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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少年

2001-04-29 00:00:00張人捷
啄木鳥 2001年5期

那年秋天,我上高三。

直到有一天我們學校轉來一個新同學和一個新老師,一切才變得不同。

新同學的名字叫李靜賢,這只是她的大名,當我把眼睛從課本上抬起來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始叫她的小名了。她的小名叫丫頭。我是很難得把自己的視線從課本和作業本里轉移到別處的,因為我知道分秒必爭,但是丫頭的出現使我不得不抬起眼睛,因為丫頭像一股陰森的風,吹得滿教室都有了一種異樣的空氣,我似乎嗅出了某種怪異的味道,這味道讓我幸災樂禍。

新來的老師叫任兵,他做了我們的班主任。他是剛從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學物理的。如果一定也要把他比作一股風的話,那么,他就是一股清新的風,清凌凌地吹在我們死氣沉沉的教室里,也吹亮了幾個女生的眼睛,他是她們夢中的白馬王子。

我自巋然不動。

丫頭和任兵老師是前后腳到我們班上來的。

關于丫頭的傳聞很多,但哪個版本最真實,卻是誰也說不清楚的。有的說,她從一個小城轉學過來,是因為她在那個學校犯了事。一旦被好奇地追問她到底犯了什么事的時候,那個傳播者一定會非常心滿意足地悄悄地說,聽說她是懷了一個男生的孩子,做了人工流產,被迫轉學的。聽的人覺得驚訝之極,說的人已經不屑地揚長而去。這只是其中的一種說法。不過,丫頭的長相和穿著沒有一點外地人土老帽兒的痕跡,相反倒有些出眾和引導潮流的趨向。還有的人說她是因為在學校和老師動手打架,一直打到校長那兒去她都不肯罷休,因為城市小,這種事情傳得快,所以,哪個學校都不敢接受這樣的一個女學生。丫頭的媽媽為她上學的事跑了很久,都沒有著落,因此,一氣之下,帶她來了北京。

所有的傳聞都有一定的影子,但所有的傳聞都未經當事人的證實,同學們也就把它當做是復習功課之余的一種放松的調劑,在每天晚上下了晚自習放學回家的路上,說說這些事情是難得的興奮。畢竟讀書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而且,憋在學校里就跟監獄里的感覺是一樣的,外面發生了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們也都是不知道的,老師和父母也是不需要我們知道的。他們只需要知道我們的分數和我們的升學率。于是,丫頭成了我們緊張枯燥的高三生活中的一道美麗的風景,盡管有關她的傳聞多半是惡毒的,可是對她的惡毒換來了我們大家的快樂,想想,也是值得的。

丫頭卻好像根本就不知道這些傳聞的廣泛流傳,她似乎也并不在意高考的即將來臨,她每天晃晃悠悠地來到學校,嘴里是永遠嚼不完的口香糖,并且,還總能吐出來一個很大很大的泡泡。有時候,甚至是在課堂上老師講課講得正歡的時候,丫頭已經被癟下來的泡泡糊了滿臉都是,老師氣急敗壞地讓她站起來,丫頭總是一副不吝的感覺,鶴立雞群般地站在都乖乖坐在座位上的學生們當中,左顧右盼,頗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神氣。我們老是哄堂大笑,丫頭的舉動隱隱約約中替我們苦讀的時光出了幾口怨氣。我們這些功課呱呱叫卻心里軟弱的少年,只能眼看著丫頭在那兒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地胡亂鬧著,老師也拿她沒有辦法,他們便想像著自己也能夠有一天痛痛快快地搗亂一下。不過,也只是在心里偷偷地想著做,還是不敢做的,只能羨慕英雄般地遠遠望著丫頭的一舉一動。其實,我們是羨慕丫頭發自內心的自由自在。

但是關于丫頭的傳說卻并沒有因為丫頭的種種英雄舉動而減少,相反倒多了,而且越傳越邪乎,漸漸地,就連任兵老師也聽到了不少。他逐個地找我們這幾個班里的干部談話,希望我們能夠起帶頭作用,扼制住這些流言蜚語。我們像商量好了似的,誰都不肯開口說話,怕一張嘴就會沾染了什么。任兵老師啟發誘導都沒有用處之后,他也就泄了氣。他是第一次做班主任,他想做出點能夠讓老師們刮目相看的戰績來。本來,我們這個班還算好帶的,但是憑空多了個丫頭出來,一切就都改變了。丫頭的氣場很重,帶得我們這個班都開始變得陰陽怪氣。就在任兵老師找我們在辦公室談話的時候,教我們英語的汪老師就氣得一陣風似的沖進來,把教案摔在任兵老師的桌上,大聲說道:“這個班,我是沒法教了。”

任兵老師趕緊問發生了什么。

英語汪老師說:“那個什么李靜賢,上課嚼泡泡糖不說,還敢來糾正我的發音,說我的英語有口音,是美國農村英語。”

聽到他的話,我們忍不住“撲哧”樂了,任兵老師瞪了我們一眼,然后向汪老師道歉,說以后他要嚴加管教。

看到任兵老師態度如此,汪老師也不好說什么,他收拾起自己的教案,拍拍任兵老師的肩膀:“也算你倒霉,剛一當老師,就碰上這么一個難纏的主兒,夠你受的。”說完悻悻地走了。任兵老師心情極壞地揮揮手讓我們走了,他自己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那天放學的時候,丫頭依然什么都不在乎地背著書包,晃晃悠悠走出了大門,我并不是故意地,但是,卻走在了她的后面。遠遠地,就像特務盯梢的那個距離一樣,我在她身后走著。丫頭一走出校門就將長發散開,悠長地披在肩上。我第一次發現,丫頭的頭發是如此之長。丫頭因為頭發的事,曾遭全校點名示眾的批評。丫頭站在高高的臺子上,還是她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校長快要被氣炸了,他的尊嚴被丫頭的無所謂擊垮了,他揚言要把丫頭開除。但是,最終這件事卻不了了之。只是校長和丫頭迎面碰到的時候,兩個人多半是誰也不睬誰,像小孩子間的斗氣。

這次我在晚上的月光下,看著丫頭甩著長發,雙肩背包在她身后一顛一顛的,發出撲哧撲哧的響動,也多少掩蓋了在這夜晚我走在她身后的腳步聲。然后,我看到丫頭穿過巷子,走到了一條胡同,走進一個大雜院。

