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木谷溫子乘坐“光”號列車到達了京都。京都的站臺上寒風刺骨。她走出了車站南口,上了一輛出租汽車。
“去勸修寺。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能從滑石越的小道走。”
司機通過后視鏡看著溫子說:“夫人對這兒還很熟嘛!”
“那倒不是,大體上還……”
一直住在名古屋的溫子對京都并不那么熟悉。一年前的秋天由峰夫陪著她去了一趟勸修寺。正好從一條小道走過,所以那里別致的風景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汽車駛上了大路,在三十三間堂前向右拐,駛向了她記憶中的那條小道。黃色和褐色的雜木林,茂密的竹林,在秋風中已被染成了耀眼的深紅色。
這條彎彎曲曲的坡道窄得幾乎剛剛能容納兩輛車相錯而過。沿途可以看到散落的已經荒舊了的民宅。汽車又向山上攀登了一會兒后,終于可以看到山谷里的幾棟住房。這里便是山科。
一直屏住呼吸緊緊盯著車窗外面的溫子,當汽車從山頂上向下駛去時才輕輕地吐了一口氣。眼前這一處處的景致又觸動了她那封閉已久的記憶之門。
過了大石神社,再穿過名(古屋)神(戶)高速公路收費處后就是勸修寺。汽車在雪白的墻壁旁停了下來。溫子有意多付了一些車費后對司機說了句“謝謝”便下了出租車。她盡可能克制著自己按捺不住的激動心情,卻又恨不得一步就跨進寺門。
當她想鎮靜一下,抬起手來看看手表時,突然感到有個人影在身后晃動,她一回頭,高瘦的峰夫此時正站在寺門口。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服。
“啊,讓你久等了。”
峰夫笑著向溫子走過來。他比溫子小兩歲,今年32歲。但他那張圓乎乎的臉一笑起來讓人感到兒童般的天真。
“不,我也是剛剛到的。”
“你今天穿得太漂亮了,我從來沒有見過。”
溫子穿了一件黑底兒淺紫色小花紋的大衣,似乎讓峰夫有些驚訝得不知該如何評價。他是重型電機公司的技術人員,平時他很少評論溫子的穿著打扮,也許今天溫子的裝束對他的印象太強烈了吧。也許是一種命運的暗示?溫子不覺心中一怔。
“星期六不好出來吧?”
“還好,佐知子正好也外出了。”
“由紀子呢?”
“放在姥姥家里了。”
“那今天就可以輕松地玩會兒了。”
峰夫付了參觀費后,兩個人進到了勸修寺的庭院里來了。這座寺院據說是醍醐天皇創建的。距今已有千余年了。至少從建筑風格看上去非常久遠。庭院正中是一座水池,四周是回廊。
正值紅葉的盛紅期,寺院周圍的紅葉呈現出紅色和深黃色,一個人摟不過來的高大銀杏樹樹葉也滿是鮮明的黃色。庭院的前方是一座披著黃綠相間色彩、平緩延伸的山巒。似乎當初建寺時就看中了這處依山傍樹的風水寶地吧,這種天造地合的美色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
他們悠閑地從灌木叢中鋪就的鵝卵石小道上來到了后院。這里有一處在京都屈指可數的古代池塘。
清澄的秋陽照射在草坪上,偶爾可以看到漫步或躺在草坪上曬太陽的情侶。
他們穿過草坪朝池畔走過去。呈現著青綠色的水池上覆蓋著一片片蓮蓬和蓮花。但它們也都現出了枯黃色,使人感到了一個荒蕪的季節的到來。池中有一尊石雕的白蛇,這是根據當地的傳說修建的“鎮寺之寶”。水池中的小島與遠處的山巒相互呼應,構成一幅完美的圖畫。
兩個人靜靜地觀賞了一會兒這兒的風景。他們都不是那種愛熱鬧的人,所以相見時更多的時間就是默默不語。但今天溫子似乎在焦急地忍受著這平靜的“煎熬”,她有許多話要對峰夫講。
“工作怎么樣?”
“啊,還那樣。我們生產的機械不適合民用,所以工作量也不大。”
“不過你們不正在打算生產原子能發電機嗎?”
“還在實驗中。因為這種發電機還得由政府出面進行設計制造的認可。”
“如果政府認可了,你們的公司可就風光了吧?”
“也許吧。不過還不知道這是哪年的事兒呢!”
峰夫露出了他那一口潔白的牙齒苦笑了一下。
東田峰夫畢業于大阪的國立大學。后在一家重型電機公司就職,他那個部門屬于原子能設計部。他的工作地點在神戶,住在位于西宮的公司宿舍,每天往返于這兩個地點上下班。
“佐知子身體還好吧?她還在做設計工作?”
“她還是那樣勁頭十足的樣子。家里的事情總是不如她的工作重要。”
“你的岳母就住附近,她能幫你們照料孩子太好了。”
“嗨,以由紀子為中心,家中三個人吵吵鬧鬧的,外人一聽好像我們家是母系社會呢!我在家里成了多余的人!”
峰夫的話似乎是在開玩笑,但從他的身上看的確缺乏年輕人應有的朝氣,也許是因為他所供職的部門特點的緣故吧。
“木谷先生怎么樣?他還是那么結實嗎?”
峰夫一問,溫子不禁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手術是成功了,又過了半年,這倒沒有什么擔心的,可他身體比以前更差了。”
“那還是因為工作的事情不順心嘛!”
“也許吧……”
峰夫緊緊地盯著沉默不語的溫子的側臉:“今天來京都還有事兒嗎?”
“不,只是想來見見你。”
兩個人分別住在西宮和名古屋,以前兩個人一直選擇在兩地之間的京都或大阪相見,一般利用工作上的事情或其他理由見面,而這次則是溫子特意把峰夫叫了出來的。
“你能來我就非常高興。而且這里這么安靜,天氣又好,滿處都是紅葉,真讓人……”
一個陰影突然涌上了溫子的心頭,她小聲地驚呼了一下,渾身打了個寒戰。峰夫見狀連忙伸出雙手摟住了溫子的雙肩。這時有一只蒼鷺撲打著翅膀從他們身邊飛上了天空。
溫子漸漸地恢復了平靜,峰夫的手還沒有松開。他就這樣一直摟著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決心般地說:“溫子,有什么不舒服嗎?今天讓我想起了我們的初次相識。”
2
兩個人離開了勸修寺,上了一輛正好開過來的出租車,奔著山腳下的瀑瀨而去。
那里有一家建在音羽川上游、占地很大的烹飪旅館。幾年前溫子通過丈夫公司的介紹,在那里受到了西陣紡織界的人員的接待。今天她也事先聯系好了,要在那里吃一頓晚飯。
沿著奈良大街向北,進入國道一號,再穿過音羽川隧道,進到山谷就到了。
出租車停在了茶色墻壁的鐵門前,一名身穿日式外衣的負責人模樣的人迎了出來,他把兩人讓了進去。腳下也是一條鋪著鵝卵石的小道,上面長著一層薄薄的苔蘚。小道兩旁種著綠色的灌木叢,灌木叢上開著的小花散落在碧綠的苔蘚上,在夕陽的照耀下,庭院里生機勃勃,煞是美麗。庭院里還可以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小道前方的建筑好似建在山崖上一般向外伸展出來,它的下面就是一條瀑布。
不一會兒侍者就端上了各式菜肴。有做得金黃色的紋甲烏賊、烤板栗、烤銀杏等等,全是這個季節的食物。他們一喝起日本的清酒,溫子就講起了過去的事情。
峰夫的父親是溫子的母親的堂哥。今年溫子34歲,峰夫32歲。他們都生于名古屋西北的稻澤市。溫子的父母是農民,峰夫的父親在稻澤做農藝師。峰夫還有一個妹妹。
由于兩家都在一個鎮子上,兩個孩子的年齡上相近,于是他們就因各自的父母關系很好而以姐弟相稱,一直到長大。溫子的家境貧寒,父親是個酒鬼,什么活也不干,整天在鎮子上閑逛。多虧了峰夫的父親的接濟才沒讓溫子的家庭破敗。
