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兮歸來

蘇　中

我國社會正在進入一個非常的歷史時期，比起經濟領域，在世界經濟—體化的本世紀中，我們在文化和道德建設方面所面臨的挑戰似乎更大些。經濟高速增長過程中急劇的社會變動，給傳統的倫理和道德帶來巨大的沖擊與困惑，而作為觀念的文學，也越來越傾向于對世俗欲望的展示，越來越喪失其社會批判的鋒芒和道德理性。文學的意義到底是什么？在政治和社會關懷之上，文學是否還負有道德和人性關懷的責任和使命?自本期起，《清明》和《安徽文學》編輯部將聯合舉行“文學與道德”大討論，以期在文學創作界和思想理論界的廣泛參與下，為重整情感秩序、營造文學的道德氛圍，做出一點嘗試和努力。我們希望能夠聽到不同的聲音，甚至尖銳對立的聲音，更希望在理想主義和終極價值幾乎被欲望淹沒的現階段，借助于這場討論，能夠重新喚起人們對于彼岸的記憶。

所謂“高臺教化”，就是指通過戲劇藝術，給觀賞者以政治的、思想的、道德的或情操的教育和感化，和文化娛樂行業所說的“寓教于樂”是一個意思，和“文以載道”的要求，也大致差不多。然而，無論是“教化”、“寓教”或“載道”，都碰到一個以什么為主的問題。比如說，一出戲到底是以藝術感染力為主，還是以“教化”為主?“寓教于樂”到底是強化“教”還是突出樂?“文以載道”，究竟是“文”為前提還是“載道”為宗?這，看起來很簡單，實踐起來卻常常弄得東搖西晃，拿捏不準。有一個時期，我們過分強化文藝為政治服務的理念，要求文藝要起到“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至高無上的作用，在創作上當然就要強調突出政治、突出主題思想、突出教育功能、突出重大題材等等，而文藝作品的藝術性如何，那是不怎么被關注的。至于文藝的可讀性、觀賞性、趣味性、娛樂性，幾乎成了禁區，誰要在這方面多嘮叨幾句，或者在創作上于這方面有所追求，輕則說你是資產階級文藝思想，重了就要扣上反對文藝為社會主義方向的大帽子。因此在創作上必然流行起公式化、概念化、圖解化的傾向，創作者一個個都安于不求藝術有功，但求政治無過的境地，這，大約便是以“教”為主，以“載道”為宗的景象吧!當這種思潮發展到極端時，不但創作者(包括作者、導者、演者)要在章章節節甚至字字句句之中突出政治，就連觀賞者(那時叫受教育者)，也得高舉什么什么偉大紅旗，懷著興無滅資的虔誠來接受教育，遇有重大演出，對觀眾還事前進行政審，像我輩“牛”界分子，是沒有看演出資格的。因為板兒團赴外地演出都實行二級保衛，荷槍實彈，戒備森嚴，生怕有什么分子搞恐怖活動破壞板兒團的巡回教育。那陣勢的最大優點是，絕對產生不了追星族之類的人物，誰敢。

不知是物極必反還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規律起了作用，這些年來，違背藝術規律的說教化的文藝越來越少了，就是有也不大吃香。隨著倡導文學藝術回歸本體，逐步出現了“遠離政治”、“逃亡崇高”、“非英雄化”、“自我表現”、“反傳統、非理智”以及追逐西方現代主義思潮的種種先鋒文藝等等，特別是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文藝作品也以商品形態進入了市場，跟著就出現了商業片、娛樂片、消閑文化、大眾文化、通俗文學、地攤文學等等新型文藝品種，組成了時尚文藝。連我們過去習慣叫的文藝界，現在興叫演藝界、娛樂圈，解放初藝人被稱為文藝工作者感到光榮自豪，如今擠進娛樂圈的人，則以被封為什么帝、什么后、什么王、什么童、什么女、什么什么星為榮耀。這種時尚文藝的最大特點之一，就是一反過去的重教輕樂，而是高度強化文藝的娛樂性、觀賞性、休閑性，只承認文化于人只是一種消費，而不承載任何社會使命或精神道德關懷。不但要逃亡崇高，連“高臺教化”和“寓教于樂”的“教”也一并發配在外，把“搞笑”、“玩刺激”、“逗悶子”、互賣隱私、帝王崇拜、刀光劍影、情愛游戲、“行為藝術”、“身體寫作”、大話戲說、炒靚女、捧帥哥等等等等搞得淋漓盡致，雖未登峰造極，但其發展勢頭，真是方興未艾，越搞越來勁兒。這類作品固然有一些是注意品味和情趣的，但也有不少卻只顧玩噱頭而忘記了文藝的社會功能。通常，人們往往把文藝的社會功能，視為外在的要求或創作者為了“載道”、“教化”強行塞進文藝作品中的。其實這是誤解。文藝的功能，除了創作者自我渲瀉情感之外，還有對受體的思想的、情感的、道德的、審美情趣的影響和默化，這就是它的社會功能。它不是外界強加于它的，而是由它自身的特性所決定的。任何文藝，只要它表現了社會生活或自然景象，不論創作者屬于什么流派，也不論他采用了什么樣的藝術手法，不論他寫實，抽象，浪漫，虛幻，直覺，印象，現代，后現代，后后后后現代，只要他創作了作品并把它推向社會，它就自然而然地產生了社會功能。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作為社會意識形態的文藝，它總是或隱或顯地體現著自己的功能。某些時尚文藝很愛標榜純娛樂、純藝術、純消閑，是不是真的就那么為娛樂而娛樂、為藝術而藝術呢?我看也未必。它們常常是在“逗悶子”、“玩文學”之際，傳播著享樂主義、拜金主義、自我至上，愛情至上的別一種價值觀。在把玩情愛游戲的小說或影視中，我們看到的，大多是渲染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奢侈生活，大款們或權勢者們的包二奶、養小蜜(秘)、馳騁情場的荒淫；或者是嘲笑道德規范的如何如何不合時宜；或者是美化第三者為新潮闖將，或者是搞一個“兩全其美”，叫做“把溫馨留給妻子，把激情送與情人”；更有甚者，把破壞別人家庭視為義舉，把一夕偷情譽為“你好偉大”。當然，我不否認生活中存在許多怪異現象，文藝可以表現。但你在表現時，應當也必須在場面和情節中，自然而然地表現作者的是非觀，可我們在作品中直接感觸到的往往是作者、編導者、表演者都站在了反道德、反文明的一面，為生活中的道德滑坡、道德淪喪加油添醋，甚至用藝術形像為其制造輿論依據，誰相信這是純娛樂或純藝術?趙本山和范偉兩大笑星在中央臺的春節晚會上連續推出了《賣拐》、《賣車》兩個小品，笑料不斷，笑聲不絕，并獲了大獎。但只要你稍一琢磨，便會發現小品是笑誰呢?是笑殘疾者的弱智，而詐騙者的忽悠術則被美化著、高捧著、贊譽著，這樣的“逗悶子”，這樣的娛樂性，是不是也該質疑質疑?

話又說回到“寓教于樂”或“文以載道”。我看“教化”還是要有的，道也可以載的。因為你不論承認不承認，誰都有教，誰都載著道，我們要的是，用真正的藝術品來寓教或載道，既不要枯燥的說教，也不要嘻嘻哈哈的非道。

道德與文化是一家人。文化應當推進道德的繼承與發展，道德可以深化文化的品味，切不可在文化中以追新潮為名干反道德的事。

德兮歸來。

責任編輯魯書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