我想丫頭到家了,所以,就在大雜院的門口停留片刻,也轉身走了,回我自己家去。

這次偶然的巧遇,改變了以后我每天放學的路程,從那天開始,我就養成了一個很不好的習慣,那就是跟蹤丫頭的上學下學。這成了我高三生活中惟一的、也是全部的樂趣。

丫頭終于走進了我的生活。她那種陰森森的氣質,甚至差點改寫了我的人生,不過,我還是挺過去了,這已經都是后話了。

就在我跟蹤丫頭放學回家的第二個早晨,我早早地就來到了頭天晚上到過的那個大雜院的四合院門前,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藏身,想等著丫頭出來,跟在她的后面去上學。但是,我錯了。我等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卻連丫頭的魂都沒有見著,她壓根就沒有出現。我本來想沖進大雜院找到丫頭家去問個清楚,但是,如果見了她我能夠說什么呢?難道,就告訴她我對她的跟蹤讓她了解我的行為,然后,再每天乖乖地聽憑我的跟蹤?我放棄了這個奇傻無比的念頭,去上學了。

我自然遲到了。

這是我有生以來最沒有道理的一次遲到,但是,我遲到了。任兵老師在早自習的課堂上看了我一眼,就讓我回到座位上去了。

在走過教室的短暫路程中,我看到丫頭正悠然自得地嚼著泡泡糖,眼睛斜視著英語課本。我惡狠狠地盯著丫頭,把這次不明不白的遲到的怨氣全都撒給她了。丫頭就在此時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她一定被我稀奇古怪的眼神弄愣了,她停止了咀嚼泡泡糖的動作,驚愕地望著正呆立在教室中央的我,我哼了一聲,從她身邊走過去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待我坐定,我才看見任兵老師也正呆呆地望著我和丫頭驚愕的一幕。他是不會明白的,丫頭也不會懂。但是,我一定要弄清楚那個大雜院和丫頭到底有什么關系,我發誓。整整一天,滿腦子昏昏沉沉地想著下課以后我將要做的一些事情,以致當數學老師點名叫我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我都不知道她是在叫我,她問的問題我自然也就回答不上來。我恍然大悟的迷糊,惹得全班同學大笑。數學老師是怎么也無法想像我這樣一個她一直鐘愛的好學生怎么能夠有如此表現。但是,我已經顧不上數學老師的表情了,我在哄堂大笑中還偷眼看了丫頭一下,她正嚼著泡泡糖,眼望窗外。她的游離就像是嘲笑我對她偷偷摸摸所為的一切。我生氣了,真的生氣了,我根本不管數學老師的訓話,就賭氣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數學老師已經目瞪口呆,我才不管呢。我一定要弄清楚那個四合院和丫頭的關系。

丫頭還什么都不知道。

數學老師顫抖著聲音叫我放學以后留下來,她要找我談話。我不想去,因為我還要實施我的跟蹤計劃,我就這么跟數學老師說了。數學老師也沒有說什么,只是捂著胸口走出了教室。她前腳剛一邁出教室的大門,教室里就爆發出了一陣神經質的歡呼聲。我想,是因為我的反常刺激了這些乖學生,我的舉動讓他們看到了一絲臨考前夸張的壓抑,也只有借我的反叛來為自己爭得一點茍且的快樂而已。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在那一天一下子就把事情看透了,平常,我是一個暈頭轉向的女孩子。

我還是注意到了丫頭的表情,她其實是沒有表情的,好像教室里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與她的存在無關。但是無論是我所做的,還是其他同學夸張的爆發,全都是因為丫頭的出現才發生的,我們以前都不是這樣子的,我想,在丫頭沒有出現以前的那些時候,我們都是很正常用功的一些普通的學生。

可是,我又想,在丫頭出現以前的我們是正常的呢?還是丫頭出現以后的我們是正常的?也許一般人所認為的正常對我們來說,恰恰就是不正常的吧?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的呢?我越想越糊涂了,反正大人們是無所謂我們正常不正常的,他們只要我們功課分數的好壞。所以,我也就不怕我們是否正常了,這些都沒有關系,重要的是我們應該好好學習。反正可以肯定的是,自從丫頭出現,我們和以前是有些不一樣了。

任兵老師出現在我們的晚自習上。他冷冷地一言不發,在我們做作業的身邊踱來踱去,兩手背在身后,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我知道他為什么會這樣,我想我的同學們也一定知道任兵老師生氣的原因,他畢竟是一個長得漂亮而且又比較和藹可親的老師,大家還是決定需要給他一個面子,所以,那天晚自習沒有一個人說話搗亂,都在那兒安安靜靜地做著作業。就是我后桌的梅眉用鋼筆輕輕捅了我一下,偷偷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任兵老師真帥啊,我愛上了他,怎么辦?

我還知道,愛上任兵老師的不止梅眉一個人,起碼有六個以上的同學,所以,我給梅眉回了一個紙條,告訴她:活該。

梅眉看完紙條,生氣地撕了,用小鋼尺重重地捅了我的腰眼一下,我差點尖叫起來,不過,我還是使勁忍住了。我看見任兵老師圍著丫頭的座位已經繞了好幾圈,眼睛看著丫頭趴在桌上睡覺的表情。他自己臉上的表情一看就知道是在琢磨著怎樣才能制伏這個讓人頭疼的丫頭。

梅眉也看見了任兵老師的舉動,她又惡狠狠地捅了我的腰眼一下,壓低聲音說:“你看任老師看著丫頭的樣子,真讓人生氣。”

梅眉吃醋了。我也壓低聲音對她說:“你也做點出格的事啊,任老師到時候就會注意你了,你發瘋、發怒、瘋瘋癲癲都行啊。”

梅眉這次改為掐我,捅我的腰眼已經不覺解恨了。我知道她做不到的。

那一天,我都快被自己的思辨感動得陶醉了,滿是富有哲理的想法。我想,我高考填報志愿的時候,可以報考哲學系。

任兵老師在注視了丫頭一會兒之后,突然宣布提前下晚自習。同學們被這意外的下課通知攪得心曠神怡,連歡呼一下的時間都沒有,就都散去了。

等到人都走空了,丫頭才從課桌上爬起來,揉揉眼睛,搞不清楚空蕩蕩的教室發生了什么。

空蕩蕩的教室里,只剩下了我、任兵老師,還有丫頭的同桌陳樹,他是我們班的班長,年年拿第一的三好學生。

我是為了能夠跟蹤丫頭,所以,故意慢騰騰地收拾書包,想落在丫頭的后面。

任兵老師卻一直直勾勾地盯著丫頭的一舉一動。在丫頭緩緩從書桌上醒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任兵老師眼睛里的一抹迷惑。我講不好那是什么樣的一種迷惑,但卻實實在在是一種迷惑。然后任兵老師對丫頭說:“我們能不能談一次話?”