然而在峰夫上中學三年級時,他的父親因在工作中受傷死去,雙方的家境頓時都陷入了貧困之中。于是峰夫的母親除了操持家中的田地外,還去附近的一家紡織廠找了一份工作。
溫子于高校畢業后在名古屋找了份工作。她在銷售汽車零件的經理部工作。但由于公司人員的違法經營,這家公司很快就倒閉了。
在她沒有工作的期間,經原先那家公司的前輩介紹,去了一家會員制的俱樂部中幫忙,并且在那里認識了木谷信吉。
當時木谷剛剛40歲,在名古屋的一家叫丸喜屋的紡織品生產公司當經理。他是從父親手中接過來經營這家公司的,他接班之前曾在公司從清潔工干起,因此,當他接班當了經理后深知守業的艱辛而刻苦工作。
初次見到溫子的木谷,連著三天到俱樂部來,并約溫子下班后去外面吃飯,不久就向她求婚。當時他的妻子死了兩年了,和父母及一個兩歲的兒子在一起生活。他的前妻是高齡產婦,分娩時因宮頸管破裂,生下兒子后不久就病故了。
從時間上算起來,溫子和木谷結婚正好15年了。當時溫子19歲,木谷40歲。
那時的峰夫還在稻澤上高校,畢業后考進大阪國立大學的理工系。他的學費一半是通過打工賺來的。
第二年的春天,峰夫的母親因腎病惡化,臥床不起;峰夫決定中途輟學,回家照料母親,但溫子得知了這個情況后,勸阻了峰夫,并決定每個月給峰夫的母親送錢治病。這樣峰夫才沒有休學。
由于溫子的資助,峰夫一直學完了大學課程,直到在現在這家公司供職。
峰夫有時住在大阪,有時住在西宮,并于四年前結了婚。盡管如此,兩個人還是利用各種機會相會,相互保持著聯系。但是近來,他們的聯系少多了。
溫子本想給峰夫寫一封長信,但終于決定還是見一面為好。
“后來丸喜屋的情況怎么樣了?”峰夫看到溫子緘默不語,便又換了一個語題。溫子停了停又搖了搖頭:“我丈夫倒是一直堅持經營著,但看來也維持不下去了。加上多年的經濟不景氣,最近從韓國和臺灣進口了不少價格便宜的紡織品,外國產品漸漸地占領了過去我們的經營網絡。”
建在名古屋長者町四層樓的丸喜屋,曾被人稱之為“業內大亨”。丸喜屋曾相繼將結城、大島、西陣和著尺一帶的大小紡織品的經銷商業點全部收購進來,成立了一個大型的綜合商社。并一時間發展成年營業額高達40億日元、從業人員40多人的知名企業。但是在第一次“石油危機”發生時,日本的整個紡織業都受到了強烈的沖擊,加上日本人漸漸地不再喜歡傳統的服裝質地樣式,國外同行的低價傾銷,丸喜屋也陷入了空前的困境。
“日本的紡織業是恪守傳統生產方式的行業,在現代社會的發展中遲早會被拋棄的。不用競爭也會自行消亡的。”
“這一點是無法改變的,所以一有風吹草動紡織業是首當其沖的行業。”
新聞傳媒是這樣評價日本的傳統紡織業的。
“4月份我丈夫做了胃大部切除手術。他本人認為是胃潰瘍,但大夫說像是胃癌,大概是他心身憔悴使潰瘍惡化了吧,而且大夫擔心癌變,勸他早點切除了更安全。如今他的身體十分衰弱……”
溫子原想輕描淡寫地介紹一下,不料在酒精的刺激下,她竟情不自禁地悲傷起來,眼淚也不住地流了下來。
峰夫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又問道:“我能幫你什么忙嗎?請不必客氣。今天你約我來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
“到底是為了什么,不講出來怎么想辦法呢?”
“沒法說出口啊。”溫子的淚水已經止住了,她輕輕地搖了搖頭,“下次見面時再說吧。”
“下次──在什么地方?”
“這個……”
“在哪兒?”
“也許我們還會見面的。”
兩個人的目光相遇,峰夫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溫子,你真的──”峰夫親昵地叫了一聲后,溫子不知為什么突然笑了一下。
“是的,如果我丈夫死了,我也打算隨他而去。”
“什么?你在胡說什么?”
“不是在胡說,我丈夫倒不會想不開的,可這也許是不可抗拒的。這一點我非常清楚。只是那些在丸喜屋做工的人啊!公司反正要倒閉,這樣一來,他的癌癥再一復發,那就……”
“難道為了這個你也想去死嗎……”
“我開始并沒有對我丈夫講,不過我一聽他講到今后的情景,也不忍心讓他一個人去那個世界,而且我也看出了他在問我是不是能陪他一塊兒去。我也認為陪他一塊兒去是我最安心、最幸運的事情了。”
“別開玩笑了!”峰夫稍稍扭過頭后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第一,英介君怎么辦?還有你的父母……”
“英介有他的爺爺奶奶。而且現在他也大了,起床穿衣都用不著操心。”
15年前,當木谷和溫子再婚時,他們離開了木谷的父母家,在公司的附近買了一棟公寓生活,當時打算讓木谷前妻生的兩歲的英介和他們一起生活。但爺爺奶奶卻不希望他們把孩子帶走,因為他們不希望英介給兒子的新生活帶來不便,兒子與比自己小二十一歲的姑娘結婚,對方當然不會有育兒的經驗。
后來,英介上了小學三年級,木谷又在現在的千種區新池買了一塊土地,修建了新居。于是木谷把父母也接了過來,孩子也就跟過來了,但那時英介已經習慣和爺爺奶奶在一起了,并且對溫子有了一種逆反心理──因為她的介入才使得他無法享受父愛。后來他又上了高校一年級,他只在木谷的家里留有書桌,卻絲毫沒有打算搬過來長住的意思。
“我丈夫的父母今年都七十多歲了,但身體仍然非常健壯。如果我丈夫的公司一旦倒閉全家也都會受到經濟上的牽扯;不過如果他死了,英介將會得到一大筆人壽保險,所以不必擔心父母和英介今后的生活……”
“這樣的話,木谷和你要是健康地活下去大家不是更高興嗎?”
“不過從我丈夫的身體來看,如果公司倒閉,員工的生活失去了保障無疑就是他的責任……一旦出現了這種局面他就沒有勇氣活下去了,所以對他來講,活到那一天是非常殘酷的。”
“可是你也沒有必要和他一道去走這條路嘛?如果你是出于感恩而要和他一塊兒去死,這是非常利己的表現!”
“不,我丈夫對我有恩,所以我為他去死是符合情理的,我不過是一名俱樂部的女招待。他能娶我對我來說是天大的恩情了。我從內心感激他,況且我們畢竟是15年夫妻了嘛!”
溫子說服著峰夫。
“我不能直接去幫助我丈夫做丸喜屋的事情,但我聽一聽我丈夫講的事情,也可以和他同歡樂同痛苦。當我得知他得了胃癌,得知他再無法得救時從心底希望能和他一塊兒離開這個世界。到現在我還是這么認為。”
“……”
“如果我丈夫先我而去,剩下的就是他的父母、英介和我四個人了,我真不知道我怎么活下去,我已經沒有親人了,所以我丈夫一死,我看我也是死了的好……”
不知不覺間溫子哽咽了,這時峰夫走到了她的身邊,他用雙手摟住溫子的肩膀,用異樣的目光盯著她:“溫子,你這是怎么啦?我看你是因為被木谷先生的情緒感染得了神經衰弱癥吧。”
“……”
“你能不能冷靜一下?公司倒閉了也沒有必要自殺嘛,我相信你丈夫知道了你的想法后他也不會同意的!”
說著他用力地搖了搖溫子的雙肩。“行嗎?絕不要再去想什么自殺的事情了。你雖然沒有親人,可不是還有我嗎?我在任何時候都會站在你的身邊,不論你是結婚前還是結婚后我都一直關心著你!”
也許是受到了峰夫這番話的感染吧,溫子情不自禁地抬起了頭,她看到了峰夫的雙眸中燃燒著真誠的火焰。
“溫子,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為了我!”
