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之前打個電話

●顧文顯／文

吳小麗多才多藝,又分配在一個相當不錯的單位工作,生活充滿了陽光。可是,最近她的人生道路上卻遇到了極大的障礙,她相處了兩年之久的男朋友,在騙取了她少女最寶貴的東西之后,把她的財產也席卷一空,逃之夭夭了犖廡±雒幌氳角閾陌著的男人是這樣的卑鄙小人,她感到這世界充滿了虛偽,活著一點意思也沒有。這天晚上,她喝下半瓶葡萄酒,準備從六樓跳下去,結束這乏味的人生。小麗最后望了望空蕩蕩的屋子,她的目光落在那臺電話機上。對了,臨死前打一個電話吧,隨便給誰,哪怕罵對方一頓也算出了口惡氣。

給誰打煵荒芫動朋友,他們肯定會勸阻,動搖她自殺的決心。她想起《找朋友》的兩句曲譜:5656565,5116553。對,就打這兩個號碼,打著誰算誰。她撥通了第一個。

“喂煛碧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哪位深夜惠顧,有何指教煛

有意思,此人說話這么酸。吳小麗心情好了一點點。但她不能動搖自己的意志呀,就對著電話兇兇地說:“我不認識你,就想在離開這個世界前,最后給人打個電話。碰巧啦,遇上了你。”

“怎么,您想死煛鋇緇澳潛囈由俠,“聽聲音一定是個很漂亮的小姐。這樣的小姐為什么要死熆上Я恕牎

“你不用油嘴滑舌黏乎我。告訴你,我自殺是定了。你也不用管我是在哪里,別想報警。”吳小麗依然兇兇地說。

“我不報警。小姐,您的選擇無可非議。其實我也苦悶得很,太想找個人聊聊。怎么,可以把您的苦惱跟我說說嗎煴確剿,您如果當真離開了這個可惡的世界,那也總得有個人知道您最后的故事,對吧煛蹦腥嗽詰緇澳潛咔崦璧寫地說,仿佛在談論一件與他毫不相關的事。

吳小麗心里很不平衡。這個人怎么如此缺乏同情心犓必是不知道我的遭遇。吳小麗把自己的遭遇跟對方講了。講得聲情并茂,講得萬分投入。講著講著,她如同在委屈時遇上了老朋友,竟然對著電話筒哭出聲來。

“噢,我聽懂了。您失戀,人財兩空。您很勇敢,敢從六樓上跳下去。改日選擇一座更高的樓再跳好嗎熈樓保險率不高,有時跳下去,碰巧摔不死,那可慘啦,摔得您花容失色,一錢不值,生不如死,死還死不成。自殺這東西,一旦錯過時機,肯定會改變主意……”

“不可能那么嚴重吧煛斃±鏊,“六層樓,多高呀。”

“您不用懷疑。”男人說,“本人就曾從六樓上摔下的,結果呢,我成了終身殘廢,如今是行尸走肉……我想再跳一次。可是,舍不得新買的輪椅。”

“你……”吳小麗想不到隨便打了個電話,竟然也碰上一個跳樓者犓不由得生出同病相憐之感,便好奇地問:“請問先生,你是怎么回事煛

“唉。”對方嘆了口氣,說,“我的經歷跟您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我是農民的兒子,大學畢業后,分配到一個單位當秘書。您覺得這工作怎么樣啊煛

“當秘書好哇。那是當官的前奏。”

“我也是這么想的。我忘了補充一下。我是上海名牌大學畢業的,這檔次說得過去吧熋看渦床牧,我都不假思索,一揮而就。說實在的,單位那點活兒,不過是小菜一碟,對不對熆墑峭范不痛快,我寫材料如同兒戲,他偏又挑不出毛病,這太痛苦啦。有一次,頭兒拿著我的材料直搖頭,企圖找出點缺點來挫挫我的銳氣。他推敲的時間比我寫文章的過程還要長,終于,把‘籌建兩字刪去,改為‘擬建。你別笑,本故事純屬紀實。喂,請告訴我您的電話號碼……那好,說就說。我也是年輕無知,酒后茶余,把這事當笑料講了。結果這話被某位同事傳過去了。頭兒惱我,我還不知道。過了些日子,我毛病又犯了。我說,頭兒那字寫得真是太臭啦,他那字干嗎不好好練練熚頤悄俏煌范聽到我的話,把我叫到辦公室。他先吩咐我寫一份什么材料,要求越快越好。寫完,頭兒拿著我的稿子,說,字是不錯,可惜了,你字再好,得為我所用。我字丑了些,可簽字生效,你信不信煱鹽遺了個大紅臉。不久,他就打發我到一個科室里去當科員。據說他對我的新上司說,這小子太狂妄,沒大出息。你想,有了這樣的輿論導向,我能有好果子吃熞歡鈉,我辭職下海了,不料又遇上騙子,本錢被騙了個精光。越想越沒活路,于是我懷揣遺書從六樓跳下去。然而,我沒死成,花費了不少錢換來個殘廢身子。真后悔呀。我覺得再跳一次樓肯定能達到目的,但是,我爬不到窗臺上去,又不可能有人幫我。如果你能成全我這個愿望,我來生當牛做馬,也會報答你的。”