丫頭睜著睡意朦朧的眼睛,開始收拾自己的書包,并沒有看著他:“談什么?有什么好談的?”

任兵老師開始一字一句地說:“自從你到了我們班上以后,我們班整個兒就變了,變得哪個老師都不喜歡了。”

丫頭很隨意地輕輕冷笑了一聲:“我有那么大魅力啊?”

“不是魅力,是……”

任兵老師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字眼,我卻脫口而出了:“是魔力。”

我也沒有想到我會在那樣一個時候說出那樣一個詞,但是我看出了任兵老師是認同了我的這個詞語的,他的眼里滑過一道燦爛的霞光一般的顏色。我松了口氣,我本來是應該把自己隱藏在話語的后面的,但還是暴露了自己的身分。

在我把這個詞說出的一瞬間,我看到丫頭、任兵老師還有正在丫頭旁邊做作業的陳樹同時愣了一下,也同時抬起了頭。他們同樣地先看看我,再看看丫頭,我也看到了陳樹眼睛里的那種轉瞬即逝的迷惑。然后他又低下頭去做他的作業了。

丫頭拎起書包就往外走,任兵老師伸出手去攔住她:“別走,我要找你談一次話。”

丫頭把任兵老師觸摸到她的那只胳膊撥拉開來:“別碰我,我什么也不想談。”

說完,鏗鏘地走了。

任兵老師攔著丫頭的那只胳膊停留在空中,他說了一句:“丫頭真是一個早熟的女孩子。”

我拿起書包也向門口走去。

任兵老師在我身后說:“明天早自習不要再遲到了。”

我頓了一下足,我以為遲到的事是很久以前就發生過的了。

我還是像頭一天那樣的距離跟著在我前面晃晃悠悠的丫頭。

不同的是,這一天沒有前一天那么暗淡,因為這一天提前放學的緣故,天還燦爛燦爛地藍著呢。自從高三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在不是夜晚的時候就放學走在陽光燦爛的街上。這也還要感謝丫頭,不是嗎?如果不是她的與眾不同,我們還不會有如此殊榮呢。

丫頭在陽光里。腳下踩著的是一塊塊亮晶晶的方塊磚。我低著頭,一格一格地數著地上的方塊磚。我遠遠地望著她的背影,我也低著頭,我看到的是丫頭的雙腳。丫頭做夢也不會想到,在這樣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她的身后會有一個她的同學遠遠觀望著她的一舉一動,甚至于去研究她的腳和鞋。

丫頭穿了一雙純黑的高幫皮鞋,烏黑烏黑的,和眼前的明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和平常無所謂的丫頭有著傷心的反差,我就是認定了丫頭是傷心的。

她的黑鞋踩在發亮而淺白顏色的方磚上,訴說著那個跟學校無關的丫頭的心事。我突然發現學校里的那個丫頭其實是分裂出來的,真正的丫頭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的吧?我很為自己的這個發現感到高興。我終于看到了那個丫頭的某點破綻,至于找出她的破綻是為了什么我不知道,不過,我就是能為找到這個破綻而感到十分的高興。

這時候,幾個穿著奪目的女孩子夾雜在幾個漂亮的小伙子中間,并肩向丫頭走來。他們旁若無人,談笑風生,他們互相調著情,他們其實明明知道街道上的行人在注視著他們,他們卻故意把頭昂得更高,把說話的音調也提得更高,更加熟視無睹,也更加放肆地調侃。他們與丫頭擦肩而過,一陣風似的飄然而過,比丫頭更長也更烏黑的長發一甩一甩的。我停留在那個與丫頭固定的距離上,望著他們五顏六色的身影,不知所措。我看到丫頭也在回身望著他們飄遠的身影,和我同樣的表情,在那一刻,我和丫頭有了溝通的可能。

我想,我們是同齡人。我黯然,我們同樣的年紀,我和丫頭卻每人一襲黑衣,黑色的校服,獨自一人,徜徉在街頭。沒有快樂,沒有悲哀,一個人,在泱泱的人群中穿行。人真多,他們的音浪和香波的混合味道也飄過我的身邊。我在白天無云的天氣里,聞著這種讓人傷感的氣味,也變得感動起來。

丫頭繼續數著地上锃亮而且發白的方地磚,我卻失去了繼續跟蹤丫頭的興致。我想,我也是有漂亮鮮艷的衣服的,可是卻沒有穿這些衣服的機會,而且我也不會呆在鏡子跟前像審視犯人那樣呆上幾個小時,我時常一年才照一次鏡子。我的大鏡子,照出來的人有點變形,那還是我偷偷從外邊放到家里的,我的知識分子的父母決不允許我的房間里出現鏡子一類的東西。結果有一天,鏡子掉在地上,被摔碎了,在我往它跟前站著的時候,卻能夠出現五六個我自己的頭,我的臉和我的照不全的身體,它們都是同樣的表情,那是很奇妙的一種體驗。

我站在遠離丫頭的地方,想了這么多的問題,丫頭還一直沒有離開我的視野范圍內。真奇怪,那一天,丫頭走得緩慢,就好像她知道我在跟著她,她也故意慢下來,等著我繼續跟下去似的,于是,我就繼續跟下去了。

