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凄厲的尖叫聲劃破了國稅局家屬樓的寂靜。
幾秒鐘前走進那套住宅的女青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哭著大聲呼救,繼而歇斯底里地一把抱緊準備進門的男同事。呆在樓下的司機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叫喊聲,立即意識到肯定發生了重大災難。他來不及詢問樓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就掏出手機,告訴公安機關,雙清區國稅分局家屬樓發生了重大案件。
這是2001年12月17日上午。湖南省邵陽市公安局雙清分局刑警大隊迅速對報警作出了反應。大隊長伍利軍親自帶隊趕到國稅局家屬區。報警的司機驚慌失措地把他們領到那間套房里。套房的主人——雙清區國稅分局副局長劉解放夫妻倆趴在客廳的地上,已死了好幾天,血已全凝結成了黑色。
一、難耐的黑色幻覺
焦標一輩子都處于淪落失敗的境地。他14歲就完全脫離了家庭,憑著油嘴滑舌的本能長期在娛樂場所廝混,靠偷盜扒竊和借高利貸過日子。長期以來,受到警方的緝捕和夜總會老板、高利貸者的追打。1990年,高利貸者抓住他,追討欠債,他表面答應,背后卻找人用刀子逼著高利貸者,搶劫了對方,事發后被判刑10年。1998年12月,他被提前釋放回家。
出獄后,他一度想好好做人,利用獄中學會的駕駛技術混口飯吃。但牢友韓昀的出現改寫了他的“從良夢”,使他重蹈覆轍。
2000年8月底的一天,韓昀提著酒菜找到了焦標的臨時住所。一見面便熱情洋溢地敘述離情別意,接著在焦標家中擺開酒桌。舉杯對飲時,比焦標大幾歲的韓昀動情地憶起獄中的感人場面,說兄弟在獄中關照我,我不能忘了兄弟,現在一定要好好幫幫兄弟,有酒一起喝,有福一起享。韓昀的言外之意,焦標理會了,但他沒有說破,心里抖得厲害。
過了幾天,大約是9月,韓昀又來找他,告訴他有一個貨車司機很討厭,有錢不肯借,想找個幫手一起嚇嚇他。并壓低聲音說,最好找那個叫柳根強的牢友,長得堅實,鎮得住。焦標聽了,沒有多嘴,并按照韓昀的指示去找了柳根強。
2000年9月18日,邵東縣貨車司機王晨光死在新邵縣的一個山溝里,被搶貨款一萬多元。此案正是韓昀、焦標、柳根強所為。
這個貨車司機與韓昀是熟人,也是仇人。韓昀早就瞄準了他口袋里的錢,想謀財害命,只是怕焦標膽怯,事先沒有說出來。焦標本想抓住王晨光揍一頓,搶點錢就跑,沒想到要殺人,結果臨陣慌了神,自己也動了手。由此他十分惱恨韓昀。
作案后,韓昀拿著搶來的錢吃喝嫖賭,焦標與柳根強卻沾不上身。之后,兩人弄了點錢出去躲風,沒幾天生活就陷入了困境。打電話向韓昀要錢,韓竟說:“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我可告訴你,不許在外亂絮叨,壞了事絕你們的種?!?/p>
焦標入獄多年,近30歲沒有結婚,現在韓昀不僅把他引上了死路,而且發出絕根的威脅。焦標對韓昀的態度由惱恨升級為絕望的恐懼。事情還在向壞處發展,一個在焦標躲風的地方打工的老鄉對焦標說,家鄉發生的綁架殺人案,已有眉目,警方懷疑上了韓昀。焦標一聽魂飛魄散,趕緊打電話給韓昀要他快逃,但韓昀認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偏要在邵陽呆著。焦標這下動了殺心,想先下手為強,免得韓昀被警方抓住,供出他們來。他的想法得到柳根強的支持。
2000年10月底,焦柳兩人回到邵陽,根據牢友提供的消息,兩人深夜摸進韓昀的藏匿處。出乎意料的是韓昀不在,他們決定守株待兔。時至凌晨,一個消息傳來,韓昀在某美發屋被捕了。焦標只得逃往外地,在廣西桂林、江蘇無錫和浙江紹興等地租房,再也不敢回邵陽居住。
焦標這只狡兔在租住地裝君子,儼然像一個跑外銷的業務員。但他幾乎定期與柳根強溜回邵陽,偷盜扒搶、殺人越貨,作下了數十起大案。
進入2001年底,他的胃口越來越大,連做生意有點起色的獄友也不放過,而且干得越來越頻繁。他的想法是多干點“活”,等“勞動”獲得大的收益,就有希望輕松幾年。
遺憾的是,他已開始懷疑他的伙伴柳根強是否可靠。這疑慮燒得他心里難受,恨不得馬上甩掉他,但柳根強知情太深,不能輕易甩的。
焦標當然也很清楚自己所做事情的后果,但他不會因為后果而放棄這么做。歸案后在看守所里,焦標說:“如果你們小時候和我一樣的話就不會正常地長大成人,更遑論當什么吃國家飯的警察了。在我7至12歲時,就希望全世界都毀滅掉。我每天所有的感覺就是孤獨、迷茫,受到虐待和凌辱……我并不想看到我的家庭破裂、父母失和,我其實深愛著他們兩個人,這也許是天生的孝心,可是卻經常在晚上目睹他們打架,使得我害怕得夜夜哭泣,最后他們離婚了。我有兩個姐妹,母親對待我就好像她的第三個女兒似的,多次告訴我有個爛到極點的父親,我猜想以后我也不會認他了。還有,比我年長的姐姐經常打我,妹妹也經常說謊或是在母親面前告我的狀,使我受到不少處罰,這些都使我覺得自己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是啊,任何一個窮兇極惡的人,不可能在25歲時就突然由一個絕對正常的人轉變到完全邪惡的人,他們往后血腥的行為,其實是由很早以前就開始萌芽的,之后才逐步發展成瘋狂行徑。
2001年12月9日,柳根強通過在網吧的接觸,釣到一個純情的女孩,正約在一家小飯館吃飯時,焦標打擾了他的好事。“你不是急需要錢嗎?我們回邵陽去?!?/p>
“那不是自投羅網嗎?”柳根強有點膽怯,“你可剛把你那個朋友兩口子給廢了,公安查得緊呢!”
“放心吧,我們這不一直在外地嗎,沒有做事的時間。”焦標拉著柳根強上了回邵陽的火車,“你說,我們到哪撈生活費?”
在車上沒議好,到邵陽站時,柳根強也豁出來了。他對焦標說,一年前咱倆不是在一個單位偷過一回東西嗎,當時偷的那個門口掛副局長牌的辦公室里,隨便就放著幾條大中華和1000多元現金。這人的家里還不更有錢?焦標沒有回答,只陰冷地笑了笑。
隨后,柳根強又回憶起了那個副局長的名字。焦標在心里不僅沒有感謝柳根強的意思,反而恨恨地想這個柳根強記性太好,碼不準我做的事他全兜在腦瓜里。那個時刻,焦標的罪惡之心變得十分陰險和狡猾。他決定如果不能把柳根強拴死在自己的褲帶上,就讓他死在野地里。
柳根強沒有注意焦標扭曲變形的臉。他把眼睛望向了窗外,邵陽的天突然落起了黃豆般的雨。雨點敲在車窗上,仿佛誰在用鐵錘敲擊著人的脊梁骨,丁丁冬冬還有回音。
二、逼人的謀殺氣氛
門一打開,一股令人驚駭的氣氛沖了出來。邵陽市公安局副局長康福云到過無數的殺人現場,有的平淡無奇,有的讓人毛骨悚然;有的是常規作案套路,看過之后留不下多少印象,有的現場手法專業,讓人過目難忘。但這個現場讓他感到有一種逼人的謀殺氣氛。
康福云小心地進入中心現場,盯著死人。要不是親眼所見,他不會相信接報的這起殺人案的受害者竟會是劉解放。此人在當地算個人物,小有名氣。一個月前才因為涉嫌一樁震驚中央的重大涉稅案件查無實據,而從“兩規”的地方放出來??蹈T仆啦活康膭⒔夥?,自言自語地問道:“誰殺的呢?”
