之音只有二人心照不宣。

1943年，經居里夫婦推薦，錢三強任法國國家科學中心研究員。其時正值二戰西線吃緊，錢三強的生活處于困境，配給的四瓶酒和幾盒香煙，只好拿去換面包吃。戰爭白熱化時，真是\"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何澤慧與錢三強以及蘇州父母的聯系中斷了。

1945年，何澤慧在海德堡核物理研究所用磁云室研究Mn52的正電子能譜時，發現有正電子在遇到云室氣體中的電子時會產生彈性碰撞。圖片顯示，正電子幾乎把全部能量傳給了負電子，在磁場影響下，形成了S形軌跡。這是一種嶄新的發現，何澤慧將這一發現和可重復的試驗首先告訴了錢三強，并寄去照片。

同年9月下旬，錢三強以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研究員的身份，出席了布列斯特英法宇宙線會議。會上，錢三強特意介紹了中國年輕的女博士、德國海德堡核物理研究所何澤慧研究員的新發現，以及電子彈性碰撞理論，引起與會專家的濃厚興趣。

1945年11月3日，英國《Nature》雜志以《何博士發現一次科學珍聞》為題，連同照片一起發表。何、錢二人在書來信往中也萌發了超越信賴關系的情感。

1945年，32歲的錢三強終于下決心向31歲的何澤慧發出了求婚信。當時，德、法是交戰國，書信必須限定字數，敞口備檢。錢三強只好寫了25個法文單詞的信，譯成中文是：\"經長期通信，向你提出求婚。如同意，我將等你同歸祖國，請回信。錢三強。\"不久，錢三強收到了何澤慧同樣短的信，信中說：\"感謝你的愛情，我對你永遠忠誠。等我們見面后，一同回歸祖國。何澤慧。\"

1946年，在二戰結束后第一個和平的春天，何澤慧來到巴黎。4月8日，他們在中國駐法領事館舉行了婚禮。婚禮上，約里奧·居里向新郎新娘致詞祝賀。他說：\"令人懷念的比埃爾和瑪麗·居里夫婦，曾在實驗室親密合作。以后我和伊蕾娜也是在一起工作而結為伴侶。事實證明，我們的結合是理想與信念的碰撞，是形影不離的結合。Mister錢，Miss何，我們的‘傳染病‘又傳給了你們。我和伊蕾娜祝福你們白頭偕老，事業有成！\"

獨特發現與科學界的轟動

1938年秋，約里奧·居里在實驗室發現，當鈾原子核受到轟擊后，便會產生一種新元素。這一發現在物理學界的反響很大。1939年，在瑞典流亡的猶太籍女科學家梅特納通過理論分析和物理實驗，證明了約里奧·居里發現的這種新元素是由于鈾核受力分裂成兩半所致，即所謂\"核裂變\"。\"核裂變\"理論當時正處在科學的前沿，然而科學家們并未覺察到這已引起錢、何兩位青年科學家的濃厚興趣。

1946年夏，何澤慧與錢三強一同到英國劍橋大學出席戰后第一次國際基本粒子學術會議。會上，錢三強宣讀了題為《正負電子彈性碰撞現象》的論文，論文作者是何澤慧博士。這是何澤慧婚前在海德堡核物理實驗所研究出的科研成果，她第一次將正負電子碰撞現象攝入鏡頭。英國《Nature》雜志稱之為科學成果的珍品。

在會議期間，有張照片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這是由著名的英國物理學家費瑟教授的兩位學生拍攝的鈾核裂變照片。何澤慧發現照片上兩條方向相反的粒子線是鈾核\"兩分裂\"的跡象，在兩線中間沿垂直方向還有一條極細極細為人們所忽略的粒子射線，未能逃過她的慧眼。何澤慧將自己的發現告之錢三強，二人認真地研究起來。他們決定揭開這個剛露頭的科學之謎。他們的研究得到了伊蕾娜·居里夫人的大力支持，二人在法國巴黎居里實驗室展開了研究工作。

經過反復多次的實驗，他們突然看到照片上的那個跡象就顯現在自己的眼前。為追求科學的權威性，他們又重復實驗，終于得出結論：每300個裂變反應中，會出現一次第三條粒子射線的情況。于是，\"二裂變\"的理論有了新的突破。那就是在一定條件下，鈾裂變可以一分為三。至此，何澤慧--錢三強\"三分裂\"的理論便誕生了。他們仍未滿足自己的實驗和觀察，又發現了第四條極細極細的射線。然而，這第四條射線的出現，其重復機會需有12000次之多。\"科學上面是沒有平坦大路可走的，只有在崎嶇小路的攀登上不畏險阻的人，才有可能達到光輝的頂點。\"錢三強夫婦艱辛的勞動證明了這一真理。

他們以不懈的努力繼續驗證，在確實判明科學實驗確鑿無疑，而且具有無限的可重復性后，便著手撰寫論文，以嚴密和顛撲不破的證據揭開了新的科學之謎，使鈾裂變理論再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1947年3月，何澤慧與錢三強撰寫的以《論鈾的三分裂機制》為題的論文，在法國科學院院刊上發表了。翔實的實驗數據、縝密的邏輯分析、無可辯駁的論證、無懈可擊的結論出現在世人面前。科學論壇上的權威者們、歐美著名的一流物理學家們，不得不拋棄對東方人的偏見而刮目相看。由懷疑到相信，由反對到肯定，很快，各權威雜志和學報都承認了這一重大結論，肯定了這一空前的光輝成果。學界眾口一辭，同聲稱頌錢、何夫婦。法國一家權威報紙以醒目大字標題《新時代的\"中國的居里夫婦\"》為題，報道了這一消息。何澤慧就是當然的\"中國的居里夫人\"了。

