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辨與辯

驛　橋

一百多年前，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滿懷憧憬卻富于思辨地指出，未來人類社會最終解放的目標是建立一個“自由人的聯合體”。這是迄今為止，人類社會對自由的最為深切的召喚和吶喊。然而，長久以來，在中國社會，受誤讀和曲解最深的詞語和概念，大概也莫過于自由了。人們每每提到自由或自由主義，往往首先想到的是毛澤東的《反對自由主義》，以及毛澤東對“自由主義”的種種描述。似乎自由主義就是“取消思想斗爭，主張無原則的和平”，就是“不要組織紀律”，“個人利益第一”。在有些人心目中，自由甚至等同于無政府主義的主張和要求。姑且不說作為一種政治思潮的自由主義究竟是何面目，單就自由本身的真相和實質而言，卻并非如此。真正的自由，既與無政府主義、極端個人主義毫無共同之處，也與哲學上所宣稱的對真理已完全掌握的認識自由，以及對自然界已取得了完全勝利的行動自由，毫不相干。

首先，自由并非紀律的對立物，更非法律的對立物。自由絕非可以蔑視一切紀律和法律，絕非意味著為所欲為。如果人人可以為所欲為，那么自由也就結束了。因為人人可以利用這種為所欲為的“自由”妨礙他人實現自由。相反，自由是法律統治下的自由，是人人為了能夠得到自由而人人甘于服從法律對自己的外部行為進行規范的自由。法律明文禁止的行為，任何人不得為之；法律未加禁止的領域，人人得以自由為之。沒有法律，人們甚至無所適從，既不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應當干什么。因此，自由“主義”的自由，比任何其他主義更加需要法律。沒有法律，就沒有自由。“法典是人民自由的圣經”。

其次，自由也并非要把個人的利益凌駕于他人的利益和社會的公共利益之上。自由意味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味著自己所珍視的權利，也充分尊重他人同樣保有，并認為這種尊重是對自身權利的有力保障。不僅如此，自由還意味著始終抱持要與自己利益相背、意見相左的人一道共同生活的決心。

再次，自由還并非意味著否定一切秩序、一切權威，更非無政府主義的貨色。自由本身就是一種秩序，即自由的“法治”的秩序。自由“主義”所反對的秩序和權威，僅僅是危害人類自由的秩序及其維護這種秩序的權威。

又次，自由“主義”更非所謂的無原則者。自由“主義”始終有自己明確而堅定的原則，即自由的原則。一切危害自由的制度、狂熱和社會嘗試，都為自由“主義”所堅決反對。自由“主義”甚至決不承認危害自由的“法律”為法律。

那么，自由的實質究竟何在呢?真正的自由是暴政和專制的對立物，是社會成員的基本權利不受任何非法剝奪和侵犯的政治狀態，即公民可以明顯感覺到的“一種心境的平安狀態”。人之所以為人，就在于人生來具有不可剝奪、不可轉讓的基本權利，即生命、財產、自由表達思想和追求個人幸福的權利。這些權利構成人的自由的主體本質。沒有自由就不成其為人。沒有自由的意識，就根本不具備人的意識。“專制制度的惟一原則”，就是壓制和剝奪人的自由本質，壓制和剝奪人的自由意識，“使人不成其為人”。

正因為自由是人的本質，所以，自由決非是少數人飽食終日之余的奢求。自由是所有人的最后所有。人們什么都可以失去，就是不可以失去自由。人們什么都可以缺少，就是不可以缺少自由。失去工作，人們還可以重新尋找；失去住所，人們還可以隨意流浪；失去友誼，人們還可以在這個世界獨自行走；缺少金錢，人們至少還可以每天回到自己的家。然而，失去自由，人們就一無所有。人們不再可以隨意享受每天的陽光，不再可以隨意流浪，甚至不再可以隨意支配自己的嘴巴和雙手。失去自由的生命，是世上所能想像的最大的人生災難、痛苦和悲劇。

也許，饑餓的時候，人們想得到的僅僅是面包；貧窮的時候，人們想得到的僅僅是金錢；失業的時候，人們想得到的僅僅是工作；孤獨的時候，人們想得到的僅僅是友誼等。但是，一旦站在專制者的絞刑架下，人們惟一想得到的，將僅僅是自由。當一切的一切都被剝奪的時候，人們這才強烈地意識到，什么叫做自由，自由又是何等的珍貴。“不自由，毋寧死。”

既然自由是人的本質，那么，自由也就決然不能僅許少數人擁有。套用馬克思的一句話“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最后才能解放自己”，可以說，人們只有讓全社會普遍擁有自由，最后才能擁有自己的自由。捍衛自己自由的惟一辦法，是堅決捍衛其他任何一個人的自由。世上哪怕有一個人失去自由，其余的人們遲早也會失去自由。德國一位新教神父說得好：

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

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不說話;

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

我不是猶太人，我不說話；

后來他們追殺工會會員，

我不是工會會員，我繼續不說話；

此后他們追殺天主教徒，

我不是天主教徒，我還是不說話；

最后，他們奔我而來，

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即使在專制的社會里，專制的君主似乎擁有無限的“自由”，但既然其余的社會成員失去了自由，那么，專制者本人作為人的自由，始終也有失去和被剝奪的危險。

如上所言，自由既如此之可貴，而今日社會的某些人們卻并不知曉真正的自由為何物，因而也就不能堅守和捍衛自由。的確，自由之于人們，似乎遠遠未若面包、金錢、工作和友誼更加貼近人們的日常需要，但是，人們可以一時忘卻自由，但卻不可以終生忘卻自由。人們可以一時誤讀自由，但卻不可以終生誤讀自由。雖然毫無人道的專制社會似乎已離我們遠去，但是，世人一旦忘卻自由，忘卻做人的權利，或者一旦誤讀自由，因而不能堅守真正的自由，暴政的幽靈就會重新溜回我們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