面部透著機敏的刑警支隊長曾旭陽帶著各方面的技術人員對趴在地上的尸體進行了仔細的研究。他們檢查了死者的手和手指,特別注意看了指甲縫。還試了試兩只手腕的靈活程度。痕檢員用鑷子鑷下了幾顆不明微粒,小心地放進一只物證袋內。然后,把死者翻過身來,這時,他們驚訝地發現——劉解放嘴唇附近零星地附著一圈類似玻璃膠的東西。曾旭陽相信這其中有蹊蹺,命令刑警查驗房里的所有東西,包括所有的抽屜、壁櫥、床墊下,以及所有的垃圾桶。他們檢查了兇手可能留下的任何東西,因為那上面可能留下兇手的蛛絲馬跡。他們沒有發現任何外來的物品,包括膠帶紙或其它類似的東西。什么也沒有。
就犯罪現場而言,除了客廳地毯上的血跡之外,這個現場仿佛是個不毛之地。
康福云從客廳退回到樓梯口,直起身子,腦子里思索著可能發生的情況。他拉上防盜門,抬起手模擬著敲與不敲的姿勢。偵查員都停下手里的活,望著他,內心里對他再現犯罪現場的才能十分佩服。康福云仔細想了想說:“可能是敲門而入,雖然是生人,但對方挑明了有求于他,請他幫忙,于是放進來了,沒有反抗余地,或許兇手有槍?!?/p>
他做了個演示動作,但十分小心,不碰任何東西,尤其注意不碰尸體。“他被槍逼著往后面退,然后被捆起來,逼問錢財藏在哪里……”他揚起眉毛,以詢問的目光看著曾旭陽。
“有可能。”曾旭陽回答說,“死者至少是沒有反抗,就被殺了?!彼扉_雙手比劃著室內的場景,也就是兇手可能活動的地方。
“也有可能是他們熟悉的人。”一個民警反詰道,“而且如果說是有人來求劉解放,不如說是有人要殺他滅口,別忘了他可正涉嫌重大涉稅案件等待查處。”
痕檢技術員報告說:“從現場情況看,雖然現場收拾得很干凈,但搶劫的可能性最大,劉家值錢的東西幾乎被搜掠一空?!?/p>
回到刑警支隊,對劉解放嘴唇上玻璃膠似的東西進行簡易化驗的技術員做完了檢驗。康福云接過化驗單說:“是膠帶紙!準備并案?!?/p>
這時,全體指戰員腦海中都浮現出“10·21”案的慘狀來:2001年10月22日上午9時,接到報警的偵查員趕到中國聯通寶慶西路華聯專賣店,在三樓臥室的床下發現店主陳明智及其女友楊艷被人用膠帶紙捆住手腳,封住口鼻窒息殺死,尸體已經冰冷。
同樣用膠帶紙作案的還有2000年以來的十幾起搶劫案;同樣用仿“六四”式手槍和水果刀逼住受害人然后又想殺人滅口的還有1999年“8·16”、2001年“12·1”等數起搶劫傷害案。這些案件在作案手段、作案工具、兇手的狡猾兇殘等方面都有很大程度的相似性。而尤其與“10·21”案的相似性最大。
當“10·21”惡性案件發生時,廣大參戰民警在群眾的大力配合下,緊緊圍繞五個方面展開了全面排查:一是對案發當天與陳明智、楊艷接觸來往的人員進行定時定位分析;二是對陳明智的牢友、毒友進行摸底排隊,調查其在案發前后的行動情況;三是對死者的親屬進行詳細訪問,了解案發前后可疑的人和事;四是對死者的社會交往、生意往來人員進行重點調查訪問;五是充分發揮治安骨干力量的作用,廣辟案件線索來源。
時近年底,專案組成員鍥而不舍、團結奮斗,兩個多月的時間就走訪群眾幾萬人,收集調查材料數千份。一條條蛛絲馬跡呈現出來。網一步步張大,又一步步縮小。自10月23日找到陳明智的牢友、毒友屈某,全面掌握了陳明智的社會交往情況后,刑警支隊副支隊長唐本龍先后五次帶人到綏寧縣開展工作,足跡遍及邵東、東安、婁底,貴州黎平,廣西桂林、貴港等地,除陳明智的牢友中有三至五人沒有找到外,對陳明智和楊艷的幾乎所有社會關系都排查了一遍,先后關押各類違法犯罪人員32名,收教5名。
這段時間,偵破工作就像洶涌的波濤,一浪浪高高地掀起,又一浪浪被無情地平息。偵查員就像海邊的弄潮兒,對高高掀起的浪濤感到無比興奮,但浪濤過后,偵查員又感受到十分乏味。他們冒著秋霜冬寒,有時晝夜蹲點守候,有時每天東奔西跑幾百公里,個中辛苦,外人難以體會。令專案組惱火的是淋漓的汗水換來的卻是零。
“現在我們更有事做了?!笨蹈T普f,“一案未破,一案又發,我們應該把主要精力放在尋找犯罪嫌疑人及其兇器上。我就不相信他是從天上飛來作案又從天上飛走的。周圍到處有人,有人就可能看見了什么。我們開始詢問吧。”
三、憂心的梅開三度
然而,兵分四路的現場調查訪問組回到專案組匯報,情況還是一片空白。曾旭陽深陷的眼窩四周黑了一圈,他和偵查員一樣熬了多少夜,但線索在哪兒?
與會偵查員一陣沉默,各想各的事情。終于,一個年輕民警打破僵局,問:“曾支,你認為‘10·21’案和‘12·17’案到底有沒有關系?”
“我們不能臆測,至少現在還為時過早。如果這樣做,會給偵查帶來框框。那樣我們就會找一些線索來支持自己的猜測,反而忽略了可能導致實際結論的線索。”
“我有一種直覺,感到這兩起案子可能是相關的。但劉解放的死也許是許多人所求之不得的,這里面又難以排除仇殺、買兇殺人的可能。”那民警自告奮勇地說。
曾旭陽拍了拍年輕民警的肩膀,說:“直覺也是以線索為基礎的,直覺會隨著案情的進展而增強或者減弱,這就要看你得到的線索了,是增強你的直覺,還是削弱它?!彼蚝罂吭谝巫由?,深深地嘆了口氣,不經意間流露出一些疲倦的神態,“我希望劉解放在涉稅案件中的重大嫌疑不至于影響到他被殺這起案件。”
“如果要考慮劉解放的其他活動,嫌疑人的名單可就長了?!币恢背聊徽Z的唐本龍說,“這就增加了我們的工作難度。”
“也許我們更需要雙管齊下,互相印證。”曾旭陽似乎得到些啟發,說,“唐支,你對‘10·21’案的偵查不能放松,重新對幾個露出頭來的嫌疑對象進行審查。”
上午10點鐘,還不是發廊開門的時間。怡心美容美發廳大門緊閉,里面的小姐還沒從夢里倒回來,有節奏的敲門聲傳了進來。貴州女洋梅扎好頭發,就跑過去打開了卷閘門。
站在大門外的并不是什么顧客,而是三名警察。洋梅明白他們要干什么,心情頓時一落千丈。為了掩飾內心的焦慮,她佯裝出一絲愉快的笑容,說:“那么走吧?!?/p>
洋梅鎮靜地坐著,十指交叉緊握著兩手,雙腿端莊地叉開。唐本龍認為,對于至少表面上看與刑警辦公室格格不入的一個人來說,她的鎮定是異乎尋常的。有一刻鐘,唐本龍在翻閱著原來的案卷,一直沒有開口。如果說她對這種久久的沉默以及唐本龍的密切觀察感到不自在的話,她卻絲毫沒有流露出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恐懼和緊張,只是對眼前的不適表現出勉強的忍耐。
唐本龍終于抬起頭來時,一臉的歉意,示意其他兩名民警做記錄。他說:“對不起,洋梅,我們以最快的速度來結束這場談話好不好?”
“楊艷是我最好的朋友,沒錯,但她畢竟與我不在一起,她的事我也不是太了解,何況她已有了男朋友,她與男朋友的被害,恐怕與她男朋友的關系更大?!?/p>
“當然。”唐本龍心不在焉地回答,依然在琢磨著案卷里的一些情況,“洋梅,我們也不浪費時間了,我只問你一個問題,就是你所知道的與楊艷或陳明智有關系,而又對他們有意見的在社會上走的人有哪些?把事情說清楚了,你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
她沖著唐本龍點點頭,仿佛是以這種方式表明自己的態度似的:“以前陳明智最喜歡在發廊里逗留,有時一呆就是一整天。也就是那時他認識了楊艷和我們許多姐妹。楊艷有什么仇人,我說不出,因為在我眼里她可以說是一個最能干、最實在的人,從不招惹誰。陳明智也實在,得罪人的事難得做。但你問起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就在楊艷他們出事的前幾天,楊艷拿出一件男式皮衣來向我們炫耀,說是真皮的,1800多元,是陳的姐姐買了送陳明智的。當時我們問他姐姐送了她什么東西,她一副秘而不宣的樣子。我想起當我們幾個轉身出來時,其中一個叫劉軍的,是陳明智的朋友,說了句:‘這個雜種穿那樣的好衣服!’那神情就像詛咒似的,當時我心里很不愉快。后來我聽說,陳明智死后,皮衣也被拿走了,會不會是他?但我沒有任何證據,我可不敢妄說。”
“這個劉軍有些什么特征?”