峰夫在溫子的身邊喃喃私語著,并突然用力把溫子摟入懷中。
3
這天晚上,溫子乘8點29分的“光”號列車從京都返回了名古屋。她原本想和峰夫早一點吃晚飯,然后乘6點左右的新干線,但由于晚飯做得晚了,峰夫在“瀑漱”又訂了房間,他決定住一晚上。
溫子認同了峰夫訂了一間可以聽到潺潺的流水的房間,她也打算徹底“清算”一下這么多年來她對峰夫的“欠債”。她奇怪的是此時此刻她沒有絲毫的“偷情”的不貞意識。
峰夫真的打算在這里住一晚上,而且表示無論溫子怎么樣也會盡力保護她的。但溫子又重新考慮了一下和丈夫“殉情”的事情,她不希望這么早讓木谷察覺自己在感情上的變化,便毅然決定還是當天晚上返回名古屋為好。
峰夫一直把她送上京都車站的站臺。“千萬不要想不開。”一直到溫子上了車廂,峰夫還在她的耳邊叮囑道。
列車晚9點17分到達了名古屋。
她乘出租汽車到了家中。
這條位于東山公園的密林背后的高級住宅街使任何人都想不到自己置身于都市之中。這里甚至靜謐得毫無一點兒人的氣息。
溫子在確認了丈夫的汽車停在了車庫之后從出租車上下來了。她慢慢地推開大門后迅速掃視了一遍院子里的兩層建筑。從夫婦的臥室和起居室的窗戶露出了燈光,這說明木谷已經回到了家里。英介今天也不會住在這里而是住在爺爺奶奶的偏房里。
溫子快步穿過前庭,回來的時間已經是晚上10點了,但她更擔心丈夫有什么事。
她通過寒冷的走廊進了起居室。
“我回來了。”她說了一句后拉開了拉門,這間有八張草席大小的房間里亮著熒光燈,溫子剎那間覺得屋子里顯得空曠了 許多;因為平時擺在房間中央的紫檀木的桌子被挪到了房間的角落里。與臥室相連的門開著,她看到了身穿睡衣的木谷信吉的身姿。
“你回來了。”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因為聊得時間太長了,佐知子又準備了飯菜,我不好拒絕,于是我……”
“大家都好吧?”
“嗯……”
溫子告訴他自己今天要去名古屋看一下峰夫,她向丈夫解釋過自己從學生時代就得到他的母親的照料,因此她常常以此為借口去和峰夫見面,當然這也都向丈夫講過,但今天兩個人在山科的事情她認為還是不說為好。因為這樣多少也會讓木谷產生其他想法的。
“你的晚飯呢?”
“在外面吃的。”
“那就早點兒休息吧。”
“我還要寫點兒東西。”
這套雙人房間也是帶寫字臺的。
“那你還是洗洗澡吧。我都洗過了。”
溫子看到丈夫沒有什么異樣,心里放心了。
于是溫子先去了浴室。
她先卸了妝,然后慢慢地把身體沉入水中,她仔細地洗了頭發和全身。此時她回憶起和峰夫肌膚相親時的情景來,不覺又是一陣沖動,她幾乎無法相信當時自己居然能做了那樣的事情。
洗完澡后,她從衣櫥里取了睡衣穿在身上,然后回到了走廊上。當她打開起居室的拉門時,不禁重重地“啊”了一聲。
她看到空曠的房間正中間鋪著兩床被褥。這些平時是放在壁櫥里不用的,因此幾乎是全新的臥具,因為平常他們都是睡在臥室里的雙人床上的。
木谷從臥室里走了出來。這時他脫去了睡衣,只套了一件典襠服,而且好像也是平時放在衣櫥里的那件新的。看到丈夫的這個打扮,溫子的心產生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悸動。
“在這兒坐一會兒吧。”
木谷用明顯壓抑著情感的干澀的聲調對溫子說道,并向旁邊的一把椅子示意了一下。他的手里還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溫子順從地走了過去,并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今年55歲的木谷身高不足一米六五,以前他的身體勻稱,但半年前手術后,他已經明顯地消瘦了,連頭發也稀疏了不少。沒有變化的是他的下巴和細小的眼睛,還有他那樸素而堅強的意志。
他把那個信封放在了桌子上,緊緊地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來向著溫子說道:“溫子,前些天你講過,在我死時也希望能和我一同走,你改變主意了嗎?”
溫子慢慢地點了點頭:“沒有。”
“是嗎?那我想咱們還是今天夜里走吧。”
溫子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丸喜屋的將來隨它去吧!這個月底我看是熬不過去了,無論如何我也無力回天了,明白了這一點后,我覺得我們還不如早一天離開這個沉重的世界呢!”
木谷的聲音沉重,但卻明顯地表達了他的決心。
“也許人們會指責我不負責任,但我已經太累了,而且如果我死了,人們處理這些事情也許會更方便一些,反正公司的后事也得交由律師去處理,我們在與不在都是一樣的。”
“……”
“我有我的人壽保險金,這樣的話,英介和他爺爺奶奶的生活就不必擔心了。頂多人們會罵我是個不孝之子吧……”
他的聲音漸漸地低沉了,他用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感情,又繼續說了下去:“另外,我那性格堅強的父母和嫁在同一個名古屋的妹妹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勸我們的,還有,你──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沒有變化嗎?”
溫子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的確,你在什么時候都是隨我的,不過你還年輕,再重新考慮一下吧。萬一你有什么想法我也不會怪罪于你的。”
木谷花白了的眉毛下一雙深陷的眼睛里充滿了愛意注視著溫子,期望她說出來愿意陪他一道走完這一生的話來。
溫子突然一怔,她覺得從木谷的話中她看到了一線希望。十天前她對木谷表達了同意“自殺”的愿望,但此時她突然意識到要提出“反悔”肯定會十分狼狽的。
“不,我沒有改變。”溫子稍稍頓了頓就這樣對木谷說道。表明了她從一開始就認為自己的決心是正確的,自己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一樣,無法反悔。
木谷的雙眼濕潤了,他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他幾乎是嗚咽著點了幾次頭:“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要是這樣的話再延長這個時間對你來說就太殘酷了。”
是不是我和峰夫的見面促使丈夫想盡快實施“自殺”了──這個念頭從溫子的腦子里閃過。難道木谷已本能地意識到自己和峰夫之間存在的感情?
丈夫的決斷是明智的。如果一旦延長這個“刑期”,對自己來說是非常痛苦的,而且也許因為膽怯而會反悔自己的決定。而這樣一來,自己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是的。”溫子用顫抖的聲音答道,“我不能生活在沒有你的世界里。”
“對不起,太感謝了!”木谷雙手放在膝蓋上向溫子深深地低頭行了個禮,當他抬起頭來時,他那土黃色的粗糙的臉上已是老淚縱橫了,“我已經寫好了遺書。”
他把剛才放在桌子上的信封拿過來,上面用鋼筆寫了兩個粗重的字:“遺書”。
“里面只是簡單寫了一些關于公司的托付事情,你也寫了嗎?”
這時峰夫的面容在溫子的頭腦中閃現出來了。她像立即要抹掉似的搖了搖頭。
“不,我沒有什么特別的……”
“是嘛。”
木谷的視線又慢慢地移向了房間的一角。
在那里放著的紫檀桌子上,放著葡萄酒、水壺和兩個水杯,另外還有一個裝有藥片的小紙袋,剛才溫子沒有看見這些東西,看來是自己去洗澡時木谷放在那里的。
“是安眠藥?”溫子小聲地問道。
“啊。是以前你從醫院拿回來的藥,現在派上了用場了,如果服用安眠藥的話痛苦要小一些。”
溫子幾乎停止了呼吸。這終于到來的恐懼和絕望像巨石一樣沉重地壓在了她的心上,木谷似乎很快看了出來。
“在睡眠中死去不會有什么痛苦的。”
木谷說著,用他那雙稍帶體溫的手握住了溫子的雙手。
他給溫子蓋上了被子,然后關上了電燈。室內頓時昏暗了,木谷也鉆進了被子,但他坐在床單上,“喂”了一聲后把溫子抱在了自己的膝上。
木谷像懷抱著一件珍品一樣開始愛撫著溫子的全身。溫子閉上了眼睛,開始回憶起自己的過去。她的眼前漸漸地燃起了一片火紅的烈焰──
4
在做了一個噩夢后,溫子想喝水。她的嗓子并不感覺干渴,但特別想喝水,可無論如何也喝不進嘴里。當她終于拿到水杯時,溫子睜開了眼睛。
周圍一片黑暗,她只是看到了天花板的紋路。這是什么地方?
她依舊想喝水,但睡意又重新襲來,她迷糊了一會兒后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當她睜開眼睛時,感到口渴加重了。她還是在被子里,但身體似乎還可以動。
手旁邊放著水杯,她看清了水杯里只剩下了一點水后,溫子伸出手把它拿了過來,她一下子倒入口中,似乎這一點兒水也可以滋潤她干渴的喉嚨。
溫子又打起了盹兒。但她一直處于似睡非睡之中。她的潛意識中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和恐怖。
她可以看到天花板上的紋路、土黃色的墻壁、拉門的畫面。這里好像是那八張草席的房間。可是怎么會睡在草席上的?
她的意識漸漸地清晰了,并且回憶起昨天夜里的事情。同時溫子一下子從床上起來了。剛才喝水的水杯、水壺還有那個藥袋就放在草席上。
身邊的丈夫還在睡著。在他的枕邊還放著葡萄酒和兩個倒上了葡萄酒的水杯。
“喂,你……”溫子用嘶啞的聲音問道,并搖了搖背沖著自己的丈夫的肩膀,“你……你,快起來!”
