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劉　勇／文

槍聲停下來的時候,三營長李江義滿身鮮血地出現在將軍面前。

"你還有臉來見我,知道軍法嗎?"將軍的話像鉛一樣沉重。盡管他非常喜歡這位英勇善戰的指揮官,但他更加清楚,軍法是無情的。昨天也是這個時候,將軍命令李江義帶領全營官兵去堅守五號高地,無論如何必須把高地控制在自己手中48小時,否則將軍法從事。

命令是死的,必須堅決執行。憑著軍人的直覺,李江義知道五號高地在整個戰役中的地位。

然而,在鬼子飛機大炮的輪番轟炸和一次比一次更加猛烈地攻擊下,加上敵我兵力懸殊太大,一天的戰斗下來,三營的官兵已經犧牲眾多,最后撤下陣地時只剩下七人。李江義并未因為要軍法從事而逃跑,盡管他知道失去陣地將會給整個戰役造成多么嚴重的后果,但軍人的責任感驅使他必須把失敗的消息報告給將軍,哪怕是面對死亡他也必須這樣做。

"鐘參謀!"將軍的聲音里充滿了復雜的情感。

"有!"一個年輕小伙子立在將軍面前,等待接受任務。

"把三營長拉出去執行軍法!"盡管將軍的話很輕,但意思卻是明白的。

"是!"鐘參謀答道。

就在這時,李江義突然胸脯一挺:"不用,我自己來!"他整了整破爛不堪的軍裝,用裹滿繃帶的右手向將軍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爾后邁著軍人的步伐向遠處走去。

將軍用非常惋惜的目光注視著李江義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是復雜的。就在李江義拔出手槍對準自己腦袋的一剎那,將軍有力的大手揮向了空中,洪亮的聲音在原野中回響:"慢!"然后一步一步來到李江義身旁,從口袋里掏出一發锃亮的子彈:

"用這個吧!"

"是!"李江義一個立正,接過將軍的子彈裝上槍膛。

將軍退回到原處,只見李江義又一次把槍口對準了自己的腦袋,雙目緊閉,用食指使勁扣動了扳機,只聽見輕微"啪"的一聲,子彈沒有出膛。他知道這是一發臭彈。

李江義握著手槍, 一步步向將軍走來。將軍卻像釘子一樣立在不遠處,一動不動,像位擎天巨人。

"報告……"李江義端端正正地立在將軍面前,忐忑不安地望著手中的槍。"這是一發臭彈。"

"不!"將軍的大手有力地在李江義肩上拍了一下,"三營長已經死了,你現在是二團長!"李江義睜大了迷惑的眼睛,他的第一感覺是估計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正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將軍那洪鐘般的聲音又響了:

"二團長李江義接受任務,我命令你率一個團在兩個小時內奪回五號高地。聽清楚,兩個小時!"

"是!"盡管李江義還不明白這突然發生的一幕,但有一點他是非常清楚,將軍又給了自己新的任務。"保證完成任務!"他向將軍敬過軍禮后,便轉身走了。

戰斗終于結束了。當勝利的旗幟飄揚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時,將軍來到了五號高地,此時李江義已是奄奄一息地躺在戰壕里,將軍俯身握著李江義裹著繃帶的手:

"我要給你記功!"

"將……"李江義聽見將軍這那熟悉的聲音,微微睜開了疲乏的雙眼,極力把自己的手從將軍的手中抽出,爾后哆嗦著從口袋里掏出一發子彈,送到將軍手里。"給,給……"他的話未說完,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將軍望著手中的子彈,知道這是自己給李江義執行軍法的那發臭彈,于是便使勁把它攥進了手里,默默地摘下了軍帽。選自《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