“愣頭青模樣,也是從局子里出來的,好像也吸毒。是邵東九龍嶺人,但落腳點在綏寧,他大部分時間在外打流,難得歸家。不過最近從沒看到過他在邵陽露頭?!?/p>
洋梅快言快語,雖然嗦,倒是講得比較清楚。唐本龍感到遺憾的是這個洋梅雖在嫌疑榜上,但找不到任何可資突破的證據,看來能從中查到其他的嫌疑就不錯了。
唐本龍再次深挖了幾個問題。洋梅不僅沉著,而且機敏,絲毫沒有讓唐本龍找到什么破綻。倒是浮現了劉軍這個嫌疑。綜合而言,劉軍的作案嫌疑有三點:一是劉軍曾在云南、廣東等地用同類手段搶劫作案多起,是正在追捕的逃犯;二是劉曾想要陳的那件好皮衣(此皮衣正好在案發后被人帶走);三是案發時劉軍在邵陽出現過。
握著幾個名字在綏寧的大街小巷里串走了不一會兒,唐本龍和偵查員小李和老孟就發現,綏寧之行委實是趟苦差。當時為了查證劉軍的嫌疑,專案組做出分工,一路赴邵東,一路赴綏寧。邵東組由二大隊大隊長唐高德帶隊,他們直奔邵東九龍嶺劉軍的家鄉,早晨7點鐘出發,為避免打草驚蛇,化裝成電信工人,一路排查,直到落實了劉的電話號碼,提取了他的有關證物,下午5點多鐘才吃中飯,雖也是歷盡艱難,但終究順利地摸清了有關情況。
綏寧組可沒這么輕松。劉軍是個太大眾化的名字,在綏寧這個僅30多萬人口的偏僻小縣就有二十幾人,在18到30歲這個年齡段的也有17人,其中縣城(含郊區)有11個。他們從縣公安局戶籍股里把詳細的情況全部調出來,然后發動綏寧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民警一個管區一個管區地摸排,結果摸出三個人,情況有些相似。又把這三個人的照片傳真給市局,通過洋梅的指認,確定了一個主要嫌疑對象。據這個劉軍的鄰居及與他有過接觸的道上人反映,劉軍最近沒有離開綏寧,有時在家,有時到處打牌、跳舞、看錄像,逍遙不過。
劉軍的照片復印了許多張,發到了派出所民警的手中,請他們協助調查。但這并不意味著市局去的調查人員可以休息,主要工作還是要落到小李、老孟的頭上。
綏寧縣公安局的工作十分到位,情況不斷匯報上來,線索不斷摸索了過來。小李和老孟把手機號碼告訴了每一個參加這個工作的民警,隨時保持聯系。他們倆走上街頭,沿著線索反映的情況再次回頭搜索。綏寧是個高寒地帶,冬天比城市來得早,來得狠,街頭上北風呼呼,雪粒子刷刷地下,天氣也跟外調刑警過不去似的。錄像廳、網吧、歌舞廳的老板、服務生牢騷滿腹。他們沒有透露身份,也無權干預別人的脾氣。這么冷的天,要生意沒生意,誰還能有好情緒。
他們堅持不懈,拖著越來越沉的腳步從一個錄像廳再到另一個歌舞廳、網吧。
“你們這里來過這個人嗎?我們是他的親戚……”
“沒有,沒有,要看錄像就來,不看就走,誰負責給你找人,找死還差不多?!蹦莻€守門的中年婦女一開口,滿嘴泡沫,霸氣十足,濃稠的唾液差一點吐到了他們的衣服上。
小李保持著少有的好脾氣:“謝謝你了,如果看到這個人請你打這個電話……”
“行了,行了,老娘的電話費用來喂狗的,別費神了?!泵看嗡麄兿蜾浵駨d、歌舞廳的工作人員出示劉軍的照片,得到的結果都大同小異。他們要么跟剛才的那位一樣無禮透頂,要不就疲倦不堪,懶得答理他們。給他們的回答,往往是搖搖頭或是簡短的一聲“不知道”。
這樣轉悠了一整天,老孟的鞋子小了一點,把腳磨出了兩個血泡,血把厚厚的棉襪子泡成了血痂一樣的東西。小李有腳氣,一掏出來,就臭烘烘的。這天凌晨5點多鐘,他們兩人互相嘲笑了一番后,再次走上了尋找的路途。那家曾對他們沒好氣的錄像廳還開著門,守門的中年婦女收工了,又破又臟的門口靜悄悄的。他們輕輕地推開門進去,繞過一條小巷,又看到一道小門。這道小門上掛著一簾臟兮兮的粗布,大概是粗麻布袋剪開做成的。門里傳來嘻嘻哈哈的淫笑聲。
老孟悄悄地退出來。小李假裝成醉酒的樣子,闖了進去,他四處逛蕩地走動,好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位置,其實他把所有的看客都看在眼里。目標基本上鎖定了。錄像廳里播放的確實是一場淫穢片,而觀眾都是些青少年。他從口袋里悄悄地掏出手機來,摁了一個鍵。
治安民警沖進錄像廳時,錄像廳從老板到看客都呆呆地不知怎么回事,乖乖地跟著警察去了縣公安局。眾里尋他千百度的劉軍也因此順利落網。
當即突審。但劉軍一口咬定沒有殺人,并有理有據地聲稱案發時他正從邵東九龍嶺出發,去東安監獄探友,在東安呆了兩天兩夜。
情況反映到專案指揮部,康福云指示,兩組民警不用回邵陽了,直接查證完劉軍的事再說。這樣,兩路人馬又齊赴東安。唐本龍一路直赴東安監獄,查證探監時間,據記載劉軍的探監時間是23日,中間正好有一天作案時間,再審劉軍,依然不肯承認。唐高德一路從邵東出發沿線訪問劉軍提供的所搭乘的客車。經過艱苦細致的排查,終于找到了劉軍21日前往東安所乘的客車。劉軍作案的嫌疑被排除。
隨后,出現了一個小插曲。一天深夜,另一個專案組的民警大黃加完班回家,心事重重地走在大街上。案件的偵破暫時受阻,不僅使領導憂慮,作為一個專案骨干,他也陷入了業務的困境。他反反復復地對照那些現場收集的線索,不僅毫無頭緒,而且使他精神恍惚,工作上的自信心受到極大的沖擊。
正在這時,一聲壓抑的叫喊讓大黃回過神來,他扭頭往聲音處望去。一個女人從一條小巷里跑出來,她的身后有個男人在追她。
“殺人啦,搶劫啦!”她喊道。
追趕的人拽住了她的頭發,猛地一下把她拽得停住了腳步。大黃勇猛地沖過去,一道金屬的寒光向他閃過來,他想都沒想,就立即向那人一招掣肘折腰,那人一閃,大黃沒抓住對方的手,但拳頭落在那人的背部,使那人失去了平衡。那人為了擺脫大黃,放開了女人,揮刀就向大黃腰部捅來。出于條件反射,大黃用手一擋,水果刀將他的小臂從上往下幾乎到手腕處劃開了一道口子。對方正是個身強體壯的青年,大黃在赤手空拳沒有武器的情形下對付一把水果刀,并沒有勝算,但他別無選擇。他本能地運用了在警校學會的一種防衛戰術。他空手劃出一拳,似乎要擊向對方的襠部,但在正要擊過去時猛地收回來,往右上一拐,撞向腰肋。對方的反應還在襠部,刀子往下一撩,大黃的身子已轉向右邊。那人的背部正好空在大黃的雙拳之下,大黃一招猿奔,將對方撲在地上。這一擊疼得要命,使對方在幾秒鐘內沒有反抗的能力,刀子脫手而出。這幾秒鐘非常珍貴,大黃抓住時機跨在對方身上,掏出了手銬,利索地套上對方的雙手。
那人在地上拼命地掙扎,一邊嘴里還不干不凈地咒罵著。
搶劫者叫李克球,外號老K(克)。落入警方之手,他心里害怕極了,但他至死也不想讓人看出他其實有多害怕。一進審訊室他就提出要見刑警的領導,他自我吹噓地說,只有見到領導他的事情才會有所轉機。大黃連夜找到專案組的中層干部金科長。
但見到金科長,他卻往椅背上一靠,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我剛才說什么來著?”
金科長久久地、嚴厲地、咄咄逼人地盯著他,然后嘆息一聲,合上審訊記錄:“我本以為我們可以互相幫助,如果你是這樣那我也沒辦法,先讓你到監獄里去呆幾年再說。”說著,金科長把椅子一推,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房間,門在他的身后重重地關上了。
李克球朝四處看看,接著大叫一聲:“回來,我有重要情況提供,我要談條件。”
金科長返身坐下,問出了一段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供詞首先記錄了錄口供時現場的民警、時間、地點、日期,介紹了李克球的基本情況。他承認是因為搶劫一個晚歸的婦女而被抓進來的。供詞里沒有人向他保證會對他從輕發落,但據他口頭說,審訊民警首先告訴了他,只要他提供有關“12·17”案件的情況,就可以在起訴時受到從寬處理。下面是供詞的主要部分:
“你是怎么知道劉解放被殺案件的?”
“我聽人說的,他們講劉解放這個案子其實很簡單,只要從報復這個點去想,一想就通,在雙清誰不知道劉大局長,這人死在這上面是死得其所……”
“你給我們講講他是怎么個死得其所。”
“這人是因為稅務案子進過局子的,他知道許多稅務黑幕,自己也貪過不少,但有人比他貪得更多,而他卻知道這個情況。他就要被政府弄到監子里去了,誰耐得住政府的那一套軟硬兼施,比他貪得多的人就怕他交代出來,于是只好‘咔嚓’,讓他永遠閉嘴是上上之策?!?/p>
“那你說,這個兇手是哪里的?叫什么名字?”
