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的批評

失衡便是一種偏斜，偏者不正是也。什么事情一旦搞偏了，就要誤事，乃至成為千古之恨。南宋帝王，偏安一隅，至今被視為沒有氣節的窩囊廢;日常生活中，偏食也是一種毛病，至少對人體健康不利。前一段時間，有人寫文章，說什么中國作家協會如果不開除某某，他就不入作協，理由是，某某寫出了宣揚封建迷信的作品云云。平心而論，文章的作者是認真的，嚴肅的，盡管如此，看過文章的人，也只能一笑了之。原因很簡單，世界上沒有純而又純的東西，也沒有純而又純的組織。別說一個作家協會，就是久經考驗的干部隊伍，不也出現或一直在出現這樣那樣的敗類嗎?可見偏激是站不住腳的，如果以偏概全地從事文藝批評或是歷史研究，更會壞事。

近年來，我們的電影、電視出現了許多好作品，也有些不三不四的。不管怎樣，進行實事求是的批評，必然會有利于影視的繁榮與發展。但是，也應當看到，在眾多的批評中，還有些帶著偏激情緒的批評，有的人甚至大言不慚地宣稱自己就是偏激，很有一點我是刁民我怕誰的架勢。如何滿子先生就曾以《還要為雍正隱惡揚善嗎?》為題，對《雍正王朝》中的雍正做出了義憤填膺的評論。評論的語氣，怒不可遏，直話直說，頗有大將風范。但令人難以茍同的是，他對少數民族的習俗，作出了令人難以理解的詆毀與謾罵:

“從傳媒得知，電視劇《雍正王朝》極為轟動，創收視率新高，和上海收視率也極高的《還珠格格》南北爭輝云……筆者是頑固分子，您說我偏激也好，偏頗也好，乃至不是東西也好，凡是熒屏上活動著的人物腦后拖著一條豚尾的，我一見就先天地厭惡……”(見1999年7月10日第4期《隨筆》)

事怕湊巧，幾個月后，一位自稱“自幼熟讀魯迅著作”，由于魯迅的影響，使他“從少年時代起就開始形成敏銳的洞察力和頑強的獨立人格”的張揚先生(同名同姓者甚多，不知此張揚為哪一位)，也于“深惡痛絕之際”，寫下了類似文字:

“打開電視機，這幾年的‘大清戲’實在太多，也實在太離譜……中國歷史上最圣明的皇帝出在大清，于是康熙爺的聰明睿智偉大英明、雍正爺的體察民情反腐倡廉、乾隆爺的風流倜儻超凡脫俗連袂出臺，動輒幾十集，一律黃金時段。于是不論怎么換頻道，都是一群腦袋后面拖著一根豬尾巴的陰陽頭……”(《魯迅國學著述與我們的民族性》，見1999年12月8日《中華讀書報》)

上述兩篇文章，前者從電視談雍正王朝的封建專制，后者只是以清宮題材電視劇作為由頭，然后褒揚了一部書的出版。但不管怎樣都涉及了一個封建王朝。

不錯，中國的封建王朝實在太多太多，中國封建社會的歷史，也是太長太長，這就需要人們對這個歷史進行認真的研究，以至于通過文藝手段加以表現。但不管怎樣，封建王朝的出現與垮臺，都是歷史的必然，清王朝也不例外。如今，清王朝已經垮掉一百多年了，對這個王朝如何評價，怎樣評價，用什么標準去認定、去分析，確實必要。然而凡事得有個標準，用當今的時髦話說，游戲要有游戲的規則。倘若是離開標準與規則，就沒有是非曲直，對歷史問題如此，對一些文學與藝術作品，也是這樣。令人遺憾的是何滿子等人的文章卻以自己的偏激作為衡文言事的標準，并毫無道理地旁及一些不當旁及的事物。在何先生的文章中，將辮子不叫辮子，稱“豚尾”。豚者，小豬也，說白了“豚尾”就是小豬的尾巴。至于張文，干脆把人物的發式說成是“腦袋后面拖著一根豬尾巴的陰陽頭”。

無論“豚尾”也好，“豬尾巴”也罷，都是罵人的話。

不同民族都有著不同的生活習俗，不同的著裝打扮。作為中華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個成員，滿族也同其他民族一樣，由于生活環境、文化背景的不同，而存在著不同于其他民族的生活習俗與著裝打扮。除了為人所知的旗袍、旗鞋、旗髻、旗人坎肩等有著滿族特點的著裝之外，飲食上，如白肉血腸、粘火勺、氣溜餑餑、薩其瑪等都是具有滿族獨特風味的食品。在發式上，滿族男女素有結發作辮之俗，女人全發結辮，男人則“半雉半留”。這一切不是雍正帝的發明，不是康熙的創造，也不是努爾哈赤的愛好，這種發式，是沿襲了金以來的舊俗。現在的一些中老年滿族同胞都會記得，在他們的曾祖輩、祖輩乃至父輩的腦袋上，都曾留有“半雉半留”的發辮;即使現在，邊遠山區個別上了年紀的滿族老人，也習慣地留著發辮。如此看來，頭上留發辮，就不僅僅是一些滿族統治者——那些帝王將相們的專利了，而是滿族人的一種生活習俗，一種發式。從何、張二人痛斥的影視作品上也可以看到，頭上留著發辮的，除了一些帝王及其附庸外，那些衣衫襤褸的老百姓，不也是在頭上留著發辮的嗎?