艱苦創業與中國第一朵蘑菇云升起

1948年春，將近不惑之年的\"中國居里夫婦\"決定回國，為中國的科學事業作貢獻。約里奧·居里為了對錢、何歸國的行動表示支持，也表示對他們的關懷和熱愛，表達對這一對已卓有成就的中年夫婦的友誼真摯的支持，將若干未公諸于世的重要數據贈送給他們，又將一包放射源材料作為饋贈禮品送給他們。約里奧·居里幾十年來對原子核物理有著卓著的功勛，他的重要成果和理論傳授給錢、何夫婦，也是對他們的極大信賴與希望。

1948年夏，何澤慧與錢三強抱著剛滿6個月的女兒祖玄，登上客輪，踏上了歸國的旅程。在解放戰爭即將結束、新中國正在誕生之際，何澤慧與錢三強沒有東渡臺灣，而是決定留在大陸，為新中國貢獻自己的力量，把他們的希望與中國人民的前途聯系在了一起。

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何澤慧與錢三強受命籌建近代物理研究所。籌建初期，連他們夫婦在內只有5人，且資金匱乏，既沒有設備，又沒有建筑，研究所設在黃城根的一個普通四合院中。他們騎自行車遍跡北京舊貨店和廢品收購站，選購可以利用的五金器材及電氣元件。何澤慧繪圖，錢三強親自制作，很快自制成兩臺簡易設備，再用這兩臺設備加工制作所需儀器的零件。

1955年，由何澤慧擔任副所長的近代物理研究所已初具規模，科研人員擴大到150人。他們設計并制成了中國第一臺和第二臺靜電加速器，初步設計成功了回旋加速器的高頻、磁鐵系統，研制成功中國第一臺核物理探測器，并且為新中國培養了一批批的核物理人才。1955年1月15日，我國全面展開了研制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的工作，何澤慧與錢三強勇敢地承擔了歷史的重任。其間，何澤慧兩次赴蘇聯考察，在莫斯科開辦了原子彈的\"掃盲班\"，利用國外有利條件進一步培養核物理人才。

1964年10月16日下午，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西北大漠升起了第一朵蘑菇云。有人稱錢三強為中國原子彈之父，錢三強堅決不同意。然而這次爆炸，確實飽含著錢三強與何澤慧共同的心血。

1999年5月6日，《科學時報》頭版頭條發表了已是86歲的原中顧委常委、國務委員張勁夫同志的《請歷史記住他們》的回憶文章。1956年至1967年，張勁夫同志任中國科學院黨組書記、副院長，主持中國科學院的日常工作。當時在周恩來總理、聶榮臻元帥的領導下，張勁夫同志組織中國科學院的科學家和廣大科技人員參與了\"兩彈一星\"的研制工作，為中華民族贏得國際地位作出了重要貢獻。文中介紹了45位科技專家的歷史功績。同年5月25日，《科學時報》海外版又重復發表了《請歷史記住他們》這篇文章。

50年代中后期，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決定搞原子彈、導彈和人造地球衛星。原子彈主要由當時任原子能研究所所長的錢三強全面負責，具體組織、抽調、協調人員，落實完成各項任務。為此專門成立了二機部，錢三強任副部長，專抓此項工作。張勁夫同志在這篇文章中有一段專門講\"錢三強功不可沒\"。

1999年9月18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作出《關于表彰為研制\"兩彈一星\"作出突出貢獻的科技專家并授予\"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的決定》，并在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表彰為研制\"兩彈一星\"作出突出貢獻的科技專家大會。對當年為研制\"兩彈一星\"作出突出貢獻的23位科技專家予以表彰，并授予\"兩彈一星功勛獎章\"，將他們的豐功偉績記入中華民族的光輝史冊。這23人中，有16位仍然健在，有7位已經離世。追授的有錢三強、趙九章、郭永槐等。《決定》中稱：\"這23位科技專家是人民共和國的功臣，是老一輩科技工作者的杰出代表，是新一代科技工作者的光輝榜樣。\"

何澤慧是中國科學院首批學部委員(即院士)，也是為數不多的女學部委員之一，一直受到國家領導人的敬重和關懷。1996年5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書記處書記溫家寶，專程看望何澤慧院士，聽取她對發展高新技術產業及高能物理的建議。

1998年，中國著名經濟學家于光遠發表了《老同學錢三強、何澤慧的一段佳話》，披露了錢、何1942年在國外時的戀愛故事。于光遠是他們早年的老朋友，又是錢三強的入黨介紹人，字里行間充滿了對老同學的深情厚誼。

作為一名出色的女物理學家，何澤慧為新中國\"兩彈一星\"的研制成功有著不可磨滅的功勛。她支持并和錢三強一起對原子核物理的實驗、理論以及新發現、新進展作出了重要貢獻。鑒于改革開放前技術保密和國家機密所限，有關論文未能公開發表，但他們所取得的成就是舉世矚目的。

1946年，何澤慧的《正負電子彈性碰撞現象》的論文發表，1947年3月，何澤慧、錢三強又發表了《論鈾的三分裂機制》論文。這兩篇論文都與諾貝爾獎擦肩而過。有人說，諾獎的評定常受地域和國籍的局限。這是歷史的遺憾，也是歷史的見證。(責編 周志清)

(題圖為女學部委員在第四次學部大會期間合影，前排左三為何澤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