“……你們能給我保密嗎?泄露出去,我可是沒命的?!?/p>
“我們的材料是絕對保密的,你放心好了?!?/p>
“好,那我說了啊……就是火車站的三疤,那可是個窮兇極惡的人,你們也要小心點?!?/p>
“你怎么肯定是他?”
“道上的人都知道了。他自己也在外面講呢,他還說,他怕個鳥。天塌下來有人頂著??梢姾笈_不小?!?/p>
……
金科長立即帶人趕到火車站廣場,一問真的沒人不知道這個外號叫三疤的年輕人。在當地派出所的刑偵、治安資料上也有他厚厚的一沓材料,是派出所的重點幫教對象。三疤不在家,民警在他必經之地守候了大約三個鐘頭,輕而易舉地就抓獲了三疤,一點反抗也沒有。
面對抓捕的民警,他說:“我知道你們是沖什么來的,我跟你們走?!?/p>
回到專案組,不待民警審問,三疤一股腦兒地把他殺害劉解放夫妻的情況全交代了。這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也許是案件破得太輕松的緣故,康福云等領導對此有點將信將疑,他指示主辦兩起專案的民警把原來的調查材料全部調出來,認真地對照交代的作案細節。
金科長也參與了對原案材料的調閱。他越看越感到危機重重:三疤的供詞純粹是捕風捉影、一派胡言。他的嫌疑被排除了。
在最糟糕的時候,不知從哪兒冒出這么個倒霉蛋。經過大量的調查工作,“10·21”、“12·17”案件的偵破工作幾乎又陷入了停頓狀態。
四、殘忍的二十小時
每干完一票,柳根強就只有呆在游戲廳里,瘋狂地打游戲,讓緊張刺激的戰斗暫時地寄托他的意識。他向來認為自己是沒有思想的,飄蕩如一只斷線的風箏——自己無法控制。
對于柳根強來說,有生以來生活就處于失控狀態。他一直認為家庭破碎是他墮落沉淪的主要原因。但他的家庭是如何破碎的,原因無人告知。他認為一個家庭就應該永遠讓家人在一起。他的成長之路是復雜的,從沒有過男性長輩來教導他,他一忽兒跟這個人過,一忽兒跟那個人過,在他的印象中只有祖母是固定的,其他就說不清了,母親、父親都有好幾個,他也弄不清誰親誰疏。他們的關系是冷淡的、有距離的、互相排斥的,感受不到情感上的溫暖,不知道父母之愛是什么滋味。從懂事起,他基本上就不歸家,每天過著流浪的生活,偷盜扒搶就從那時開始了。師傅街頭上比比皆是,他們教你各種方法,然后把你弄來的東西據為己有。稍大點兒,他開始和別人分贓,并培養比自己年齡小的流浪兒。到十八歲那年,他認識了一個女孩,但他還基本上處于一種失控的生活狀態,他無法向女友訴說。不過女友自己探知了他的情況,果斷地與他斷絕了關系。這時,他的意識清醒了,感到這種失控成了他的累贅,讓他無比害怕。他的這種無著無落的流浪以自身的方式變成了比死亡還要真切的一種死亡。人雖活著,卻別無選擇,或者喪失了自由意志,這可是比死亡本身還要可怕的。就在這種迅速墮落、無法遏制的生活中,他因為盜竊罪落入了警方的法網,被判入獄。
1997年,他從監獄里走出來,看到自由的陽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跑到曠野里大喊大叫了一番,然后開始尋找一個落腳點。從接到出獄文書的第一刻起,他就下定決心,絕不再走回頭路,自己的生活應該回到平常人的生活軌道上來。他幾乎用了一年的時間才使自己相信自己有能力改變自己的生活,終于可以擺脫過去那種散漫和懶惰對思想意識的桎梏,可以獨立安排自己的命運了,雖然很苦、很累、很……
誰料焦標又冒了出來,一切都隨之而改變。
1999年底,快過年了,焦標不知從什么地方鉆了出來。他沒有意識到等待著他的會是什么,就漫不經心地去應了敲門聲,結果發現門口站的是他。
他一時沒有認出來。焦標的變化令人大吃一驚,那些破爛的衣衫已被豪華嶄新的衣飾所取代,黝黑的面孔修飾一新,變得白凈而帥氣。他留了個劉德華式的發型,與尖尖長長的臉型相配,要是換了別人,真是別具一格,但配上他的神態卻只襯得他更加陰險狡詐,仿佛他以往的卑劣行為已經發育成熟,演化成了十足的邪惡。
焦標那副訕笑的表情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一張揚揚得意、幸災樂禍的笑臉,不禁使他聯想到過去在獄中同監的歲月,多年同居一間不足6平方米的監室,那種感覺真是無法消失。出獄以來他竭力從記憶中抹去的就是那張笑臉。
“標哥?!彼穆曇衾锿赋鰡淑姲愕目斩础=箻顺龊跻饬系刂噩F在他的生活中,這只會意味著大難臨頭,尤其是因為他身上那些微妙的變化更加重了他所體現的威脅。
“聽起來你好像不大愿意見到我。”
“怎么會呢?難兄難弟的,我不知道你的去向,不然早就找你去了?!?/p>
“這還差不多,我找你找得好苦啊。”他的聲音改變了,變得和諧悅耳,也許是把陰險卑劣隱藏得更深了,“聽說你吃苦了,我來看看你。這一年來你過得很不容易。藏著不見老弟兄們,結果怎么樣,苦啊,我這次來是給你帶機會來了。你真是意想不到的走運?!?/p>
他不知道是相信他好,還是不相信他好。命運和他開這種殘酷的玩笑是可能的。從另一方面來看,焦標這人詭計多端,說不定出獄后,真是在外做生意賺了一筆錢,現在做生意是無商不奸嘛!然而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會是一樣。焦標不干違法的事,辦不到。
“謝謝了,我現在過得很平靜,沒有什么社交也無所謂?!?/p>
“現代社會怎么能不互相照應呢,你看你過的這日子,我們做兄弟的看了都傷心。我現在做上了生意,這樣吧,這次我要押點貨從邵東到隆回去,你來押運,就是在副駕駛位上坐坐,來回包你過個年綽綽有余。”焦標仔細地打量著柳根強的窩,裝出一副被他的窮酸所感動的樣子。“我一定要幫你,而且幫到底。你不脫貧,我不會放手的,你放心?!?/p>
柳根強是感動,還是為焦標許諾的金錢所打動,不得而知,反正在焦標鼓動下,他跟著出去了,從此,他就再也沒有回到他出獄后辛辛苦苦筑的窩。
他跟焦標這一出去,焦標身上的罪惡因子很快就轉移到了他的身上。邵陽市連續發生多起盜竊、搶劫案。緊接著發生了一起震驚全市的“9·18”綁架殺人案件。
這個獄友、投機者,他完全有毀掉柳根強生活的能力,他曾經有一次在獄中差點毀掉了他的生活以及生命,而今再一次毀掉了他的生活,把他推到了死刑犯的路上。
他如今比在獄中時更加害怕他。
他的生活的最后決定權在焦標的手中,他對此卻束手無策。
柳根強再次打了一圈《三國演義》中的《三英戰呂布》,準備從游戲中撤下線來。他因為想到過去而有些煩躁,心思集中不起來,無法匹敵游戲中的敵對方,游戲很快就結束了。他從游戲機里退出沒有用完的游戲帶子,捏在手里拋來拋去地玩著。不知怎的,這時他心里的煩悶又加劇了,可能是因為有一段時間沒有補充能源了……
他們道中的人都把吸毒當做是補充能源。之所以不叫補充能量,也許是他們不想把吃飯和吸毒混在一塊。事實上,吸毒的人,把毒看得高于一切,吃不吃飯根本是無關緊要的。
柳根強的吸毒和焦標是有千絲萬縷聯系的。他從獄中出來,本來什么惡習都戒了,但跟上焦標后,他空虛的情緒無法填補。一弄到錢,整天就像無頭蒼蠅樣地轉。這時,焦標給他介紹了一個女朋友,這是個發廊里的女人,五毒俱全,柳根強本來是最厭惡這種女人的,但他空虛,在這個發廊女的引誘下,他開始了吸毒,并越吸癮越大。那女人看他人雖長得帥,但沒情趣,又從他身上挖不出錢來,就利索地離開了他。但對柳根強來說,毒癮再也離不開了,成了焦標控制他的另一手段。
現在他一天可以不吃飯,不玩女人,不上網玩游戲,甚至不排泄,但一天內絕不能斷了吸毒這件事。只有吸毒能夠彌補他生理和心理上的一切需求——讓他痛苦萬分,讓他在墮落中、在滑向死亡的路途中越滑越快,離死亡越來越近。
現在他必須去完成這件事——吸一口。在他的印象中,他每吸一口的來源都是焦標提供的,他得去找焦標!