溫子漸漸地提高了嗓門,但木谷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溫子又用手摸了摸他的臉頰,臉頰已經變得冰冷了,比起房間里的溫度來,溫子感到那是一種從肌體產生出來的寒冷。
她想看一下丈夫的表情,但房間里太黑了,不過還不是伸手不見五指。雖然窗戶都關上了,但從窗戶的空隙中瀉進了淡淡的亮光。
溫子用驚慌的目光向室內看了看,她看到了在書架上放著的表,表針還指在1點17分。昨天夜里她記得和丈夫共吃了30粒安眠藥片,那個時間是零時前后。不會剛剛過去一個小時吧?會不會是第二天凌晨1點鐘?
溫子拉開了燈繩,刺眼的燈光照在木谷那慘白的臉上。他雙眼緊閉,面部表情十分僵硬,微微張開的雙唇已變成了黑紫色。溫子把手放在他的口鼻處試了試:已經感覺不到有呼吸了,于是她又拉開被子,撩起睡衣,把耳朵俯在他的胸口聽了聽:也沒有了心跳。
“啊……”
溫子呻吟了一聲。她無助地趴在了丈夫的胸口上。但她的嗚咽聲似乎遲遲也發不出聲來。
丈夫死了。
兩個人服下了同樣數量的藥片,但僅僅是木谷死了。為什么藥效沒有在自己的身上發作?
自己20多歲的時候得了失眠癥,吃了一年多的安眠藥。也許是這個原因?要是多吃一些就可以了!
丈夫一個人去了,只剩下了我一個人。現在隨丈夫而去還來得及。到底怎么辦?安眠藥已經沒有了,昨天夜里全部吃光了。要不就采取別的辦法。上吊?可是那樣行嗎——大概我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了……
溫子想了許多許多,心中翻騰不已。
丈夫棄自己而去,自己殉情失敗。殉情的另一個人活了下來。
絕望感壓倒了溫子。
她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這時她慢慢地站起身來。
殉情剩下的人……
她再次在胸中喃喃說道。這時在她的腦子里浮現出了另一個女人的身影。那是個溫子在上中學時住在稻澤家附近的一個年輕的女人,平時總像是怕人似的小心翼翼地行走著。附近的人對她都非常冷淡。而她那瘦弱的身子總是給人一種陰慘的感覺。“這個女人和丈夫殉情自己卻活了下來。”溫子記得鄰居的主婦指指點點地說著那個女人。
“不……不!”
溫子下意識地喊出聲來,而且不住地搖著頭。
她站了起來,雙腳就直打晃兒。
她拉開了臥室的門。由于臥室里沒有拉著窗簾,因此室外的陽光傾瀉而下,十分明亮。在窗邊靠著寫字臺,昨天讓自己看過的寫有“遺書”的信封就放在那里。
溫子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
難道今后自己也要背著“殉情后活下來的人”這個名聲了嗎?
“不!”
溫子的心中突然產生了一個沖動。她的表情僵硬,走到床邊,打開了被罩。
她又返回堂屋,從木谷的肋下插進雙手,用力把他拖進了臥室。
把木谷放到床上非常困難,溫子先抱起他的上半身放到床上,然后用力抬起他的雙腿居然也成功了,大概這是木谷術后身體變得十分瘦弱的緣故。
溫子給木谷重新整理好他的睡衣,系好衣帶,再給他蓋好毛毯。
溫子再次返回大廳,把兩套臥具又收回到壁櫥里;另外再把水壺、木谷服藥的水杯和從國立醫院拿回來的空藥袋放在了床頭,然后又把服藥用的水杯拿到了廚房,把葡萄酒和兩個酒杯放到了大廳的桌子上。這樣一來,大廳里的草席上就沒有任何痕跡了。
她還剩下一件工作。
溫子還沒有來得及看昨天夜里木谷寫的遺書,里面會不會寫上了要和妻子一塊兒自殺的語句?
溫子來到寫字臺。那封信封了口,但只是草草粘上的,加上用的是粘條封的口,溫子用熱水熏了一下后便可以很容易地打開了。
溫子小心謹慎地打開了信封,但由于過于緊張,她把信封的粘口處稍稍劃破了一點。
里面只有一頁信箋。
對本人采取的如此不負責的行動深表歉意。在處理公司后事上,請對于多年來一直有經濟往來關系的雙方盡可能采取減輕麻煩的做法。公司的后事就拜托了。
11月12日
致加藤欽造閣下
木谷信吉
7
“傍晚如果你去蘆屋市,去之前一定打個電話。因為快要吃飯了。”佐知子出門前在門口看了一眼屋里,然后向呆在廚房里的峰夫囑咐了一句。
峰夫把頭從報紙上抬了起來,“嗯”了一聲。然后他又看了由紀子一眼,由紀子“爸爸、爸爸”地叫了兩聲后朝峰夫揮了揮手,峰夫也默默地點了點頭。平時由紀子并不是特別“粘”著峰夫,因為家中就這么一個女兒,她的母親和奶奶就非常寵愛她了。因此她從不纏著爸爸帶她出門。
大門關上后,這套三居室立刻安靜下來了。陽光從窗戶上照射進來,屋里只能聽到煤油暖氣發出的輕微的“咝咝”聲。
佐知子是峰夫大學導師親戚的女兒。她的家住在蘆屋市。但她在京都女子大專畢業后就在京都的百貨店上了班。峰夫第一眼見到她就感到她是個干脆利落的姑娘。
他們交往了不到半年就結婚了。那時峰夫還沒有看到佐知子有什么缺點,所以峰夫還是希望借此割斷與溫子的感情。可是,結婚后,隨著歲月的流逝,峰夫對佐知子的情感漸漸地冷卻了。
夫婦兩人住在西宮。第二年生下了由紀子。佐知子在結婚的同時就辭去了百貨公司的工作。女兒一歲多時她又萌生了要重新工作的愿望。她在大專學校學習過服飾設計,在百貨公司也是做服飾銷售的。這次她又在蘆屋市找到了一個大型的服裝商店的工作。公司與娘家很近,把由紀子放在那里也正合適。
對此峰夫沒有反對的理由。
也許是佐知子非常適應外面的工作吧,外出工作時她心情十分愉快。因此,原本就不太會料理家務的她對丈夫的起居也更加放任不管了。她在的那家百貨商場雖說有雙休日,但每隔一周的星期六還要上班。因此,每到佐知子要上班的那個星期六峰夫還要乘電車趕到蘆屋的娘家吃晚飯。佐知子也偶爾給家里做一頓飯,日子過得十分閑逸。佐知子完全按著自己舒服的方式生活著。
峰夫環視著家中這些看慣了的陳設,腦子里再次出現了溫子的形象。前一天傍晚在下班之前她從名古屋來了電話。自從木谷死后,即使她給峰夫的公司打電話她也十分留意,盡可能簡短地說完就掛斷了電話。但昨天就不一樣了。
“峰夫,剛才警察來過了。”溫子的聲音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非常呆板、僵硬,“是兩個人,來調查我一些事情。他們問我安眠藥是怎么弄到的,那天晚上我們是怎么睡的……”
“這些事情上次不是都問過了嗎?”峰夫漫不經心地答應著。
“這次的態度非常不一樣呢。他們還問我是不是打開了那封遺書又封上了?我看警察開始懷疑上我了。”
“懷疑什么?”
“大概是懷疑我讓我丈夫寫的遺書,然后讓他吃了安眠藥……”
“真的?”
“而且還懷疑我明明知道我丈夫寫了遺書、吃了安眠藥還去別的房間睡覺。”
“這……”
“不光警察!”溫子在電話中幾乎變成了哭泣的聲調,“連英介都用那種眼神看我……他居然問是不是我殺死了他的父親!”
“……”
“他的爺爺奶奶肯定也是這么認為的!警察、木谷的家人、與公司有來往的人,他們都恨我。他們都認為是我為了木谷的錢財殺死了我丈夫。我想向他們說明這一切,可怎么解釋他們才會信呢……峰夫,快告訴我,以后我怎么生活呢?”
溫子已經近乎哀鳴了。峰夫的滿腦子都充滿了溫子的嗚咽聲。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聽筒。因為還有同屋的女同事沒有下班。
“再約一個時間詳細談談吧……我一定幫你……”峰夫竭力安慰著說完后掛斷了電話。
“快告訴我,以后我怎么生活呢?”溫子的聲音一直充斥在峰夫的腦子里。這仿佛是溫子要自殺前的哀鳴。
“還是出門吧!”