丫頭走進了一家發廊。她依然嚼著那個永遠不知疲倦的泡泡糖,我都替她累得慌。我站在發廊的櫥窗外面,透過大大的玻璃,看著發廊內的丫頭。她已經坐在理發椅上,被一個廣東模樣頭發中分蓋在腦袋上的小青年把椅子升得老高,然后,把丫頭的頭發也分成跟他差不多的中分垂落在肩膀上,真是很長。我站在窗外,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我們分隔在兩個世界里。我看到丫頭在用手跟那個小廣東比比劃劃地說著什么,而那個小廣東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然后,他閉上眼睛,身體離開丫頭的椅子老遠。伸出手去,用剪子,咔嚓一下,把丫頭的頭發從半截剪斷。我終于看明白了,丫頭是要剪短頭發,而那個小廣東卻心有不忍,覺得可惜了。我也替丫頭的那頭長發可惜,但是,我馬上想起了校長在全校大會上對丫頭義正詞嚴的批評。丫頭那滿不在乎的神情我至今還歷歷在目。不過,丫頭終究還是要妥協了,她的反叛也還是有限度的反叛。不知為什么,我心里有著隱隱的失落,就像一個人心目中的偶像突然做了一件與她的偶像身分十分不吻合的事情那樣。我對丫頭也懷有這樣的感情,丫頭的剪發,對我是個打擊,本來,我是想借著她的參照,為自己枯燥的生活找一些理論根據,但丫頭卻一下子成了我心中的“嘔像”。那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我藏在窗外黑暗的世界里,看著燈火通明的發廊里面小廣東熟練地剪著丫頭的長發。黑色的毛發無聲地落了滿地,飄飄灑灑地,像是在上演一出無聲時期的默片電影,我只是過路的一個看客。我在黑暗中也無聲地笑了。

丫頭畢竟沒有令我失望。

丫頭付了錢,小廣東跟她推推搡搡地好像不肯收的樣子。丫頭也就把錢收了起來,然后她走到小廣東跟前,踮起腳尖,小廣東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丫頭已經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就走出發廊。小廣東被丫頭的舉動驚得不是一點半點,愣愣地呆在原地。當他追出來想要追上丫頭的時候,丫頭已經走遠了。我是在丫頭就要走出發廊的那一瞬間躲進了更黑暗的陰影里,我看著她的背影,當然,我也看到了小廣東追出來的一幕,我看見小廣東望著丫頭走遠的方向一直呆望著,他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丫頭就有這樣一種魔力,像小廣東這樣定力不夠的男人自然抗拒不了。小廣東身后那閃爍不定的七彩霓虹映紅了他的臉龐,這個發廊的名字在這夜里亮得格外艷麗,發廊的名字叫“沁馨發廊”。

我終于又看到了精彩的一個場景,我顧不上接下來的好戲,趕緊追隨丫頭而去。

我成了這個夜晚的一個隱形人,來無影去無蹤,沒有人知道我的蹤跡,我卻知道恨不得每一個人的去處和下落,這樣的角色是安全而很有滿足感的。

丫頭這次走進了一個住宅小區里的一棟樓房的一個單元。單元里很黑,沒有燈光,丫頭熟門熟路地鉆了進去。我還是和丫頭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側耳聽到丫頭的腳步聲“嘎噠嘎噠”地跑在樓梯上。我看見單元門口,這時候走出來一個中年婦女,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感覺得出來她和丫頭有著某種相通的氣息。但是,這卻是不可能的,因為在這樣一個單元里的狹窄的樓道內,她們必定是要走個正面的,她們并沒有什么交流的時間,所以,她們應該是沒有關系的。

這個女人走到單元門口卻站住了,她似乎在想著什么,或者說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在極力想像著什么。單元的門口有一盞瓦數很低的燈,發出慘淡的亮光。這個女人的臉完全裸露在這種昏黃之中,她是一個精致得有點急迫的婦人,而且她的不快樂寫滿在她的表情里。突然她轉身走回了單元里,也“嘎噠嘎噠”急促地奔跑在樓梯上,然后,我就聽到兩個女人發自內心的尖叫。我又松了一口氣,現了身形。我看到六層的屋子里燈光亮了。這個女人確實和丫頭有著某種關聯,于是,我心滿意足地回家去了。

父母以為我剛剛下晚自習,給我端來了我愛吃的紅燒肉,還為我在浴缸里裝滿了洗澡水。然后,他們兩個人眼巴巴地望著我,我在自己的書桌旁坐了下來,溫習功課。他們這才放心地關上我的房門,退出我的房間,回到他們的屋子,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我坐在桌旁,滿是愧疚,打起精神,決心把今天時間上的損失補回來。

丫頭的發型成了全校注目的焦點。轟動的程度不亞于現在的這幫年輕人去后臺等待劉德華的時刻。只不過,這一次少了尖叫,張大嘴巴的每一個人,他們也許想喊,卻都像同時吃了啞巴藥同時失了聲發不出音階來,這里面也包括我們敬愛的老師。每一課的老師走上我們教室的講臺,看到丫頭的時候必然都是相同的表情,驚訝幾分鐘后,才能夠咽一口唾沫,進行正常的講課,他們極力保持著鎮定。丫頭對這一切熟視無睹,就跟她長發時期一個樣子。梅眉總是沖我擠眼睛,她是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表達她的驚訝,可是,她做出來的行為卻好像是我剪了個板寸而不是丫頭的所作所為。在梅眉的心里頭,斷然無法接受丫頭理了個板寸這樣一個事實的,她的觀點其實也就是幾乎所有人的觀點。我覺得,在我們班里,就我和陳樹表現出了應有的鎮定,陳樹依舊捧著書苦讀,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態,我有時候真恨死了陳樹這種苦讀書的情景,因為我恨死了他的分數總在我前面的這個事實,我一直的目標就是超過他的成績。現在我已經墜人對丫頭跟蹤的癡迷中,而陳樹卻依然還在那兒按部就班地有計劃地讀著他的書,超過他的希望變得非常渺茫了。在那些目瞪口呆覺得不可理解的人們當中,也包括了任兵老師,他也沒有能夠幸免,他看到丫頭板寸的一剎那,馬上用胳膊支撐在講桌上怕自己一不留神昏死過去。

至于嘛!