吳小麗聽了電話里男青年的控訴,不由得產生了同情。可不,人家的遭遇跟自己的相比,不知要慘多少倍。現在他也不想活了牽傷有什么過錯,命運為什么如此折磨他煻,應當鼓勵他活下去:“喂,你聽我說,你有那么好的天賦,為什么沖著那么一個勢利小人去浪費生命熁釹氯,給他個樣子看看,沒準會氣出他個好歹來。你目前有什么打算煛

電話那頭說:“死不了,我現在正準備搞寫作。這玩意兒自由,不用受氣。眼下我已收到了四家編輯部的用稿通知。”

“太好啦。”吳小麗高興得幾乎歡呼起來,“請問你叫什么名字煛

“我叫胡鈞,千鈞的鈞。聽到你這么好聽的聲音,我居然一下子不再想死了,我們為什么做那種讓小人高興的事呢,我們為他們去死,值得嗎煛

“對呀,胡鈞。你好好生活著,勇敢地寫作,爭取成為中國的奧斯特洛夫斯基,那時,我一定為你喝彩牎

“能每天這個時間打個電話來,給我點兒信心嗎煿媚,我從今天起,為你活著,為你寫作。如果我不是殘廢,一定會愛上你的,可惜……”

“胡鈞,我會給你打電話,從明天開始。”吳小麗放下電話,心情好多了,她居然無意中救了一個值得同情的人牭詼天晚上,她如約給胡鈞通了電話,胡鈞的心情也好多了,使吳小麗再度感到人生的價值。

每天深夜一次電話,成了吳小麗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就這樣,一個不知容貌、地址的異性,悄然走進了她的生活。她覺得自己離不開他了,自殺的念頭不知不覺給淡忘了。吳小麗在單位里也像換了一個人,她不但勤奮工作,業余時間又給保險公司攬保,每月都有不少的額外收入。她暗想,有朝一日,給胡鈞出一本書,他太需要留下點自己的東西了。

漸漸地,胡鈞知道了吳小麗的姓名和工作單位,他便陸續把發表的作品寄給她看。胡鈞的作品顯示了他超人的才華,令吳小麗很受感動。她逐漸愛上了這位善解人意的異性了。有一天深夜,通電話時,她對胡鈞說:“我愛你。我已經斗爭了很久,現在決不動搖。希望你能娶我為妻,雖然我失過身,可我會用加倍的溫柔來抵消我的過失。”

胡鈞說:“怎么說那樣的傻話熑撕腿酥灰相愛,哪能計較那么點小事熎涫的悴幌游,我已心滿意足了。”兩個人本來就有那么多的共同語言,這一下子,心貼得更近了。不過,胡鈞說,婚姻大事,畢竟不是兒戲,他本人又是那么個條件,還是從長計議,慢慢地考驗,順其自然。吳小麗道,我早已決定,那就看你的了。

經過一年多的電話戀愛,吳小麗和胡鈞的愛情之果成熟了。吳小麗還沒見到胡鈞的廬山真面目呢。她把這想法告訴對方,表示無論如何,要見胡鈞一面。胡鈞笑了:“你會失望的。”“無論如何,我絕不反悔,我愛的是你的全部,包括缺點。”

吳小麗告訴胡鈞,有一次她下班后經過街心廣場樹叢中的林陰小道,巧遇一個長相不錯的小伙子,幫她修了自行車。打那以后,兩個人經常見面。小伙子人蠻好的,并且幾次表達過對吳小麗有好感。可是因為她心中有了人,他倆只能作為朋友相處。“你再不見我,我會難過死的。”

胡鈞只好把他的住址告訴吳小麗,讓她來見他。當吳小麗敲開某單元六樓的一間房門時,她驚奇得瞪大了眼睛,開門的正是林陰小路上向她求愛的小伙子

“別發愣。小麗,胡鈞就是我,我就是胡鈞。我沒跳過什么樓,更不存在受人迫害的事。那天深夜,接到你莫名其妙的電話,我突然感到我有拯救一個不幸女孩的義務,于是,急切中我把一位朋友的遭遇,虛構上一個跳樓的情節安到了我身上。果然,善良的本性救了你自己,你反過來安慰我,并陪我生活到今天。后來,我愛上了你。當我們在電話里的戀愛成熟時,我為了考驗你是不是真愛我,才有些卑鄙地讓自己出面,向你表示好感。謝謝你沒有拋棄我這個‘殘疾人……”

“你這個壞蛋牎蔽廡±鼉倨鸚∪頭,雨點般地捶打胡鈞的胸膛,可小手很快被對方幸福地抓住了……

選自《山海經》2000年10期

(本刊選用時略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