不錯，為鞏固皇權，封建帝王勢必要繼承或發展一些封建王朝的一切統治衣缽。為此，一些有識之士，不惜任何代價，同封建主義進行過殊死的斗爭，魯迅先生也在民族偏見十分強烈的年代里，成為反封建反獨裁的斗士。他是談過辮子的，但他并不搞倭瓜葫蘆一鍋煮，更不侮辱、詆毀或謾罵平民百姓。從魯迅的文章中，我們知道，當年，有一位女士出國了，外國人見她沒有裹小腳與留“尾巴”深感意外，為此，她十分自得。當魯迅批評這種“自得”時，也沒有忘記將外國人所說的“尾巴”，在夾注號中改成“辮子”(《魯迅全集》)。如今，民族偏見早已是愚昧與無知的代名詞了，盡管這樣，在一些人頭腦里，這種偏見并沒有完全根除。記得，當《宰相劉羅鍋》上演后，北京某部門的一位顧問在一次座談會上，公然說什么這部戲的題旨就是“滿漢斗智”!言外之意，清王朝的封建統治者“代表”的滿族人是愚蠢的，劉羅鍋“代表”的漢族人是聰明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這種現象不只表現在文藝作品的評論上，在歷史研究中，也時有所見。但像何滿子先生這樣出于一種“先天性”的“厭惡”而產生的詆毀與謾罵，還是少見。

應當說明的是，我們并不反對人們對封建王朝的抨擊，更不反對人們研究剖析中國的封建文化。其實，清宮生活與其他一些朝代的帝王生活一樣，都發生在封建社會里。既然如此，就離不開“封建專制”。這是一切封建王朝的命根子，如同賈寶玉脖子上的那塊石頭一樣，須臾不可離開。封建專制罪行萬千，其中禁錮思想，大興文字獄，便是一個很有傳統的手段。眾所周知，“焚書早種阿房火”。書籍之厄，時時不斷。中國的焚書，乾隆不為最后，也不為最烈。這一點，只要不是健忘癥患者，都會記憶猶新:成千上萬的中小學生，戴上紅袖標，就可以大而無當地查抄任何機關與民居的文物古跡，至于書籍更是在劫難逃;一個胸無點墨的“紅色政權”的小頭目，頃刻之間，就可以使一個機關、一個系統的全部圖書化成紙漿;還有，類似鄧拓、顧準的悲劇，等等，等等，不是俯拾即是的嗎?總之，這一切都是可以研究，應當研究，可以批評，應當批評的，甚至可以說，有些課題還研究得不深不透，有的依然是個空白。問題在于，封建帝王搞專制，搞獨裁，乃至從事有悖歷史發展規律的活動，并非因為種族的不同而不同，也不受出身的約束。出身微賤的劉邦在搞封建專制，其他幾個王朝如楊隋、李唐與趙宋也是這樣，即便出身于少數民族貴族頭目的元朝與清王朝的帝王，亦不例外。這些人都不可能代表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正像劉漢、楊隋、李唐、趙宋不能代表漢族人民群眾的利益一樣(其實，隋文帝、唐太宗是不是純種漢人也很難說)，元朝與清王朝的帝王，也不能代表他們隸屬民族的普通百姓。他們所代表的，只能是統治集團的利益，別無他。正因為這樣，在評論這些封建帝王的成敗得失時，就不能也不可以將他們與廣大人民群眾混同起來，更不能以種族的歸屬，為標尺，為界限。為隋王朝修筑大興城、洛陽宮的工頭子就不是漢人，而張廷玉、曹振庸等等，也不是滿族人。至于說在抨擊一些封建帝王時，還要倭瓜葫蘆一鍋煮，有罪的，三扁擔，沒罪的，扁擔三，對旁不相干的群眾，尤其少數民族群眾，進行侮辱性的嘲諷、詆毀或是謾罵，僅僅靠一點什么“偏激”與“偏頗”夠用嗎?

何滿子先生貞方有素、人望所瞻，寫了許多不矯情、不虛飾、敢于講真話的文章，因此，一向令我們敬仰不已;而張揚先生也是“自幼熟讀魯迅著作”、“從少年時代起就開始形成敏銳的洞察力和頑強的獨立人格”的人，既然這樣，當你們拿起筆或是打開計算機寫文章的時候，就不能以失衡的偏激去代替正確的標準與規則，至于“先天性”的“厭惡”，乃至以謾罵的語言，詆毀一個民族的生活習俗，更不是先生們應當具有的風度與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