確實至于。

剛上完上午的第三堂課,丫頭的板寸頭發就惹了禍,她被幾個女生扯著胳膊送進了校長室。我們都跑了過去,想知道個究竟。這事是梅眉跑來告訴我的。她說不上來的興奮和快感與莫名的焦急交織在一起的語氣,讓我覺得其實她大可不必這樣的。

原來,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課間的時候,丫頭去上廁所,她剛一進去,就聽見一陣陣的尖叫聲,然后,那幾個正在上廁所的女生提起褲子就往外跑,幾個膽子大一點的,就揪住了丫頭的胳膊,嚷嚷著要把她送到校長那兒去。丫頭確實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她也不爭辯什么,也不嚷嚷,就隨她們去了,這就是丫頭的優點,不聲張也不夸張,悠悠的行為更激怒著那些憤怒的人們。那幫女生把她當做男生了,以為哪個不要臉的男生耍流氓闖進了女廁所。當她們走進校長室的時候,她們已經知道自己弄錯了,但是,卻沒有辦法下得來臺,僵持在那兒,就等著校長的一句話了。丫頭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她看著校長。校長只是盯著她的那頭板寸短發,氣得說不出一句話來。丫頭也就那么站著,和那幾個女生站在一起,望著校長,等著校長的最后裁決。校長卻是說不出話來,丫頭也沒有做錯什么,校長即使想說她什么,當著那么多同學老師的面兒,他也總得說出一個服眾的理由來。看熱鬧的人群中也是靜悄悄的,都在耐心等待著一場好戲看。陳樹這時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走到校長面前,對校長說:“李靜賢是我們班的學生,我是班長,把她交給我們班自己處理吧。”

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陳樹的舉動搞得有些意外,校長沖陳樹無力地擺擺手,叫他把人帶走,陳樹走到丫頭跟前:“走吧,咱們回班里去。”

丫頭還是一句話沒說,跟著陳樹轉身走了。

每個人都覺得不夠過癮似的,嫌陳樹多管閑事,半路殺出,沖淡了一幕好戲。

陳樹是全校眾所周知的好學生,還是全市優秀的班干部,他做的應該不會是錯誤的。我和梅眉跟回去,任兵老師已經等在教室的門口,丫頭走過他的身邊連看他一眼都沒有,任兵老師也沒有看她。任兵老師只是拍了拍從他身邊走過的陳樹,陳樹淺淺地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我和梅眉也坐了回去。梅眉故意裊裊娜娜地走過了任兵老師的身邊,可惜任兵老師正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呢,梅眉很是沒勁。

然后任兵老師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就我們四個人,各懷鬼胎地安靜著。我們聽見丫頭對著空氣說了句:“謝謝!”

我和梅眉同時抬起頭來,這是丫頭很難得的一個表示。陳樹也從書本上抬起頭來,呆呆地望了一會兒,說:“任兵老師叫我去的。”

我們都很意外,丫頭也是很意外的表情。陳樹又把頭埋下去了。梅眉尤其不開心,因為任兵老師只該對她一個人好的。我心里是悲喜交加地莫名其妙著。我把眼睛望向玻璃窗。我還想到了那些彩色的霓虹燈。

后來我去了那家“沁馨發廊”,專門找了那個廣東小師傅洗了頭。他真的是廣東仔。他的手柔軟地在我頭上游來游去,我緊閉著雙眼,盡力感受丫頭彼時彼刻的心情。廣東仔一聲不吭,我很想問問他關于丫頭的事情,我把這個念頭咽回去了,可是在交錢的那一刻,我還是忍不住地問了。廣東仔眼前一亮,問我丫頭的下落,我沒有跟他講。廣東仔也不肯收我的錢,他還說,歡迎我常去洗頭,免費,他只是想聽聽丫頭的事情。我很奇怪他僅僅是想“聽”一“聽”丫頭的消息,卻并不想見到她或者是認識她。廣東仔說,他不想認識丫頭,因為他只想驗證一下他的某些預感是否準確。我問他是什么樣的預感,他死活不肯講,他說,總有一天會明白的。我在廣東仔那兒坐到很晚,又聊了一些別的才回家。

我知道了那個廣東仔的名字叫阿杰,我叫他阿杰仔。

我帶著濃厚的飄柔香波的味道在黑乎乎的晚上回了家。

我父母正等我呢。

還是因為內疚,我又很乖地坐到了我自己的書桌旁,把自己關在了小屋里。

我腦子卻想著此時此刻的丫頭在做什么呢?她會是跟我一樣坐在桌旁讀書嗎?不會的,她肯定是在發呆和漫游,那是只屬于她的標記和符號。

卻不是我的特權,我只有讀書。

于是,我拋開一切雜念,進入單調枯燥富有邏輯的機械世界。

只要有一天我沒跟蹤丫頭,我的生活就像缺少點什么似的。一晚上的思緒就那么在空中亂飛亂飄,飛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后來,我再也沒有放棄過跟蹤丫頭的每一個機會。

丫頭在學校女廁所里發生的事情,在我多次跟蹤她的過程中還發生過幾回。當她又進了我第一天跟蹤她的時候誤以為就是她家的那個大雜院的那條胡同,進了離那個大雜院不遠的公共廁所后,我還沒有來得及藏身以隱蔽好我自己的身體,就聽見里面傳來一聲比我們學校女廁所更慘烈的尖叫聲,一個只有胡同里才有的那種大媽形象從女廁所里躥出來,嘴里喊著:“抓流氓啊。”

喊著,正好看見在胡同里來回巡視的一個戴紅箍的老太太,她以見到親人解放軍那樣的心情攔住了那個戴紅袖箍的老太太,把她拉進女廁所。

然后,丫頭自然就被拎了出來,這都是丫頭的板寸造成的惡果。我聽見丫頭在那兒憤恨地跟她們高聲理論著,老太太們將信將疑地把她放了。

我看到了丫頭眼中的憤怒和委屈,然后,她站在原地高昂著那個短發的腦袋,平靜一下自己不平的內心,下了很大的決心,進了那個大雜院。

我猶豫了半天不知是否跟進去。

對這個大雜院的好奇心,還有對丫頭行蹤的好奇,還是使我跟了進去。

丫頭進了這個大雜院的最里面的一個院落,跟大雜院前兩個院子的雜亂無序形成了非常強烈的對比。這個院落是寧靜和安詳的。我原本一顆忐忑不安怦怦的心,一旦進入這個院落也一下子放松了下來。院子里種著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還有整齊的葡萄架,遮住了凄慘的月光,照在院子的中央,顯得斑斑駁駁的。這真是一個奇妙的地方,隔絕了院外的喧囂,渾然自成一片凈地。

站在院子的走廊中,我也只想坐下來歇息片刻,院外世界不知不覺的勞累,在這里得到了些緩沖。像我和丫頭,我們這樣的年紀應該是不知道累為何物的,但是,我們卻是從心里感覺到疲倦。我想,丫頭到這里來,也是想減輕壓力的。她居然能夠找到這樣的一個地方,這真是她的福分。