焦標這時也正在思量著找他。焦標身上現在錢又不多了,憑他們兩人的嫖賭逍遙,一個月沒有個三四千元錢,那是無法打發的。這不,才作過一起大的案件和三兩起小案,又囊中羞澀了。別人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他是兔子偏吃窩邊草,吃一口就躲得鬼影子沒一個。任你公安機關怎么找,就是沒想到是他干的。這不,他連干了幾起大案,驚得邵陽公安人心惶惶,可就是無頭蒼蠅似的,摸不出個頭緒來。
剛過春節,冬日的陰云還沒有散去,綿綿陰雨說下就下來了。柳根強從游戲廳里走出來,雨絲正毫無顧忌地拉起了一張灰簾,他望了望天——這是浙江紹興的一片天,拉起衣襟蒙上頭發就往外面跑。就在這時,外面有一個人往游戲廳沖來,兩人都忙著躲雨撞了一個正著。
兩人怒目相向,卻突然轉怒為笑?!皹烁??”“祥子!”
兩人回到租住地,在那間四面窗戶都用報紙糊得死死的小房間里,他們搗鼓了一陣,都過足了能源上的“癮”。然后商議怎么辦。
在焦標看來,缺錢只是暫時的挫折。他一缺錢,別人的麻煩可就大了。不管怎么說,錢總會有的,特別是在這樣一個過春節的時候。他確信,除了他和柳根強之外,每個人的腰包都漲鼓鼓的,要撈把錢是手到擒來的事,只是看如何撈一把大的,把日子過得更舒坦些。他的強盜邏輯總是符合柳根強的想法,也難怪柳被他控制死了。
“要想搞把大的,就去邵東,那里有錢人多的是?!彼麄冏诨厣坳柕能嚿?,商量著辦法,柳根強建議道。
“好,就按祥子說的辦,那我們就在邵東下車。盡量少在熟人中露面。”
2002年2月20日上午,他們來到了邵東,在一家破落的旅社里住下來。旅社雖然破落,但也是一座四層的樓房,他們租住在四樓,后窗面對著剛搬來辦公的嶄新的邵東縣委大院。他們望著那一棟棟拔地而起的縣委住宅樓,議論著那里面可能暗藏著的讓他們垂涎三尺的財富,心里盤算著從縣委大院里下手。放下簡單的行李,他們便分頭環繞著縣委大院踩點,但大院里的保安看得很緊,不論用什么法子都難以進去。他們曾在廣西得過一個教訓,那次因為硬闖進去,差點就再次進了班房。
那是2001年秋天的事,他們從邵陽游蕩到廣西桂林,有一天手癢癢了想試試手氣,于是闖進一個生活小區,他們以找老鄉的名義想騙進去。這一招倒是靈了,但那保安自從他們進門之后,就一直疑心著他們,一雙警惕的眼睛牢牢地盯緊了他們的腳步。就在他們準備下手時,保安一聲斷喝,把他們三魂嚇走了七魄,只得屁滾尿流地溜了。
自此以后,他們一看到保安很嚴的地方,心里就發怵。踩點無功而返,他們回到旅社,再次商議對策。這時,柳根強雙眼一亮,他指著縣委大院外邊的一座樓房的三樓說:“哇噻,你看,這眼皮底下有一個大財主。這家人沒有千萬,也該有幾百萬的?!?/p>
焦標一看,果然是一富家。那三樓系一錯層式結構,上上下下掛了五臺空調?!昂?,就是它了!”
這時,已近中午,他們在外面簡單地吃了點東西,就往看準的房子走去。他們像老鼠似的謹慎小心地往上面走,到了三樓卻發現那豪華的主家正在大宴賓客,一時難以下手。但已上樓不好馬上就下,只得硬著頭皮往上面走。就這樣他們一直走到了樓頂。焦標想:干脆就在這樓頂呆著,看你什么時候客人走了,我就什么時候動手。
他們在這樓頂一呆就是三十多個鐘頭。餓了渴了,就由柳根強下樓買礦泉水、方便面充饑。那份嗜血之癖完全就是餓極的豺狼和鷹隼的獸性表現。
客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那天晚上還有兩桌客人打了通宵麻將。直至21日下午7點,終于曲終人散,豪華寬敞的三樓房間里只剩下母女倆。
焦標確信這家人再也不可能有客人來登門了,于是放輕了腳步下得樓來,敲響了防盜門。
那母女還沉浸在待客的歡樂中,根本沒有防備心。她們連在貓眼里看一下的心思也沒有,就直接拉開了門栓。
一支仿“六四”式手槍張著黑洞洞的槍口赫然對準了那個中年婦女,年僅12歲的小女孩哪見過這場面,嚇得一聲尖叫,瞬即被捂上了口鼻。
焦標吩咐柳根強用膠帶紙把兩位主人封好口,捆綁起來。他便開始做思想工作,他說:“大嫂,你不要著急,我們是求財而來,只要你乖乖地交出錢來,我絕不傷你性命?!?/p>
婦女的眼里蒙上了一層淚水?!罢埬惆盐遗畠航壦梢稽c,不要傷害她?!?/p>
焦標答應了她的要求,但小女孩仍然被綁得不能動彈。中年婦女領著他們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尋值錢的東西。他們找到了一些高檔煙酒,從婦女身上搜出現金2700多元,并從一只密碼箱里搜出兩張存折,一張賬面上顯示還有4.6萬元,一張賬面上顯示還有12萬多元。但據婦女說,那折子是有另一張卡的,卡在他兒子身上,她不知道密碼。
焦標獰笑著說:“那我們今晚就在你家過夜了,等你兒子回來。明天一并去銀行取錢?!?/p>
第二天,焦標負責逼問密碼,柳根強出門去取錢。柳根強手持中年婦女的手機出門取錢,他分別從邵陽市廣場儲蓄所和邵東縣某儲蓄所把4.6萬元錢全部取了出來。
焦標為逼問密碼把婦女捅了12刀,直至錢全部到手,他才把兩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殺死。
當天,幸虧中年婦女的兒子沒有回來……
在這20多個小時中,他們把壞事干絕……直至22日下午3點多鐘才從婦女家里出來。
五、艱難的偵查之旅
這是一個寧靜溫馨的清晨,邵陽市公安局副局長康福云漫步在住地的林陰道上。新年的刑偵工作計劃在他的腦海里如織綢似的縝密地布局開來,他清晰地思考著,思維運轉得如行云流水。這時,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來電的是邵東縣公安局局長朱邵武。朱邵武是老刑偵出身,二十幾歲便領銜偵破過好些疑難案件,曾是邵陽公安刑偵部門的一把尖刀。但這次,這把尖刀遇到了刺不破的黑幕:邵東縣城開發區發生一起特大惡性入室搶劫殺人案件,一對母女被殺,巨額財產被搶,而現場除了被害母女的血跡外,干干凈凈,初次勘查中沒有發現有價值的蛛絲馬跡。他請求市公安局派遣刑偵技術專家支援。
康福云與刑警支隊長曾旭陽親自趕到邵東,帶領刑事技術人員開展偵查,端倪露了出來:“10·21”、“12·17”、“2·22”三起案件在作案人數、作案工具、作案手段及作案后反偵查方法上基本相同。
“2·22”入室搶劫殺人案迅速上報市公安局、省公安廳,案情震驚了省市公安部門,省公安廳刑警總隊楊兵全、陳勝國副總隊長帶領技術人員親自前來現場指導破案。市公安局局長唐祥生、副局長康福云牽頭召開刑偵聯席會議,對三案進行系統分析。果斷決定三案并案偵查,將三個專案組力量集中調配,系統開展工作,確定由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支隊長曾旭陽作為具體督辦責任人,指導偵辦。但因為證據少,“2·22”案件發生后,顯露出來的線索也不多,偵破工作依然舉步維艱。
曾旭陽天生有一種窮根究底的性格,他想偵破的案件、解決的問題總會時時刻刻糾纏著他。想把這件事置之腦后是做不到的。找不到問題的答案,曾旭陽于心不甘。很小的時候,他就不滿足于那些老一套的答案,總是纏著父母親,直到他們給出能滿足他好奇心的答案才肯罷休。長大成人之后,他還是這樣。
這種不僅想了解事物的一般性,而且想知道其特殊性的心理,對他做好自己的工作非常有好處。他去探究,不斷探求,直至找到真正的答案,有時候他的同事簡直拿他毫無辦法。有時候就連他自己對這種窮根問底的性格也感到毫無辦法。
曾旭陽把自己悶在屋子里,重新翻閱了所有的案卷,最后決定再次翻查過去的舊賬。他指示專案組把偵查重點放在當初沒有找到的“10·21”案受害人陳明智那三五個牢友身上。在這些漏查的人員中有一個叫焦標的。此人1990年因搶劫罪被判刑10年,于1998年釋放回家,現吸毒,與陳明智一起在邵陽市白田監獄服刑,是牢友和毒友。焦標為人兇暴,2000年9月18日參與韓昀(已抓獲,一審判處死刑)等人在邵東綁架殺死貨車司機案件,之后負案逃竄,多次追捕未果。據查,焦標居無定所,近兩年從未回過家,也很少在邵陽露面,經常流竄在外,逃避公安機關的打擊。
很少在邵陽露面并不是說就沒有作案嫌疑。曾旭陽在分析了焦標以往的作案特征后,決定把注押在焦標身上。要打開焦標的缺口,必須從他的同案犯韓昀身上下手。2002年2月底,曾旭陽指示預審民警開始了五審韓昀的艱苦工作。開始,韓昀交代,焦標有一個好朋友伍某,是火車站一帶的人,但具體住址不詳。專案組派人調查,沒有找到伍的住所,但獲悉伍經常在一個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專案民警在電話亭附近守候了四天四夜,終于發現了伍,并一舉抓獲。據伍交代,在“10·21”案發前后,他在邵陽看到過焦標,并提供了有力的時間證據。焦標有作案時間,得到了認定。韓昀又提供了另一個牢友,此牢友反映,焦標曾經買過陳明智的手機電池及配件,沒付夠錢,結果兩人吵了起來,鬧得很不愉快。而且焦標此人下手兇殘,不計后果,心狠手辣,做人反復無常。