他自言自語地念叨了一句,又看了看手表。這會兒剛剛8點半。他認為周末必須再去一次名古屋。溫子的事情使他忍不住要再見她一面。如果自己能夠幫助溫子一定全力幫助她。但同時峰夫也擔心頻繁地與溫子見面會不會弄巧成拙,成為警方的懷疑對象。想到這里,他心里又有些猶豫了。
他乘車去了大阪,然后在大阪乘上了10點零2分發出的“光”號列車。
新干線上的乘客意外的少。臨近京都的時候,峰夫目不轉睛地盯著京都市東南如同屏風一般的山巒。
關原地區還留著殘雪。雖然今天是一個溫暖的晴天,但耕地里農家建筑的背陰處的殘雪使人感到了嚴冬的寒冷。
昨天溫子的話語又回響在峰夫的耳畔。
峰夫在考慮如果可以救溫子的話自己將如何做。哪怕讓世人知道了自己和她的關系也在所不惜。
如果不懼怕社會輿論而公開兩個人的關系,這是解脫溫子嫌疑的最好辦法。自己所能做的僅僅是這些嗎?
也許溫子也希望他這樣做的。昨天的電話是不是溫子在催促自己盡早做出這個行動呢?
列車駛近了名古屋,駛過了稻澤的南部地區。峰夫的目光一直盯著車窗外的風景,但由于他的腦子陷入剛才的沉思之中,窗外的風景并沒有給他留下什么印象。
11點24分,他下了火車。
他坐上了出租汽車,告訴司機去“千種警察署”。
汽車走了二十來分鐘。警察署位于一片住宅小區之中。
峰夫向一名站在門口的警察通報了自己的姓名,并遞上了自己的名片:“我想見一下負責丸喜屋社長自殺事件的警察先生。”
這名警察進去后不一會兒就又出來了,并把峰夫帶了進去。
和峰夫對面而坐的警察有三十五六歲,是搜查一科的股長。
“關于那件事,我聽說警方還在調查,我想提供一些真實的情況。”峰夫多少有些緊張地說道。
“真實的情況?”
“對,那個事件的確是殉情。溫子本來要和木谷社長同服安眠藥自殺的,但由于對她沒有藥效所以她又清醒了過來。因為她害怕社會上對她的種種猜測產生的壓力,于是便偽裝成社長一個人自殺的現場。”
“可是你怎么……”
這時峰夫不再緊張了,他一口氣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我在那個事件的下午在京都見到了溫子,得知了她要和社長殉情的事情。后來的1月21日星期六傍晚,我們又在同一家旅館見了面,她向我說明了后來的事情。”
8
大約是過了半個月左右吧,即2月24日星期二的夜里,峰夫和溫子在山科的日式旅館里再次秘密見面。那是從勸修寺去“瀑瀨”的中途一家庭院里有水車的農家旅館,1月21日他們在“瀑瀨”見面后去過那家旅館。
雙休日以外的時間把峰夫叫出來見面,對溫子來說這是第一次。峰夫下班后從神戶趕到了京都。
“久別”重逢的兩個人對對方的欲望十分強烈。但他們又感到這是一種無法公開愛情的偷歡。
這天夜里的溫子穿了一件褐底色、用銀色描繪流水的和服,腰間系了一條黑色的帶子,她化了濃重的艷妝,顯得高貴華麗。她專門點了一些高檔的酒菜款待峰夫。
他們一坐下,溫子就用急迫的口氣對峰夫說道:“我終于放棄那套住房了。”
“名古屋的?”
“對。這樣一來欠的人情債就全部結清了。否則的話,我整天還得接到那些令人心煩的電話。”
“其他的事情呢……”
“不僅和丸喜屋有來往的人,就連不認識我的鄰居也討厭我了。特別是警察來調查過之后。”溫子指的是峰夫去千種警察署“投案”之后的事情。
峰夫“投案”后,警方立即又要求溫子去警方那里“交代”了詳細的情節。這樣一來溫子只好如實坦白了一切。
殉情失敗。偽裝自殺。這些新的事實使已經平靜了的新聞媒體再次熱鬧起來了。峰夫的名字也出現在電視和報刊當中,當然他與溫子的戀情也在世人面前曝了光。
但畢竟澄清了一個事實:既不是溫子殺死了木谷,也不是她逼迫木谷自殺。但反過來又使她處于“婚外戀”的困境之中。
同時警方又有了新的疑點,峰夫是否是受溫子之托作了偽證;或是溫子在這個事件中是否隱瞞了其他事實與峰夫配合制造了這起失敗的殉情?后來連溫子也察覺到了自己非但沒有徹底解脫,反而又陷入了新的苦惱之中。
世人也把溫子看成一個與丈夫同床異夢、另尋新歡的奸詐女人。她的丈夫為公司的生存耗盡心血,她卻背著丈夫勾引其他男人。丈夫死后又將其偽裝成自殺,企圖攫取家產──完全是一個冷酷至極的利己主義的丑惡女人。
“爺爺奶奶也不同意在那個家呆下去了。我和加藤先生商量了一下,只好變賣了那棟住宅……”
“……”
“幸好那兒的環境不錯,一家建造高級住宅的公司用一億兩千萬日元買了下來。”
“那你住在什么地方?”
“爺爺奶奶和英介暫時住在木谷的妹妹家,在山手大街一帶。下周就搬家,我要盡快處理完這件事。”
“爺爺奶奶和英介?”
“我打算離開木谷家。”溫子平靜地說道。
“他們三個人對我已經厭惡透了。殉情的事情他們一直反對我瞞著他們,而且他們的兒子死了,我卻活了下來,加上又知道了你的事情。”
“……”
“爺爺奶奶也都是很堅強的人,他們也能理解我離開這個家的理由。反正剩下的財產也夠他們三個人用的了。”
由于住宅和土地都是木谷的名義,因此變賣了這些不動產的資金在扣除所得稅后應當是溫子和英介每人二分之一。人壽保險當然全部支付給了英介。
“這樣的話,下周一就會搬家,他們三個人先住在公寓,我在辦完這些手續之前打算先住在那里幾天。”
“以后呢?”峰夫皺了皺眉,用復雜的眼神盯著溫子。
溫子避開了峰夫的目光,向窗外看去。在暗淡的星空下,院子里的水車慢慢地轉動著,水面上映著寒冷的白光。
“后來你那里怎么樣了?”溫子突然換了一個話題。“你把秘密全說了,佐知子一定火了吧。”
“不。我從千種署回來后,也把這些話對佐知子講了。但意外的是她居然什么也沒有說。第二天早上她說她回娘家幾天,帶著由紀子出去后一直沒有回來。”
“你認為會怎么樣呢?”
“嗨……她怎么也得冷靜地想一想吧。估計不會馬上提出離婚的吧。”
“公司方面呢?”
“公司沒有什么變化,事情發生后我被部長叫去談了一次話,問了一些事情。因為這樣的事情也不會對工作有多大影響。”
“你還舍不得那個公司嗎?”
峰夫稍稍遲疑了一下,溫子在桌子上一把握住了峰夫的手。
“峰夫,我不想在名古屋呆下去了,警察和周圍的人不信任我了。加藤律師對我講,因為警察抓不著任何我殺害我丈夫的證據,所以還不會逮捕我。但反過來講,我也沒有完完全全可以證明不是我殺死了我丈夫的證據。所以我將永遠背著這個‘黑鍋’,忍受著所有人的白眼生活下去。”
“……”
“我想去東京,你也一起來吧?”
峰夫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你不是也覺得在這家公司干得沒勁兒,想換一個環境嗎?”
“是的。”
“你現在還這么認為嗎?”
“嗯……”
“反正干你這一行的技術人員總是少數,應當不愁工作的吧?”
“是啊,只要不過多地計較工資收入等待遇,工作是不難找的,因為還是有一些專門從事核動力設計的專業公司。”
“去改行當記者怎么樣……”
“也行啊,因為記者和商業公司里懂這個專業的人還是很吃香的。”
“那就一塊兒去東京吧?”
“這個……”
“就這樣定了吧!”溫子一把把桌子推開,靠在了峰夫的腿上。峰夫用雙手把溫子摟在了懷里。
“求求你了峰夫,我們一塊兒在東京生活吧。和佐知子離婚,和我結婚吧。也許需要時間,但是我能等!你不能再從我的身邊走開了。我希望你永遠伴在我的身邊。如果沒有了你,我也活不下去了!”