我極力辨聽著最里頭亮著燈的那間房子傳來的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音,卻還是靜悄悄的,偶爾有微風吹過來,吹在大小的葉子上面嘩啦嘩啦的響聲,恍若隔世的迷離,一下子分不清楚自己是誰,從哪里來的,又在做什么。最初的初衷已經改變,變成一種來世的哀婉凄迷,無以言傳的透徹和刻骨銘心。我突然很為自己難過起來,在這樣的一個晚上,我是應該做些什么的,而不是在這個夢一樣的情境里自己對自己說著不著邊際的話。我想回家,回到我那對雖然不近情理但卻骨血相連的知識分子父母的身邊去,那畢竟是一個溫暖的歸屬和踏實的平凡所在,我不要這種沒有根基的哀傷,我要看到親人的那一張張笑臉,哪怕沒有笑容也是好的,那也是可以觸摸得到的溫暖。

我走了。

我離開了那個似真非真的院落。

直到我走在大雜院的那條胡同里,我都不敢確定我剛才是在怎樣的一個地方。我甚至一路小跑起來,跑向我的家的方向。我想,我還真的是個孩子。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曾經去一個遠房親戚那里,他們家就住在外表上看起來和這個大雜院沒有什么區別的房子里,它是嘈雜而鬧哄哄的。丫頭帶著我進去的這個院落是一個意外,我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就一腳踏了進去,卻無法適應這種平和,我只有出走了。走到喧鬧的城市生活中去。

我走在漆黑的胡同里,我只能聽得見我自己的腳步聲在這夜里發出的巨大空洞的響聲。也許,丫頭也已經走出來了,也許,她就在我的身后,或許,她也正在我的身后悄悄跟蹤著我呢。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罷了,正如我跟蹤她,她也不知道一樣,在這個城市里,不定誰就被誰偷窺著呢。

但是,丫頭和這個與眾不同的大雜院的關系,久久縈繞在我的腦海里,趕也趕不走,驅也驅不散。

那么,丫頭和那個六層樓上的房間和那個迷惘像水一樣的女人又有什么關系呢?

周末的下午,我們放學也挺早的。任兵老師說看著我們這樣念書他覺得我們很可憐,他在教室里對我們說,他希望我們能夠走出學校,走出家庭,也走出城市,看一看自然的天空、白云和大地。他說的全部都是惘然,但是能夠聽一聽這些個跟新鮮空氣有關的詞兒,我們就仿佛已經聞到了草香的味道,也感到非常的滿足了。

只要能夠看見白天的城市,能夠走在城市的人群中,能夠聽城市白天的喧嘩,我們就已經很感謝任兵老師的苦心了。大家似乎覺得眼前的這種早早的離校有些奢侈,都在磨蹭著收拾著自己的書包,不太想馬上就離去,想享受一下這短暫的豪華片刻,雖然是轉瞬即逝的一個下午,但對我們來說會把它放得很大很大,大到可以容納我們的一生。

我的眼神一直沒忘偷眼瞧著丫頭的一舉一動,我想看看她今天是要到那個大雜院去還是回那個六層樓上。她身邊的陳樹還是像什么都沒有聽到的那樣,埋頭寫著什么。看到他,我總會心痛,他那個第一名的位子離我是越來越遠了,就我現在的這種精神氣兒恐怕是望塵莫及的了。陳樹還在孜孜不倦地往前趕著呢,而我,已經墜入了魔障的深淵不能自拔。我也曾經想過要努力擺脫這個噩夢一樣的神秘力量,可是,終究還是要追隨這個丫頭的魔力而去,陳樹他們都漠視著這種吸引力,偏偏我著了魔。看著丫頭走出教室,我也跟隨出去了。陳樹依舊看著他的功課,就讓他看下去好了,就算他拿個高考狀元,也隨他去吧,我是已經乏力去爭取個什么東西了。

梅眉本來要我跟她一起先走的,我為了等待丫頭,沒有答應,梅眉還老大不樂意的樣子,撅著嘴走了。我心里茫然地失落著,連好朋友都要因著這種魔力的緣故而遠去了,我不明白我到底又是為了什么,身體卻已經迫不及待地跟著丫頭的身影走出了教室,像撲向一簇耀眼的火焰。

我剛走出教室的走廊,剛站在白天的藍天白云下,梅眉卻哭著向我跑來。我的眼睛尋找著丫頭的影子。梅眉哭著說:“那個人,他有女朋友。”

“哪個人?”

“還能有誰?就是那個人唄。”

我想起來了,“那個人”應該指的就是任兵老師的。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看啊,他們兩個現在就在門口呢。”

“真的?他女朋友長得好看嗎?”

梅眉一下大聲起來,沖著藍天白云咕咕著:“就是因為她好看。”

原來如此。

我也去校門口看了任老師和他的女朋友,那個女孩確實好看,而且,是跟我們差不多大的年紀。他們兩個似乎在說著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任兵老師一副不肯跟她走的神情。我回頭望著,教學大樓里的每個窗戶上都趴滿了女生的腦袋,無論正在操場上做什么的女生,也都在各自的角落里偷偷窺視著校門口任老師和女友的比比劃劃,就連辦公樓的窗戶里也能若隱若現地晃著年輕老師的腦袋。我笑了,對著那些有形和無形的身影,笑著,偷窺的又何止僅僅我一個人?

只有丫頭站在距離任兵老師和他女朋友最近的地方,看著他們兩個人,我猜她都能聽得到他們交談的內容。丫頭也是我們學校里惟一一個沒有去偷窺別人的學生,所以,她顯得與眾不同,也與我們學校的所有人格格不入。她做得太明目張膽了,以至于這個小小的學校不愿意再容忍她這個異類分子的所作所為了。

丫頭被學校里一種無形的默契孤立了。

丫頭走在學校里身后總會跟了一排莫名其妙的人,戳戳點點的。每當丫頭猛然轉過身來的時候,這群人總會轟地散開,逃離的速度之快,就像電影里手無寸鐵的人民面對敵人的水龍頭和催淚彈的情形。當丫頭轉回身去,人群馬上又聚集起來,排在她的身后,時候久了,丫頭和所有的老師學生也都見怪不怪了。

學校里,惟一沒有怎么變化的只有幾個人,我、任兵老師、丫頭的同桌陳樹,我們依然做著丫頭出現以前所做的一切,什么都沒有改變。我依然幾乎天天跟蹤丫頭,對她的行蹤甚至比她自己更了解。任兵老師還是那副想幫助丫頭成為一個健康正常的人的急切心情,卻總是無所適從。陳樹還在念他的書,他的成績越發地出類拔萃了,該和丫頭有所接觸的時候,他會用坦然的平常心去對丫頭說,丫頭也用溫和的語氣回應陳樹的問話,兩個人一問一答的,看上去還挺融洽的。其他的人,我就不敢保證了,他們是不是百分之百都懷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情我不得而知,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們對這樣的情景很感滿意。每個在校園操場里與丫頭迎面走過的人,都似躲避瘟神那樣遠遠地繞開她走。后來發展到丫頭的被圍攻。