焦標的作案嫌疑迅速上升,但針對個案來說,專案組拿不出任何有力證據來指控他,拿不出任何能證明他殺人、搶劫的痕跡、物證,抑或書證,沒有任何目擊證人。曾旭陽在案情研究會上,如實地分析了焦標的嫌疑,決定把專案人員分為兩個組,一組繼續對其他嫌疑對象進行排查,一組開始對焦標進行秘密抓捕。
朱邵武趕到微機房時,該到的人都到齊了。12歲的小女孩苗苗是今天的主角,她的母親在一旁拉著她的手,似乎是在為她鼓勁。為了給苗苗營造一個寬松和諧的氣氛,機房里的民警都沒有著裝。朱邵武也是一身便服,沒有扎領帶,衣領敞開著。他的眼睛明亮,目光銳利,語言和藹可親。
他親切地與那位母親握了握手,感謝她們母女倆的合作。
那位母親首先介紹當天帶小女孩上儲蓄所取錢的情況。下面是案卷材料記載的文字:
“我那天吃過中飯就帶著女兒離開了家,想到服裝市場逛街。我一摸錢包,沒帶多少錢。于是,我與女兒來到就近的工商銀行中和街儲蓄所。當時,正是柜臺營業員換班的時候,我等他們搞完交接班,才開始填單取錢。這時,苗苗用力地扯了一下我的衣襟,說:‘媽媽,你看,有一個阿拉伯人。’我正忙著填單取錢,根本無心旁騖,只粗心地回頭敷衍了一下女兒,就轉過頭去了?!?/p>
“當時,大約是什么時間?”
“填單時,我看了一下儲蓄所掛的那個日歷鐘,大約是一點四十幾分的樣子。我們走的時候大概已過了兩點鐘了,那個阿拉伯人還是在我走了之后取的錢?!?/p>
“你怎么知道他是在取錢呢?”
“我取好錢準備拿走時,看到他填的是綠色的單子?!?/p>
小女孩苗苗聰明機靈,她為自己能有機會在大人面前表現才智而感到驕傲。一本素描圖放在小苗苗面前的矮桌上,上面畫有無數不同形狀的眼睛。朱邵武發現美術學校的張老師在素描紙上根據小女孩的描繪進行畫像,而王老師則用電腦進行模擬。兩人邊修改,邊詢問著有關情況。“他的頭發,是長還是短?”
“不太長,但也不是那種小平頭。噢,就像這樣的。”苗苗指著素描圖里的一幅頭發說。
素描師看了看那幅畫,那發型就是平頭很久沒剪,長得蓋住了耳朵。
張老師的鉛筆在畫夾的紙上很快地勾畫著?!斑@怎么樣?”他把畫的東西拿給苗苗看。
“嗯,是這樣?!泵缑缯f,“他的鼻子比較挺,比較大。嘿,就這樣。現在就剩下嘴了?!睆埨蠋熯f給苗苗另一本素描簿。“苗苗,你還記得他的嘴巴除了胡子外,還有什么特點嗎?”
苗苗說:“他看了我一眼,對我咧嘴笑了笑,牙齒長得很整齊,但有點黑?!?/p>
“有什么明顯的印記或疤痕沒有?”
“我想他的額頭應該比較高,往外突出的那種?!泵缑缯f,“額頭的右邊,對,與我對面時是我的左手邊,就是右邊,有一個小疤痕,斜斜的一條。不太近還看不出來?!泵缑绺械胶艿靡猓驗樗軌蛱峁椭?,而且還這么詳細。
張、王兩位老師的素描幾乎不謀而合。他們畫的是二維黑白素描。囿于這種局限,不可能捕捉到那個青年面孔背后的本質東西,但素描是如此的逼真,拿它給苗苗的媽媽及當時接待取錢的營業員看,幾乎異口同聲地表示當時看到的就是他!
經核查工商銀行中和街儲蓄所的賬目,從中午1點半到2點半來儲蓄所辦理存取款業務的共七人,其中取款的四人,存款的三人,存款的全部是老人,每個都找到核查了。取款的其中中年婦女二人,中年男子一人,這三個人也都已找到并證實了。另外一個就是受害者的取款條。她的取款時間和小女孩苗苗的敘述時間基本一致。可以認定這個取款青年男子就是殺害受害者母女兩人的兇手或同伙。
韓昀真不想呆在監獄里,更不想因為犯罪而被處死。他一審已經被判處死刑,應該還有挽回的余地。但似乎他碰上了壞運氣。自從3月初預審員連續提審之后,他講的話再也沒有人信任??磥斫箻苏娴脑谕饷嬗址复蟀噶?,這個狗膽包天的東西,當年就是他害的。他韓昀雖不是什么好東西,但也不想惹上殺人罪。現在殺人罪是洗不脫了,但如果緊緊扣住焦標這條線,不時地為警方露一點,也許能讓自己在看守所里呆得久一點,二審來得慢一點,徒刑相對輕一點。有這三點,又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他的前景有點暗淡,難以預料。惟一可以安慰的是他還活著,沒有判立決。他從鋪位上走下來,用力地敲打著牢房的鐵門:“我有重要案情舉報,我有重要案情舉報……”
“但愿這次我真的聽到稱得上重要的情況?!?/p>
韓昀呼地把頭偏出小窗口張望。來人有張威嚴的面孔,由預審刑警和幾個看守陪著向他的監舍走來。來人自我介紹說,他是刑警支隊支隊長曾旭陽。
“保證對你有用,領導。不過,能否對我也起點作用呢?”
“必須是交易,才行嗎?”
這個支隊長是個靈泛圓滑的主兒。韓昀立即對他身上自然而然體現出來的成熟老練產生了戒備之心。
曾旭陽示意看守把韓昀提出監室,送到一間專供犯人與親屬會見交談的房間?!拔蚁肴绻矣幸粋€你這樣的親戚,絕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表n昀深有感慨地說,“不過現在認識你,還不遲,我的命可懸在你的手里呢。”
“關于你的命恐怕只能以后再說,你要先配合公安搞好工作?!?/p>
“那是,那是?!表n昀謙卑地說,“但總得有個交待才行?!?/p>
曾旭陽眼里射出的目光一下顯得嚴厲無情。這目光雖然沒有把他嚇趴下,但足以威懾他乖乖地坐下。“好吧,你說,什么事,我一定如實說?!?/p>
“你認一認這幾張畫像上的人。說沒說實話,我自然知道?!敝卮笸黄圃俅纬霈F。韓昀認出其中一張畫像上的人叫柳根強,留有絡腮胡子,像阿拉伯人。韓昀供認這個柳根強與焦標是死黨,兩人狼狽為奸,形影不離。如果其中一人作案,另一人絕對參與。如此進一步印證了焦標作案的嫌疑。
“以前,你總是給我們提供過時的東西,我既往不咎。今天,你老實說,最近焦標和些什么人在交往?”曾旭陽說話時嘴巴幾乎沒動。他的嗓音低沉,讓韓昀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雖然他的語句里面沒有一個字威脅,但語氣里面的敵意,讓人感到他恨不得揭了那人的皮。
韓昀在一段時間里目瞪口呆,緩了好一會兒,他結結巴巴地說:“您……你們是不是聽到了什么,我可是實心回答你們的問話的。”
韓昀的手掌心里冒出汗,他在褲腿上擦著掌心?!敖箻诉€有一個鐵哥們兒叫正強,是郊區稟江鄉人,也是個偷盜扒搶什么都干的主?!?/p>
“如果不是真的,有你的好果子吃?!痹耜栁⑽⑿ζ饋恚@微笑沒顯出十足友好?!澳阍撝罆惺裁春蠊!?/p>
韓昀賭咒發誓,今天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搜捕組立即出動,查明正強確實和焦標曾經關系密切,而且據反映兩人合伙偷過藥材,撬盜過藥材公司,偷出藥賣到了廣西桂林等地。但找遍整個稟江鄉也沒有找到正強。據一個知情人反映,正強于2001年就去了廣西桂林。
六、驚心的三地逃亡
焦標就是“2·22”案的主兇,他們作完案的當天并沒有離開邵陽,而是住進了邵陽火車站旁邊的一家小酒店里。
當天傍晚到第二天凌晨,火車站呈現一派繁忙景象。候車室乃至過道、入站口都站滿了旅客,一隊隊武警、一隊隊公安民警在站臺、進站口巡邏站崗,維護著春運安全。這種氣氛再正常不過了,焦標對此了如指掌。但他還是特別注意著,在威嚴的警察和士兵的眼皮底下久留是不安全的。七個小時前,他離開邵東那座兇宅,柳根強建議去廉橋車站,那里離邵東近,但焦標否決了。他們在酒店住下便請人買凌晨出發途經株洲的車票,并花了一大把錢,準備請車站的職工領他們上車,這樣安全系數就更大了。
焦標躺在床上仔細地盤算著剩余的時間,離開車還有兩個小時。回邵陽發的這筆財看來是安全了,到了外地又可以高枕無憂地逍遙一陣子。
他正躺在床上想入非非時,忽聽到老板娘邊急如星火地喊著他的化名,邊敲響了他們的房門:“小王,小王,你們到底有沒有身份證……”
“吵什么吵?深更半夜的。”焦標咆哮著,打開門,盯著老板娘用手指敲著他的金殼手表,不耐煩地警告那個胖女人,要懂得禮貌,深夜不要打擾客人。
咆哮委實把老板娘嚇住了。她啞在當場結巴了很久才以微弱的聲音吐出一個重要的詞來:“警察……”這個詞比她的任何敲打叫喊都來得有效。焦標立即跳了起來,返身就拉起柳根強,提起行李,然后毫不吝嗇地掏出一百元鈔票來塞給老板娘,說:“再說說,到底怎么回事,警察怎么啦?”