“……”
“當木谷向我說明了他要自殺的時候,我嘴里講得十分明白,但內心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一種恐怖的感覺。當時我只是認為這是一種利己的意識在起作用,但今天我才明白是因為我心中有你才使我難以下決心和他一塊兒去死。當然了,那個人是在我19歲時把我從那個俱樂部娶回來的,而且是把我當妻子明媒正娶的,我從內心也是愛著我丈夫的,我也打算一輩子好好服侍他。因為我們也畢竟在一起過了15年。但當我一個人感到了寂寞時,我非常想和你一起生活,我想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或者說……”
“但是這個歷史應當是你和我的。我們從孩子時代起就姐弟相稱,一起長大。我結了婚,你上了大學,但這些感情依然沒有改變。大概已經超越了姐弟之情了。比起來,我們的感情時間遠遠超過了我和木谷的時間。”
兩個人的歷史──這句話對峰夫來說自然讓他回憶起了某種欠債的感覺。峰夫在上大學二年級的春天時,因為母親一下子病倒沒有了收入,他決定中途輟學,但那時溫子決定向他們家提供一筆錢。她每個月都來稻澤送錢,其中大部分用在了在大阪大學的峰夫的學費上,溫子當然知道的。后來峰夫順利地從大學畢業了。直到今天他也得承認這是靠了溫子的幫助他才有了今天。因此,他應當像溫子報答當年木谷之恩一樣聽從溫子的請求。
“但是我不能和你一塊兒去死。我們要在一起生活下去。開始一個從沒有過的人生,一個你我的新的歷史!就這樣說定了!”
溫子把頭深深地埋入峰夫的胸前。峰夫也像回應一樣用力地摟緊了溫子,他們就這樣無言地坐著。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峰夫一直看著昏暗的庭院。
“溫子,你變了。”
9
溫子坐上了9點29分駛出京都的火車“光”號。因為是末班,終點站是名古屋,臥鋪車廂里只有兩三名乘客。
天空中的星星從云間露了出來,列車像劃破夜空一般在夜色中疾馳。
溫子心中烈火般地燃燒著。但她不知為什么又有一種奇異的冷颼颼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揮之不去。在這安靜的車廂里似乎越發嚴重了。也許是來自冥冥之中的暗示?
“你變了。”臨別時峰夫那喃喃私語又在她的腦海里復蘇了。
分手時他同意了溫子的請求。在他和佐知子離婚、到東京重新找一份工作期間,溫子只能暫時還留在名古屋。但是溫子敏銳地感到峰夫的“同意”是被迫的,他有種不堪忍受的痛苦表情。而且看上去他是因為什么不得不同意了溫子的請求的。仿佛和自己當時同意和木谷殉情時的情景十分相似。
“你變了。”
這句話肯定表達了峰夫心中復雜的情感。“只是你一點兒都沒有變。”溫子想起以前她曾對峰夫講過的這句話。當然那時也許什么都沒有變吧。
從那次長時間的睡眠中清醒過來后,溫子真害怕自己發生了變化。
她又重新回憶了事件之后的事情。自己真的變了,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了。是不是自己無理強迫了峰夫?
例如過去的歷史的某種原因,自己認為有了可以強迫峰夫接受自己要求的資格?還是純粹的愛?
溫子不覺渾身打了個冷戰。她緊緊地盯著窗外的夜光。
她從名古屋下車,乘出租車到家時已經是夜里11點了。這一帶的建筑都被漆黑的樹木包圍著。從大道向右拐去,可以看到一棟與有路燈道路連接的建筑的大門門柱。那棟再熟悉不過的建筑的剪影在溫子看來不知為什么突然變得陌生起來了。
自己什么都沒有拿就離開了這個家。
賣掉了家產和土地,自己和英介每個人應當得到這些財產的二分之一。但溫子全都留給了他們三個人。由于丈夫的死,自己什么也沒有得到,僅僅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無辜吧。
就這樣什么都舍棄地去東京。不管峰夫來不來東京,反正自己的心完全屬于他了。
下意識似的,溫子一下子感到身心輕松起來。
汽車在大門前停了下來,她下了車。寒冷的夜風中她似乎聞到門口那棵白椿樹散發出來的陣陣清香。
她向院子里看了一眼,不禁低聲“啊”了一聲:原來正房的燈亮著。門口外邊和里面的燈都亮著,連起居室和廚房里也亮著燈。出門時是下午4點多鐘,那還不是開燈的時間,可為什么自己會忘了關燈呢?
她又看了看廂房,門窗全都關著,也看不見有亮燈的房間。
她的心中猛然產生了一種不安,快步走向門口,然后用力擰了一下門把手。
在門開開的一剎那,她發現走廊里閃出了一個人影。似乎是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迎了過來似的。
是英介。驚訝和放心的感覺差點兒讓溫子暈過去。
英介那雙細小的單眼皮眼睛盯著溫子看了一下搶先說道:“您回來了。”
“我回來了。”
“剛才我收拾房間來著……因為好幾天沒有收拾了。”
“啊……”
溫子這才明白了。英介的書房和正屋是連著的,但他平時總是住在爺爺奶奶的廂房里不過這邊來。后來木谷死后他才每天早晨起床后過來取一下上課必要的書本。如果要搬家了,當然要收拾整理一下這個房間了。
溫子換好了鞋,但英介還站在那里不走。溫子抬起頭,看到英介手中拿著一封白色的信封。英介似乎要遞給自己。
“這是放在我抽屜里的,我一直沒有注意到。這是爸爸的遺書。”
“什么?”
溫子接過信封,封皮上果然有兩個用鋼筆書寫的粗大的字:遺書。這和那天夜里放在桌子上的是一樣的,是溫子絕不會弄錯的木谷的字體。
里面有兩頁信箋折成了四折。
英介。請原諒爸爸離你而去。當由于我的死會給你的人生帶來打擊時希望你能理解這一切。
今天夜里我將要和你的母親一起服下安眠藥死去,但是你的母親不會死的。因為我給她的安眠藥只有六片,其余的都是從外表看起來非常相似的維生素藥片。我不想把年輕的溫子帶上死亡之路。但是如果有深愛自己、并決心和自己共赴黃泉的妻子我會寬慰地去死的。
所以,當只有你的母親一個人活下來的時候一定不要去憎恨她!你的母親已經決心舍命與我相伴。讓她活下來是我的意愿。
我死后你要好好陪伴你的母親,好好地照料你的爺爺奶奶,好好地活下去!不要忘記用你那幸福美滿的人生來告慰九泉之下爸爸的靈魂!
十一月十二日
英介收
木谷信吉
溫子愕然地看完了這封信。
英介的目光正在緊緊地盯著溫子的雙眼。他的表情和木谷太相似了。正當溫子這樣想時,英介難為情地開口說道:“媽媽,您還打算一個人離開家嗎?”
“……”
“您還是和我們一塊兒生活吧!”
溫子突然感到眼前的英介變成了木谷,他的聲音、他的身影。
溫子本能地意識到她不能拒絕英介的愿望,不,這是木谷的愿望。這是直到今天她在潛意識中對木谷深深的愛。而且如果說有什么是不能勉強在一個人身上的感受,那就是愛──
責任編輯·張 旌
加藤欽造是公司的法律顧問。他只寫給了法律顧問一封信,關于他的父母和英介什么也沒有寫嗎?