那是下午第二節課的課間。念書念累了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都集中到操場上去。丫頭也去了,是她自己一個人。我和梅眉坐在操場籃球架的下面,背靠著背。我看到,就連陳樹這個平常很難得出去的人也來到了操場,所以,丫頭被圍攻的那天的情形從一開始就顯得有點怪怪的異常。只是,我們在教室里呆得久了,已經沒有了感受事物的敏感能力,沐浴在深秋的濃濃醉意里,放松著自己其實并不可能放松下來的心情。然后,沒有任何預兆和來由的,丫頭就被一群人圍在了中央,有男生也有女生,每個人都伸出自己的手在丫頭單薄的身體上重重地推一把,丫頭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在這個不規則的圈里上了發條一般地旋轉著,我和梅眉爬上了籃球架的上面,高高地望下去,丫頭不受自己控制的身體仿佛在輕盈地舞蹈。她又如“天鵝之死”那樣的造型倒了下去,卻又被一個人高馬大的男生倒拎了起來,人群中傳來不可遏制的開懷大笑,他是我們學校有名的痞子,他拎著丫頭的雙腳,挨個走到男生的跟前,要男生在丫頭非常的部位摸著。遠遠的,我們看見陳樹拉著任兵老師向這個方向跑來,梅眉蹭地從籃球架上跳下去,也跑到那個圍攻的圈子里,她甚至做出了比那幾個男生更惡毒的動作,她脫下了丫頭的上衣,里面只穿著非常高級的紫紅色文胸,和這濃重的金黃色的深秋,有了某種讓人心碎的響應。丫頭并不像那種假裝羞澀的女人那樣去護住自己的胸口,她昂然挺立著那對已經發育得很好的乳房,示威地面對著圍攻她的每一個人,她的神情告訴他們每一個人,她甚至能夠脫光她的所有衣服,赤身裸體地笑傲眾生,她的對自己身體的無所畏懼,讓圍攻她的人也不得不生出幾縷敬意,因為丫頭的無邪與純粹。陳樹和任兵老師已經沖進人群,陳樹脫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了丫頭的身體,擁著她走出人圈,任老師架著丫頭的胳膊護衛著陳樹和丫頭的離開,學生們被這種舉動震懾住了,喧鬧的人群一下子靜止,甚至靜止了呼吸,比剛才丫頭脫掉衣服時更加靜止。梅眉這時候又冒了出來,她追上護著丫頭的陳樹還要不依不饒,卻被任老師死死扼住了手臂。任兵老師的力量一定很大,我看到了梅眉眼里因為痛楚而含著的淚光。然后,任兵老師摔開梅眉的臂膀,跟在陳樹的身后,走了。

我還站在高高的籃球架上,我看到了陳樹、任兵老師和丫頭離開人群的那個不規則的圈圈走出的一條軌跡,人群像是為他們這個正義的舉動所舉行的儀式,變成了一種夾道歡送的隊形,他們目送著英雄的離去,他們眼里含著對于他們這個年紀來說過分的愛憎,但是,我卻從他們的眼光里折射出了我自己的懦弱。

我發自內心地喜歡著丫頭也同情著丫頭,但是,我卻決沒有勇氣站出來說一句哪怕是輕微的制止的話。我不過是高高在上地旁觀了別人的無助,卻沒有伸出援手,我甚至不如梅眉的勇氣,雖然她的勇氣使我發誓不再理睬她。但我也知道,梅眉奮不顧身的舉動,是為了討好任兵老師和引起任兵老師的非凡注意。我還是決定以后不跟梅眉講一句話,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女孩,也為了我自己的軟弱,我拋棄了我幼兒園到高中的朋友。

我一直弄不清楚我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抉擇,被自己逼得緊了,我就把所做的一切歸結于丫頭的魔力。

一個剛剛還瘋狂的群體卻在足足安靜了幾分鐘之后慘淡地散去,無聲無息地,只剩下了沒有靈魂的軀殼。

多年后,當我放棄了原來的專業,去做了一名作家的時候,我的心里總是不斷地想起丫頭那紫紅色胸罩的顏色在深秋的金黃中,如泣如訴的濃厚。我當時僅僅是羨慕丫頭被人扒光衣服的坦然與無畏,但當我拿起筆來,開始走入每一個人內心深處的時候,我才知道丫頭是我關于男人和女人問題的啟蒙老師。

教室里,任兵老師和陳樹坐在丫頭面前,無言地望著她。丫頭驚悸的表情在他們兩個溫情的眼波里也沒有得到緩解。我輕輕走進教室,坐進我的座位,我看到丫頭臉上痛苦的余波,那是她的年齡應有的柔弱。我心疼著丫頭的無助,卻沒有辦法能夠像任兵老師和陳樹那樣站出來,站在丫頭的身邊,對她說些什么。我沒有辦法抗拒整體力量的強大,我只能在心里為丫頭默默祈禱。丫頭在流淚,陳樹遞上了一塊干凈潔白的手帕,丫頭繼續唏噓著,任兵老師走到她身邊,拍拍丫頭的肩膀,他作為一個成年的男人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個女孩,丫頭順勢倒在任兵老師的身上,哇哇大哭起來。任兵老師嚇了一跳,他的兩只手沒有地方擺放似的架在空中,任憑丫頭哭著。丫頭的哭聲在空曠的教室里聽來越發的凄楚難耐。陳樹漠然望著這兩個雕塑一般的男人和女人,他似乎在感覺著什么。

陳樹終于感受到了來自丫頭和女人有關的魔力。我不相信他能夠漠視這種女人的氣息,甚至能夠拒絕得了這種誘惑。我作為丫頭的同性都不能無視她的存在,那么,作為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他也應該有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原始的能力了。我們這群上了十幾年學的男生和女生們,在學校的環境里也許壓抑的時間太久了,久得都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性別與年齡,模糊了對美麗事物的感受界限,變得懵懂和胡言亂語。

