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頑童湯姆

2000年的圣誕節前夕，我收到了湯姆的來信。看著信封上歪歪扭扭的漢字，我不由地笑了。打開信，讀著讀著，我笑得更歡了。湯姆在信中說，他參加了恐龍考察隊，正在南美洲的阿根廷尋找恐龍化石，每天住在野外的帳篷里，他還兼任考察隊的火夫，負責生火、烤肉、燒湯……信的背后是一幅精彩的漫畫，諷刺了剛剛過去的美國總統大選。看著漫畫，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個老頑童，一點兒都沒變！湯姆是我的美國老板，他長得酷似圣誕老人。我第一次見他是在1987年的夏天，那時我剛去他的實驗室，他在美國馬薩諸塞州的一所大學擔任生物化學教授。

在去美國之前，我憂心忡忡——我是學化學的，而等待我的卻是我從未做過的生物學實驗，很多東西需要從頭學起。我更大的擔心是英文的聽說，在國內我突擊上過幾個月的英語學習班，雖然通過了國家考試，但自知聽說水平還差得很遠。

當時我已經37歲，自認為老了——對陌生的語言環境、陌生的科研課題，我很是忐忑不安。

而見到湯姆的一剎那，我的憂慮便消失了一半——這不是圣誕老人嘛！白胡子，白眉毛，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容，穿一件鮮紅的T恤衫，就差戴上紅色的尖尖帽了。

他伸出手來，緊緊握住我的手。“你是肖邦？”他把我的名字“肖兵”發音成了“肖邦”。“不不，我不是肖邦。”我急忙更正他。“當然，你不是偉大的音樂家。”他說，眼睛里閃耀著調皮的光芒，“你是中國女人，而不是波蘭男人。”我被他的幽默逗得“撲哧”一聲笑了。

“知道嗎？我去過中國，還爬上了你們的長城。”湯姆急切地告訴我。怕我不相信，他連忙轉過身，讓我瞧他襯衫背面的幾個大字——“我爬上了長城”。他歪著腦袋，自豪地望著我，好像在說，這下你相信了吧。

好一個天真可愛的老頭！我不禁咯咯地笑出了聲。

湯姆帶我去參觀大學的校園，我們邊走邊談。我告訴他，他要我做的題目我從來沒做過，恐怕做不好。他默不作聲了。走了一會兒，他像是發現了什么，停住腳步，蹲下身來，用手指摳了一些地面上的綠色苔蘚：“瞧啊，這些古老的生命，它們來到地球上已經幾億年了。你將要研究的細菌，比它們還古老呢！”他的話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求他給我講一講這些細菌。他神秘兮兮地說：“它們都是小妖怪，有豐富的生存經驗，讀了資料你就會知道。它們非常了不起，大氣中的氮氣就是它們制造的。”他連比帶劃、眉飛色舞地講起來。他的聲音，他的神態，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向往和好奇。我聽得入了迷。

當天下午，我急不可耐地開始閱讀他給我的那些厚厚的資料，又去圖書館查閱了一本又一本厚厚的參考書。一個星期之后，我已經滿懷信心了。我寫出了一份實驗設計，湯姆很滿意。隨后，我訂購了幾種實驗用的細菌，當我從資料中得知其中一種細菌可以發出熒光時，便隨口問湯姆：“細菌發出的熒光是什么樣的？是不是像螢火蟲那樣的熒光？”他淡淡地回答說：“我也沒見過。”但隨即像孩子一樣歡呼起來，把我嚇了一跳。“啊，熒光！這下我們有好戲要看了，我都等不及要見到它們了。”不久，細菌到貨了，我把熒光細菌接種在培養皿中，把它們放在儲藏室里。一天，我剛進實驗室就看見湯姆興沖沖地從儲藏室出來，他朝我大喊：“嗨，我見到它們了！真是一些不可思議的小家伙，它們發出鬼怪似的光，像是神靈寫的古怪字母！快去看吧！不要開燈。”我急忙走進儲藏室，只見架子上閃爍著一排奇異的小燈，彎彎曲曲的，就像一條條發光的小蚯蚓，我知道，這就是我的熒光細菌，每個培養皿中都有，二十來個排在一起的培養皿造就了如此奇妙的景觀。“真是太漂亮，太神奇了！”我感嘆不已。