溫子熱淚盈眶。
但是還是有必要打開這封信的。溫子看完信后又把信箋裝了進去,用膠水重新粘好。剛才的破損處她也小心翼翼地用膠水粘上了。然后,她又把遺書放回原處。
溫子把自己用過的水杯拿到廚房去沖洗了一下。在水池旁邊放的表正好是1點53分。廚房里射進來了午后的陽光。
溫子立即返回走廊,她有些夢幻的感覺。她這會兒已非常不相信自己的行動了。
她又回到了臥室取下了聽筒,撥通了偏房的對講機。
“不得了!媽!”溫子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感情說道,“我剛才一起床,我丈夫……他一動不動了……”
5
由于木谷信吉“七七四十九天”的忌日正好碰上了“厄日”,因此大家決定提前五天,即在12月26日去名古屋垢寺院為他去做法事,并于1月12日火化。
1月21日,星期六的下午,溫子再次來到了京都。
下午4點,她在“瀑瀨”和峰夫見了面。
距上次會面有兩個多月了,但溫子仿佛過去了一個漫長的時間,她感覺“瀑瀨”到處都與上次有了很大的差別。那天紅葉的色彩鮮明,夕陽西下,一切都是那樣火紅、艷麗。而此刻在烏云的籠罩下,院子里的苔蘚看上去冰冷刺目,連潺潺的流水聲也顯得那么枯燥無味。
這時,一個中年男子正好走到走廊上,他看到溫子后馬上停下了腳步。一瞬間他似乎想不起來溫子是什么人似的思索了一下,并且張了張口,好像要說什么而又打算收回要說的話。他走過來,與溫子擦身而過,走進了走廊連接的一間屋子里去了。
大概是丸喜屋的人吧?因為京都有不少機械加工廠或銷售商都是丸喜屋長年的合作伙伴。
溫子心中一怔,但又馬上鎮靜下來了。
她被帶到了同那天一樣的房間里。這是建在懸崖邊上的一間房屋。窗戶的下方是一條瀑布,身穿黑色西服的峰夫正坐在那里。
“讓您久等了。”
“啊,我也剛到。”
被峰夫那深情的目光盯著,溫子差點兒流下了眼淚,她對峰夫已經以身相許,但自從木谷死去后兩個人是第一次見面,在她的心中并沒有求歡的渴望,他們又仿佛回到了過去長期以來形成的有距離的交往的狀態。
“真是一個重大的事件啊,看上去你很疲倦。”
“是啊……”
“后事處理完后你會感到更加寂寞的。”
“非常感謝你的關心。”
木谷的“自殺”事件被新聞界報道后,峰夫在到名古屋時也從溫子的口中得知了全部經過。
那天──即11月12日夜里10點鐘溫子回到家時,木谷已經先到家了。洗完澡后的溫子被木谷勸了幾杯酒,木谷也喝了一些,溫子喝到第二杯時已經有了困意,但由于想寫點東西就勸丈夫先去睡了,11點左右溫子也因十分困倦睡覺了。
她一睜眼就到了第二天下午2點鐘。因為這天是星期日,所以溫子認為是自己放了心睡了懶覺,但她一看丈夫還在睡,心中有些疑惑。再看他的臉色,感到有些異樣。她連忙搖了搖丈夫,但他沒有了任何的反應,而且感到他的身子冰涼。她又發現床頭上有一個空了的水杯和空藥袋,另外還有一封寫了“遺書”兩個字的信封這才大吃一驚,連忙給婆婆打了電話──
溫子向后來趕到的警察述說了事情的過程,這和她對峰夫講的是一樣的。
木谷信吉的遺體被進行了解剖。結果斷定是安眠藥中毒。從數量上看至少服用了30片。而且是于星期日早6點左右死亡的。
“昨天夜里我丈夫勸我喝了幾杯葡萄酒我就懷疑是不是放了安眠藥,因為也許他擔心我半夜醒來去叫救護車吧。”
溫子的解釋得到了認同。另外,當天夜里,木谷的父母和英介都在睡覺,三個人是星期日早8點起的床。英介和爺爺奶奶一塊兒吃的早餐,然后一直在聽錄音。木谷的父母倒是注意到兒子的窗戶一直沒有打開,但他們認為是休息日,木谷和妻子多睡會兒也正常。但到了中午還是沒起床才多少有點懷疑。
寫給法律顧問的信被證明了是他本人的親筆,所以警方認為木谷系因公司陷入無法解脫的困境被迫自殺……
侍者端上了飯菜和日本酒,兩個人之間的緊張氣氛多少松弛了一些,并且情緒放松地聊了起來。
“問一句不該問的話,家人各位的生活……不那么困難吧?”由于喝了酒而臉色紅潤的峰夫問道。
“啊,這一點由于加藤先生十分用心,計算了不動產和人壽保險,所以還剩下不少。”
“啊,那就好。”
“丸喜屋出了這么大的事情,給許多老客戶帶來了不少麻煩,可我們卻不必擔心今后的生活……”
溫子微微欠起身子,緊緊地盯著峰夫,目前她能找到的可以商量事情的只有峰夫了,她似乎只有和峰夫在一起才會給她帶來安慰。
“實際上,我丈夫死后加藤先生馬上就來找我秘密地商量過了,他對我講,丸喜屋恐怕不能再生存下去了,如同我丈夫講的那樣,應當立即處理公司和老客戶的關系,要賠償他死后的損失,同時還要考慮到一家人的生活。他問我都有什么打算。我當然希望要保全一家人今后的生活,我丈夫在遺書中已經寫得很清楚了。但我不能違背他的意愿。因為我突然想到我丈夫會不會是為了雙親和英介的今后生活才自殺的。加藤先生也同意我的意見。他做了公司多年的法律顧問,已經60多歲了,看上去敦厚誠懇,在名古屋也算是非常干練的人物。”
最后得到了丸喜屋其他股東的同意,于是加藤向法院提出了“協議”分配財產的請求。于是法院判決公司不得變賣資產,而且對全部資產進行核實,向社會公開資產總額及債務總額,然后將這些資產按比例分配給多個債權人。
結果以全部資產的百分之三十八償還債務。協議的結果,丸喜屋還有1億日元的財產。丸喜屋支付了3800萬日元的債務。
由于丸喜屋的倒閉,與其有長年交易的小型企業便受到了致命的打擊。到年底時又發生了三家小企業連鎖反應的倒閉事件。
“于是,與公司有多年合作關系的企業垮了,而我們這一家人卻無憂無慮地生活著。現在我們住的是我丈夫用公司的資金購買的住宅,這時也分到了我的名下。因為我丈夫一死,他對公司的全部債務已經清算了,與公司今后的發展沒有任何關系,因此住宅便成了私有財產……”
盡管溫子聽不懂律師講的這些常識,但她還是明白了還清了所有的債務之后,作為遺產可以剩有一億五千萬元的資金和不動產。
“因為我丈夫還以受益人英介的形式辦理了1億日元的人壽保險金,大致是5年前簽的。”
“原來這樣……”
“我知道了這些,并且聽說了幾家小企業因我們而連鎖倒閉后我也非常內疚……我聽說由于公司倒閉,公司老板變賣家產、搬出豪宅還債的例子。”
“嗯……”
“于是我又找到了加藤先生,向他提出賣掉當時用公司的錢購買的這套住宅,去挽救一些小企業。他勸我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說要是在當初還是可以的。他這么一說,我也就沒有辦法了……”
“……”
“也許作為人來說,每個人都存有自己所不知道的性格吧,當遇上某種事件的時候才會顯露出來,會驚訝自己為什么有那樣的性格……”
溫子把目光轉向植物都枯萎了的庭院里,她喃喃自語,似乎非常害怕,但是她畢竟接受了加藤律師提出的建議,因為她認為那是木谷的遺愿。“如果換了我我也會這樣做的。”臨死之前木谷的話又在溫子的腦海里復蘇了,如果木谷活著他的確也會這樣做的。
“名古屋的家里每天都擠滿了前來要債的客戶。”
“啊……現在呢?”
“那個協議一經確定后,他們也不再逼債了……”
受到了如此的打擊,心靈上是不會輕易地清除這樣的創傷的。如果加藤律師沒有阻止賣掉名古屋的那處住宅,那么也免不了受到來自公司的老員工們的譴責的。
“夫人,你就當什么事兒也沒有一樣好好地住下去吧,我們都是多年來得到木谷社長的恩情的,我們是決不會同意把公司的家產變賣干凈的。一旦那樣我們也就徹底走投無路了。盡管丸喜屋倒閉了,我們也會東山再起的。”
昨天夜里到家中的西織機械加工公司的社長鼓勵的話,又在溫子的心中響起。
“要是認為從此就完了,可就大錯特錯了。我們一定要重整旗鼓!”
想到這里,溫子突然“啊”了一聲,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頰。
“溫子,上次我們相見時你說你打算和木谷先生一塊兒死的。但是他在那天晚上又征求過你的想法嗎?”