原本就因為焦標付了雙倍錢而屁顛屁顛跑來報信的老板娘,接到那張老人頭,更是喜上眉頭笑上嘴角,口齒伶俐地說:“派出所的來查房了,要出示身份證的。”
“哦,知道了,你走吧。”焦標忽然想到不能在外人面前顯得太害怕。他故作輕松地揚揚手讓老板娘下樓去了。
看到老板娘踢踢踏踏地下了樓,焦標立即俯近窗口,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籠罩在街頭上,使焦標感到自己似乎已成了甕中之鱉,他決定馬上走。
焦標和柳根強從二樓的欄桿直接落到隔壁的圍墻上,通過一間廁所和一條空無一人的巷道,迅速消失在凌晨的茫茫夜幕中。
焦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竭力想控制住心跳頻率。自從他望見正強站在門前公路上與警察談話以來,他的心一直在怦怦直跳。
情況不妙。非常不妙。警方是不是已經知道邵東的案子是他焦標干的,又查明正強是他的朋友,而找上門來了呢?是不是正強叫來了警察,為了保住自己而出賣他們?
他故意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緊不慢地穿過一條小巷繞過正強所在的街頭。然而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的情況足以讓他感到驚恐——兩名穿制服的警察,一名便衣警察,外加一個對他不忠、意欲把他交給警察而后快的叛徒。連傻瓜都能看出大禍已經臨頭。
值得慶幸的是,他在警察到來時沒有在正強的身邊。
他迂回穿行在正午時分的貴港鬧市區的街道,一邊在仔細琢磨下一步該怎么辦才好,昨天晚上他還以為貴港這個小地方安全得很。正強這個和他一條草繩上的螞蚱在他半威脅半利誘下答應了他,按他的說法為他們提供藏身之地。
“我們都是成年人,有理性的。好處誰不喜歡。是不是?”情緒一急躁,焦標就會露出他曾流浪街頭時的無賴語氣。他現在討厭自己那種哀叫似的聲音,認為那是無能和軟弱的體現。他停了一下,以調和一下口氣,“我們得呆一段時間,你得為我們提供飯菜、住處,以及在必要的時候扯謊?!彼谕{的口氣后邊又加上一點好處,“錢你不用操心,我們會如數地付給你的。”
正強做了一年多的正經事,過去的言談舉止已改變了不少。他的談吐變得文雅了,穿著變得時髦了。小日子過得挺紅火。然而,撇開那股正人君子的神態,他實際上并沒有什么改變。恰如正強了解焦標的真實本質一樣,焦標也了解他正強的真實本質。正強對焦標的到來,既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過分的熱情,一副平靜如水的神態,讓焦標莫測深淺。
然而,僅一個晚上。你猜怎么著?他的身邊竟站著警察。沒準逮捕他的逮捕書都辦好了,就等著他的出現。
不過,邵陽警方不可能這么快,他暗忖道,竭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假如他和警方一道對他設下了圈套,為什么警車要停在很顯眼的地方?
不管怎么樣,在弄清發生什么事情之前,對于焦標和柳根強來說,明智的做法就是藏匿起來或者逃走。焦標決定在找到柳根強之后再做打算。
他立即趕到柳根強打游戲的那個網吧。網吧已經人去店空,惟有門前一攤鮮紅的血跡。他一打聽,才知道網吧里半個小時前發生了一起流血斗毆事件,當事人全部被派出所喊了去問話,網吧老板也被一塊帶走了。
參與斗毆的該不會是柳根強吧。柳根強自稱武者(他的網絡名也是這個),正是因為他頭腦簡單、恃勇好斗,焦標十分擔心,但又拿不定主意,一味像無頭蒼蠅似的在網吧門口徘徊。
“標哥,你在這做么子?”
焦標“呼”的一拳往聲音的出處沖過去。“你這個該死的,到哪去了?”
“打我干什么?我又沒做錯事?!?/p>
“我高興啊,祥子,你還能這么好好的。”焦標忽然笑哈哈地說,“你看,這么多不祥之物,是我們該走的時候了?!?/p>
焦標拉著柳根強連住處也沒回就徑直走到火車站。直到上了火車他們才想起,行李還在住處呢,里面還有一張全國通用的信用卡,卡里還有一萬多元錢!
柳根強直到歸案也沒有想通當時焦標發什么瘋把他拉離了廣西貴港,徑直登上開往上海方向的列車……
焦標又缺錢了。
上次本來算得上做了回大買賣,但一路不順。在邵陽就冒了大風險,花了大本錢趕到廣西貴港,結果又遭遇出賣。他把在正強那里丟了一大把錢看成是一時的挫折。他會因此付出代價的,焦標想。
另外找錢成了眼前的當務之急。他在浙江紹興市一條老街臨河的舊房里已租住了大半年,這里成了他四處作案后避險安頓之所。他的作案工具如仿“六四”式手槍、幾把各式各樣的長短刀、鐵棍,還有幾公斤炸藥、四十幾根雷管都藏在這里。他在房主面前自稱是某公司的職員,絕對是一個正人君子。房主也只按期收租,從未疑心過他們的行為。但現在他決定要搬走了。因為他已派柳根強在老街后邊踩好一個點,準備下手,一俟成功,立即走人。
但他還沒下樓,便聽到了不好的消息:柳根強進了某小區保衛部。消息是好心的房東帶來的,她正準備幫焦標去說好話,把柳給弄出來。
柳根強在房東的證明下終于清白地離開了小區保衛部。他一路上怕極了,但他死都不會讓房東看出他其實有多害怕。
造成他目前這種處境的是那個門衛、那個邋遢肥胖的女人。栽在這么個女人手里真有損于他的自尊。他沒費吹灰之力就從她的眼皮子底下溜進了小區,她好像還在門衛室里睡大覺呢。他自始至終都竭力把自己的腳步聲壓得很低,連小區里面那只耳朵靈敏的狗都沒有發現他的侵入。
誰會想到恰恰就是這么個假裝睡覺的老古董竟讓他陰溝里翻了船?