這些神奇的小生命如此具有魅力，我急于想研究它們。在這種心情的支配下，我晝夜苦干，就像被鬼魂迷住了似的，一心撲在實驗上。實驗進展得十分順利，很快就有了結果。在湯姆的指導下，我寫出了論文，發表在有名的生物化學雜志上。實驗室的其他人都羨慕我。而我則感嘆遇到了湯姆這樣優秀的導師，他懂得怎樣激發起你的興趣；他知道，興趣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

一個周末，湯姆開車接我去他家作客。他的家離城較遠，一路上，我欣賞著如詩如畫的美麗風景，路過一片綠地毯似的遼闊草坪時，湯姆告訴我，那是一個有名的高爾夫球場。“這是資產階級的東西，”他鄭重其事地宣布，“我家里沒有這種東西。”“我家里也沒有。”我馬上說。說完，我倆都哈哈大笑起來。

說起來令人難以置信，湯姆的家竟是一所180年前的小學校。那是一座暗灰色的二層小樓，與沿途看到的一座座別墅相比，顯得大為遜色。湯姆告訴我，當年他花了很少的錢買下了這所破舊不堪的小樓，從此，便開始了“偉大的工程”——改造這座小樓。每個周末他都要干活。

走進湯姆家的客廳，我驚呆了：只見客廳里陽光燦爛，地上、墻壁上、天花板上滿是形態各異的植物，這哪里是住家呀，分明是一個植物王國！我猶如置身于仙境之中，不由得連連贊嘆。湯姆告訴我，客廳是從小樓的一側接出來的，屋頂和墻都是玻璃做的。我問他怎么會想到這樣設計客廳。湯姆的回答很簡單：“自然的裝飾是最美的。”湯姆的夫人芭芭拉帶我參觀了整座小樓，她告訴我，剛剛買下這小樓時，里面沒有任何現代設施，客廳、臥室、餐廳、廚房、浴室里的一切，包括水池和抽水馬桶，都是湯姆利用業余時間一個人完成的。說著，她把我領到了地下室。——呵，好氣派的地下室！簡直是一個小工廠，里面有各種各樣的工具，甚至還有一臺車床。我驚嘆不已：湯姆這樣一個大學的終身教授，有那么繁重的教學和科學研究要做，竟然還有精力一個人完成這么大的工程，真是了不起！參觀完室內，芭芭拉又帶我來到室外的花園，那里不僅有美麗的鮮花，還種了很多蔬菜，一畦一畦整整齊齊的非常可愛。“我們愛吃自己種的菜。這些菜都是湯姆種的，有十幾種呢！”芭芭拉說著，開始報各種蔬菜的名字。她見我注意菜地中的長管，便驕傲地告訴我，那是自動化灌溉系統，也是湯姆設計和制造的。我情不自禁地喊道：“湯姆可真偉大呀！”話音剛落，頭上傳來一陣美妙的鳥叫，然后是一聲渾厚的“謝謝”！接著又是一陣鳥叫。我好奇地抬起頭，啊，是湯姆，他正坐在樹上吹口哨呢！他怎么爬到樹上去了？我驚詫不已。只見他三下兩下地爬下樹，敏捷得像一個小伙子。見我一臉驚訝，他笑了，“我去拜訪一下，”他指指樹上，“我的鄰居。”我抬起頭——樹上有一個大鳥窩。

這就是湯姆，一個幽默的“圣誕老人”，一個童心未泯的老科學家。

[“世界，你好”征文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