“……”
“是這樣的,我當時聽說木谷先生自殺的消息時,反射性地認為是由于你堅決拒絕了和他一塊兒殉情,他受不了這個打擊才在絕望中自殺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也有責任。因為是我勸阻了你。當然我也希望木谷先生能想得開,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的。”
溫子仿佛要躲閉峰夫的目光似的,再次把頭轉向了窗外。窗外已經全黑了下來,石柱上的燈也都亮了。那天夜里自己被峰夫擁抱時的情景又浮現在了溫子的眼前。“不要死,為了我也不要去死。”溫子仿佛又聽到了峰夫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私語。一股不可名狀的緊張,壓抑著溫子的心頭。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溫子苦悶地哭泣起來,“我說的是真話,我沒有對你隱瞞什么,也許是我這個人太怪了吧,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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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喜屋社長木谷信吉的死是否為自殺,其中尚有不明之處,丸喜屋的經營正處于困境之中,也許此為迫使木谷自殺的原因。但他是個極具責任感的人。如果他在世時丸喜屋遇到破產、倒閉,他縱然傾其全部家產,也不會置其他客戶及合作企業的利益而不顧的,尤其對于多年來有著合作關系的企業,他將以商人的誠信道義恪守法律規定的責任,因此有理由懷疑其妻意識到此點后與法律顧問合謀,在公司倒閉之前將木谷殺害,以求獲得巨額財產及人壽保險金。因此為對故人負責,希望警方對此案進行全面調查。
在經法院調解并達成了協議一個月之后,第二封這樣的信寄到了名古屋千種警察署。當然信是匿名的,而且筆跡也不一樣。雖然沒有注明具體的線索,但從內容上分析,這兩封信都極有可能是與丸喜屋有合作關系的業者寫來的。
在此之前,警方也聽到過這類責難的呼聲,認為木谷的“自殺”系其妻和律師合謀所為。當刑事科再次調查其可能性時,1月23日星期一的下午,一名關西口音的男子打來了電話,要求刑事科長接聽。當時一名股長接了電話,對方是這樣講的:“我是西陣的紡織品商店的人員,我與丸喜屋木谷社長交往甚密,噢,我是說別的事情。木谷先生的老婆有了其他男人,我在現場看到了那對男女。前天傍晚,我正好和同行聚會,去了山科的‘瀑瀨’旅館。我在那里突然發現了木谷先生的老婆。當時我并不知道她是和誰見面。但后來我向旅館的老板娘打聽了一下后得知她是和一名男子見面的。那名男子三十多歲。兩個人吃了飯后,7點左右叫了出租車一起離開的。木谷先生的老婆比他小二十多歲,又是干女招待出身,有年輕的相好不足為怪,會不會是他老婆給他下的毒藥?然后趁木谷先生神志不清時讓他寫下遺書……當然除非木谷先生是真的自殺。因為即使是癌癥也有再次手術的可能的嘛。這樣一來,木谷先生死了,他的家產還在,他又沒有兒女,一名寡婦怎么耐得住寂寞,因此希望警方認真進行一次調查。”
經與縣警察總部協商后,千種警署決定秘密調查。
結果果然發現了幾處疑點,于是再次對木谷溫子進行了詢問。
丸喜屋倒閉后,溫子作為遺屬住在新家里。那是一處占地5400多平方米,西式和日式兼蓄風格的二層建筑。
1月27日下午,搜查一科的一名股長和一名刑警拜訪溫子。
“你們一直和木谷先生的父母分開住的嗎?”三十多歲的股長問道,他邊問還邊向庭院更深處的住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窺測著。
“是的。”
溫子今天梳了一個馬尾式的發型,身著一件黑色的服裝,與她白如凝脂的肌膚形成強烈的對比,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朱唇緊閉,看上去性格非常堅強。
“夫人和兒子住在這里?”
“是的,英介經常住在這里。”
“以后打算怎么辦?”
“這個……我現在腦子里很亂,以后怎么辦還說不好。”溫子低下頭答道,看上去她十分謹慎。
“是你丈夫服用的安眠藥。你說是從國立醫院的內科大夫那里取的?”
“是的。”
“什么時間?”
“我丈夫做了胃部手術后,從去年5月出院后開始服用的。”
“出院后經常吃安眠藥嗎?”
“是的,因為他以前總是喝酒,或是因為工作上的壓力特別大,夜里經常睡不著覺。”
“平時一次吃多少?”
“基本上一天就吃一次,我也勸過他要少吃,但他睡不著就得吃,每天晚上兩片吧。”
“那么一個星期是十來片?”
“差不多。”
“每次從醫院取多少片?”
“開始一次取兩個星期的量,14片。但最近多了,一次取回30片。有圓形和橢圓形的兩種,醫院每次給的都不一樣,我丈夫倒沒說什么。”
“都是夫人去取嗎?”
“是的。”
“你去之前都是你丈夫事先打好電話嗎?”
“不……”溫子的臉流露出了稍稍的不安的神色。
“原來這樣。”股長慢慢地點了點頭,對溫子的回答已經調查過了。的確是她講的那樣,溫子常去取藥,至少木谷死之前的三個月里是這樣的。木谷本人一次都沒有直接去取過藥。開藥的大夫是這樣講的。
“再問一句不好意思的話。”這次同來的年輕刑警開口問道,“你丈夫偶爾也在臥室旁邊的日本式房間睡覺嗎?”
“不。”
“他死之前也沒有過嗎?”
溫子聽到這里稍稍頓了頓后搖了搖頭。
“他在自殺時是和夫人在臥室的同一張床上吧?”
“是的。”
“可是我們認為這一點有些不同。”股長笑著說道,“夫人在當天下午2點發現你丈夫的遺體,你馬上用內線電話通知了一下偏房木谷先生的父母和英介,隨后他們馬上趕來了?”
“是的。”
“他們來的時候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
“是打開遺書,又封上了吧?”
“這個……不。”
“當時你在現場什么也沒干?”
“是的。”
“當時的現場非常整齊,也沒有人睡過覺的跡象,被子都是疊得好好的。”
“當然,這是后來我們注意到的。而鄰室壁櫥里的被子褥子倒是十分凌亂──夫人,那天夜里真的沒有因為什么事而在日本式房間或別的房間里睡覺嗎?”
溫子頓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溫子有些驚慌的神色。
“那……用過什么了?”
“是床和被子。”
股長用手支著下巴:“實際上我們已經問過了英介,因此我們不希望你和我們兜圈子,還是實話實說的好。”
溫子的表情微微一震,仿佛受到了猛烈的沖擊一般,但是她馬上又變成了一副微笑的面容,但如同苦笑一樣,嘴唇扭曲著。
“英介還是個孩子。我有早晨一起床就收拾好床鋪的習慣。那天早晨我也是那樣的。”
“遺書是怎么回事兒?”
“什么?”
“你不記得你在喊人來之前打開遺書看了看又封上了嗎?”
“不,我沒有干那種事。”
“那封遺書在叫來救護車后被你丈夫的父親用剪刀打開了,他看了之后才知道是寫給律師的,后來我們從加藤律師那里借來了那封信并進行了嚴密的檢查,發現封信封口的地方有1厘米的破損處,我們認為是封口時弄裂的,然后又用膠水糊上了。”
溫子的嘴撇得更厲害了,她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夫人,上個星期六你去了京都?”
年輕的刑警又探出身子問了一句。但溫子厭惡般地向后躲了一下,皺了皺眉看了看這名刑警。
“在‘瀑瀨’旅館見面的那個男人是什么人?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們?”
短短的幾秒鐘里,溫子一下子亂了方寸。刑警的話猛烈地沖撞著她的心房。
“你們想說什么?”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靜的心態,“你們懷疑我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沒有去京都!”
“沒有去‘瀑瀨’?可是有人在那里看見了夫人。”
“那是認錯人了!要不就是在胡說八道!丸喜屋垮了,受連累的人都恨我!所以他們才編造這樣的故事!我是受害者!”
她瘋狂地搖著頭,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那蒼白的臉頰上流了下來。
送走了刑警,溫子又回到了走廊上,她也同踩在棉花上一樣晃晃悠悠。她感到腳下仿佛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要把她吞下去。
很明顯,警方已經懷疑到自己了。這是怎么回事兒?他們懷疑我什么?懷疑我不是殉情──看來他們根本不相信我。萬一……
溫子感到了亂箭穿心的疼痛。她的雙眼模糊了。她看不清走廊里的任何東西了。
“啊!”她突然驚呼了一聲。原來在會客廳的門旁邊停立著一個白色的人影。消瘦的身子,有些溜肩膀,一張圓圓的臉龐。這個男人悄悄地站在那里。
那個人影動了起來,并慢慢朝溫子走了過來。他那張日曬后微黑的臉、圓圓的鼻子,分明就是木谷!他冷冷地俯視著溫子。
“英介……”
“你怎么啦?”英介埋怨地問道。
“我突然……”溫子想掩飾警察來過的事情,但自從發生了這個事件后,英介幾乎從不到母親的房間里來了,也就是每天早起后從爺爺奶奶住的房間里過來拿一下必要的書本和衣服。
“看上去您嚇壞了。”
“怎么會呢?”
“你老是看后面。”
“……”
“難道真是您殺死了爸爸?”英介用充滿了憎恨的口吻冷冷地問道。溫子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感到腦子里一團亂麻。她想擁抱英介,向他解釋,但怎么也靠不近他。
英介生氣地推開了溫子伸過來的雙手,頭也不回地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