他檢查著到底哪家會更有錢,哪家又更容易進去。他從一個單元的門洞里看進去,發現三樓的一家人防盜門是他熟悉的那種,心里有些激動起來。正在這時,那個老太婆帶著兩個人出現在門洞口,那兩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出了單元。一到外面,那兩人就把他的手反綁起來,就好像他是個臭名昭著的兇手。
柳根強沒法只好說出了房主的名字,并說他是某公司的推銷員,在了解市場行情……
這一折騰,讓焦標的所有想法都泡了湯:本地撈錢是不可能了,馬上搬離房主的出租屋也太露痕跡。他只得把行李再次解開,該藏好的藏好,該擺樣子的擺好。然后,兩人灰溜溜地離開了浙江省紹興市。
七、最后的微笑
全面的調查摸底工作并沒有白費,各方面的情況反映,正強和焦標的關系委實非同一般。而搜捕組也有重大突破,當他們拿著焦標和柳根強的照片在各個路口、車站一路搜尋到火車站時,那家小酒店的老板娘拿著照片非常肯定地說:“這不是小王嗎?他22號晚上在這里住過,找他要身份證不肯拿出來,半夜里偷偷地走了?!?/p>
經勘查現場痕跡,焦標和柳根強的逃跑路線一目了然。并在排查中獲悉焦標一個月前在廣西出現過,他的隱藏窩點很可能與正強有關。
3月26日,曾旭陽帶人趕到廣西桂林,桂林警方十分熱情地接待了他們,并派出大量警力,排查湖南邵陽人。曾旭陽分析,時間已過了一個多月,焦標在廣西的可能有兩種:一是已經離開了廣西,逃到了外地;二是他仍在廣西,但轉換了多個藏匿之地。不論是哪種可能,都必須先找到他的關系人,再集中警力查他的逃匿地點。這雖是彎路,但別無選擇。
搜查面鋪得十分寬,正強和焦標的關系人幾乎沒有一個漏掉的。
凌晨2點,詢問結束。所有的材料都表明,焦標沒有在桂林出現過,而正強已去了廣西貴港某工地做事。專案民警連夜驅車趕往400公里之外的貴港,清晨8點,他們走進了某工地,這個工地已經完工,曾經施工的人員已不知去了哪里。
這時,桂林方面得到一個消息,表明正強極有可能仍在桂林。專案民警又驅車趕回桂林,布置抓捕工作。市區的調查和搜捕也是馬不停蹄的,民警們吃在車上,睡在車上,開車的任務是每個民警輪流擔任,車子轉悠到下午7點多鐘,種種跡象又表明,正強又去了貴港。
這個迷藏兜大了。但專案民警沒法,他們只得再次驅車400公里趕往貴港。幸好有第一次到貴港的基礎,他們找到了幾個在貴港的邵陽人,而且還是稟江的,正強的真正老鄉。
凌晨1點多鐘,正強在某游藝廳里玩,突然沖進幾個強壯的漢子,一把扭住了他。
在貴港市公安局里,正強因氣憤而漲紅了臉,只見他唾沫四濺,一邊解釋,一邊大罵,但卻一直把他的錢包死死地坐在屁股下面。
審訊民警心中堅定了。他們把正強提起來重新搜了身,拿掉了他的錢包,并當面打開。錢包里有一卷大約2000多元錢的現金,有三張不同的信用卡,還有兩張名片,名片的背面寫著幾個電話號碼。
“這是什么?”民警揚了揚手里的信用卡和名片,又點了點錢說,“哪來的?”
“我在外面沒錢能過日子嗎?”在回答這話時,民警發現他目光閃爍,游移不定。憑經驗,問題肯定出在錢和信用卡上,但電話號碼可能含有更重要的線索。
凌晨的提審沒有結果。民警給正強做出一定的提示后,決定給他一個反思的機會。第二天上午,曾旭陽客氣地給他送來了早餐,并勸導他好好吃飯,人的耐力是有限度的。正強似乎有所感動,并在曾旭陽的啟發下,與曾旭陽拉起了家常。有女朋友沒有,結婚了沒有,父母怎么樣……說起父母,他滿臉的愧疚和遺憾……曾旭陽的一番家常話使正強終于撤去了防線。曾旭陽越過了最后一道障礙,他把手搭在正強的肩膀上,那慈祥可親的目光使正強無法抗拒。
“沒想到我在廣西落入了邵陽警察的手里?!闭龔姼锌卣f。
焦標和柳根強的落腳點在浙江省紹興市!焦在兩天前還打電話給正強,威脅他若敢吞他們的一萬多元錢,一定會讓他正強沒有好日子過,并要動他全家。正強記下了焦標給他打電話的座機號碼。
通過這個座機號碼,警方查到了經常聯系焦標的電話。
焦標的行蹤暴露在專案組的眼皮底下。
4月15日,專案組獲悉了一個令人驚喜的線索:焦標回邵陽來了。
正在日夜等待偵查消息的唐祥生局長接到報告后,指示抓住時機緝捕犯罪嫌疑人,要精心構思抓捕方案,確保萬無一失。當晚,專案組根據焦標身捆炸藥、身藏仿真手槍的情況,組織了十二名精干刑警,身穿防彈衣,分組深入焦標可能出現的青龍橋、廣場等地蹲點守候,在邵陽市區形成了一張看不見的包圍網。一個小時過去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眼看東方的天際露出了魚肚白,又見霞光漸漸地呈現出多彩光芒,但焦標和柳根強仍然沒有出現,在野外潛伏了整整一夜連眼睛都沒敢眨一下的偵查員們心里犯開了嘀咕,是我們的行動被對方察覺了,還是本來的情報就不準確?
4月16日清晨,專案組再次獲悉焦標可能在城南一帶出現。這是不是又在考驗偵查員的耐心,要讓警方嘗嘗餐風露宿的味道?現在已管不了這么多了,康福云副局長親自參與制訂抓捕預案,周密部署了行動的每一個細節。抓捕組由唐本龍副支隊長帶隊,共十二名刑警,設下關門打狗之計。
已經整整一個通宵沒眨眼的偵查員們此刻又隱藏在馬路邊的某一處角落,瞪著眼睛,忍著饑餓,雖然這是一群能夠經受任何考驗的戰士,但出于愛兵的目的,康福云下達了讓大家分批撤離或換崗的命令,以隱藏的身份住進附近的酒店,抓緊時間吃點東西,抓緊時間休整一下。然而,同樣是一整夜沒有休息的康福云卻利用這個時間召集曾旭陽等負責同志進行磋商,并對案情進行再分析。
在這個小型的偵查會議上,康福云和有關人員又一次過細地回顧了全案的每一個細節,認為我方的行動沒有任何漏洞,線索的來源是可信的,應該堅定信心守下去,因此,要求全體民警下定決心,克服疲勞,堅持就是勝利。邵陽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是一支高素質的戰斗隊伍,精英級的戰斗群體,雖然由于案件久偵未破而導致偵查員之間出現了不同的意見和看法,但大家都在堅持之中。作為原雙清公安分局的局長和現任分管領導的康福云,以其豐富的經驗和學識,求真務實的工作作風和以往帶隊作戰所取得的成功,在偵查員中建立起了難以替代的威信,這種威信不僅僅只是一種職務上的威望,更重要的是具有個性魅力的色彩。他的看法有一種無形的影響力。曾旭陽支隊長事后說:“當時,康副局長所表現出來的決心和自信心影響了我,也堅定了大家的信心,在關鍵時刻確實起到了一種主心骨的作用?!?/p>
又是一個漫漫白天過去了。
晚上8時40分,焦標一行三人乘車來到了七里坪。這是一個城郊結合部,易于逃竄的地方。康福云要求關門打狗的計劃務必嚴謹,而且必須相機行事,否則犯罪嫌疑人極有可能逃脫。
命令在行進中下達,也在行動中得到了執行。
在飯店門口,焦標最后從車里出來,他東張西望,非常警覺,他的兩個同行人進了飯店后,他仍然心有疑慮,躑躅不前。刑警已全部布置好,里面有一組正在佯裝打牌,負責外圍抓捕的一名偵查員在停車坪里溜達,只待一聲令下,刑警就會騰躍而起,撲向焦標。坪外有一組,埋伏接應。公路上伏有一組,斷后。這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在整個飯店基本上沒有任何異?,F象。
但惡狼一樣習慣于逃竄的焦標,似乎嗅到了空氣中的不尋常氣味,他前腳已伸進了飯店門,但后腳卻又趕緊退了回來,并四處張望準備退出去。
下口令只會驚動焦標。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個子不高但驍勇頑強的負責外圍抓捕的偵查員一縱撲了過去,攔腰抱住焦標的雙手,不給他任何伸手掙扎的機會。焦標雙肘猛杵,偵查員死死箍住不放。正在警覺觀察的另一名偵查員一見,猛撲上去,兩民警一起把焦標摔翻在地。其他民警訓練有素地擁上來,把仍然負隅頑抗的焦標生生地抬上了汽車。這一切僅僅在幾分鐘內完成,在飯店里吃飯的食客一個也沒有驚動。
立即突審,焦標與刑警展開了兜圈子的游戲,但邪惡終究斗不過正義,他交代與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一個叫柳根強的,外號“牛腦殼”,留絡腮胡子。特征對上了,就是他的同伙!專案偵查員迅速展開搜捕,在網吧將柳根強抓獲歸案。
訊問在連續突審、層層推進中進行,焦標、柳根強的罪惡嘴臉像敗落的惡之花,一瓣瓣地剝蝕。兩名犯罪嫌疑人連續交代了“9·18”綁架殺人案,“10·21”、“12·14”、“2·22”入室搶劫殺人案等四起殺人案以及數十起盜竊、搶劫、傷害案。并囂張地聲稱,這次如果不被抓,在邵陽還會有第五起殺人案發生。至此,“10·21”系列入室搶劫殺人案全面告破。當天,湖南省公安廳向專案組發來賀電。第二天,邵陽市委、市政府召開新聞發布會,向社會各界通報了震驚全省的系列搶劫殺人案的順利告破。
責任編輯·張旌 季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