同學們陸陸續續地走進來,都悄悄地踮著腳尖,丫頭的哭聲像是哀悼我們淹沒在考試里的青春,所以,教室的氣氛莊嚴肅穆,仿佛每一個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劫難的洗禮,也會動用我們自己肩膀上的那顆大腦袋去想一想什么問題了。這種獨立思考的能力也還是丫頭用近似于被強暴的圍獵的場面換來的,她喚醒了沉醉在迷夢中不肯醒來的同齡人。

任兵老師看到同學們基本上到齊了,他把丫頭送回她自己的座位上去,然后,他站到了講臺上,似乎要對大家說些什么。我后座的梅眉還沒有回來,但是她的缺席也不能阻止任老師有話要說,任兵老師說出來的正是他的無言,他望著講臺下的我們,說不出話來。其實,在心里我們也許都憎恨著我們的這種行為,但是,我們卻都成了這種行為的同謀。在一大段時間難堪的靜場以后,任兵老師說話了,他說:“下課吧,今天早點回家。”

誰都沒想到任兵老師說出來的是這樣一句話,大家也意外地冷了場,呆望著任兵老師,任兵老師朝大家擺擺手,丫頭拎起書包第一個走出了教室,大家如同目送英雄那樣目送著丫頭的背影。梅眉這時候進來了,大家的視線也還沒有從丫頭的身上轉移過來,眼神依然落在門口方向,看起來就像都在看著梅眉。我看不全每一個人的眼光,但我從梅眉的反饋上看到的是大家的眼睛里寫滿了鄙夷。梅眉就在大家的注視下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曾經做了那場圍獵的幫兇,但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里完成了自己的行動,只有梅眉超出了我們的狂熱沖在了最前方,她成為了眾目睽睽下的同謀者。人們可以原諒自己的隱蔽行為,卻無法原諒梅眉的這種出頭鳥的行為,所以,她是一個集中的焦點,每一根鞭子一般的眼神都無情地掃向了她。在孤立丫頭的同時,人們也遠離了梅眉。

那天放學后,我還是又去跟蹤了丫頭。本不想再去的,但鬼使神差地人就跟著腿走了。我真感謝我自己的自覺和鬼使神差,因為我看到了另外一個和我一樣跟蹤丫頭的人,那個人就是我們的任兵老師。

我猜他是要去家訪的。那天我不過晚出來幾分鐘的工夫,我就已經走在了任兵老師的身后。這個發現令我心曠神怡,恨不得馬上就唱起歌來,而且,我的直覺還告訴我,這個深秋的黃昏總是要發生一點什么的。

丫頭在那個深秋的黃昏非常老實地回了那個六層樓上的房子。任兵老師也跟著她上了樓。當丫頭剛剛咣當把門關上,我想,她們家的門鈴就會響起。我看到任兵老師生怕被丫頭甩掉似的緊跟丫頭就進去了。

我在樓下面著急地來回踱步,我太想知道里面的情景了,可是,我只是個隱形人,根本不能現身,心里干著急卻沒有任何辦法。但是,我很快就聽見從六樓傳來噠噠急促的腳步聲,來不及猜想會是誰,我就已經看見了丫頭沖出了那個單元門。

里面究竟發生了什么?

我還希望能有人跑下來去追丫頭,那樣,我也就能夠跟在他們的身后看個徹底了。但是,一直沒有人下樓來,我呆在暗處不會被別人發現的地方,呆了足足有一小時零三十八分鐘,才見任兵老師被一個女人送下來。那個女人我曾經見過,就是在丫頭剪發的那一天,她與丫頭擦身而過視而不見然后猛跑上樓的那個女人。她跟任老師并肩緩步走出了單元大門,兩個人站在單元門口,商量著該去什么地方尋找丫頭,他們才剛剛想起來去找丫頭呢。

他們去了丫頭去的那個方向,我長舒一口氣,想等到他們一旦走得稍遠我就跟上去,給這一天跟蹤劃上一個完滿的句號。

他們還沒走遠,我卻已經無法邁動我的雙腿,我的眼睛定格在任老師和這個女人垂落在胯邊的手上,任兵老師的手猶豫地試探著去握住了女人的手,那個女人就是丫頭的媽媽。那個女人先是軟弱地想要放棄,后來在任兵老師堅定有力的堅持下,也使勁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手。

他們的身分是跟無論丫頭還是老師,還有那個在學校門口等候任兵老師的美麗女孩都是沒有關連的。他們只是一個和另外一個單獨存在的個體。就是一個將近中年的女人和一個剛剛成長為男人的青年。他們的兩只手代表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欲望,也許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欲望。

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也快要被無名的沒有來由的欲望充滿了爆炸了。我幻想著能夠有一個男人也出現在我什么都不敢相信的視野中,把我緊緊擁抱在他力量的懷抱里。

我依舊躲在隱蔽的暗處,無法挪動我的腳步,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手,在深秋的黃昏里緊緊地握在一起,對當時十八歲年紀的我是怎樣一種觸動和震撼。直到多年以后,我和我后來的丈夫第一次在他那個十平方米的小屋做愛,我滿腦子都是那雙緊緊握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的手,纖細的,柔軟的,憂郁的,粗壯的印記布滿了那屬于男人和女人的手,在我的腦海里放大了他們的手,他們的手無言地握在一起,刺激了我想要生生死死的欲望。

他們手握著手,駐足在要去尋找丫頭的途中。他們互相凝視著,把彼此看進了對方的心里頭。就在夕陽將要降臨的一剎那,他們接吻了。金黃金黃的黃色,披滿了他們全身,像是為他們這個跨越了年齡界限的激情做一個能配得上他們的背景。他們吻得如癡如醉,全然忘我。我不知道他們后來又做了些什么,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中,一下子栽倒在我的那張小木床上,父母以為我生病了,趕緊去做可口的飯菜。而我,躺在床上,就跟真的發了燒那樣,呆望著白不呲咧的天花板。那一天的事發生得太多了,也太滿了,超出了我十八歲年紀所能承受的壓力。我的眼前像過電影一樣,丫頭和任兵老師還有那個好像丫頭媽媽的女人的形象交替出現著,甚至在我的夢里。我爸后來告訴我說,那天晚上我一連吃了三大碗湯面條,還吃了兩個荷包蛋,他們嚇壞了。可我什么都不記得了,我只看得見那兩只手和丫頭紫紅色的文胸。

我眼前一片昏暗。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暗著呢,我就又來到了丫頭的那個六層樓下,匍匐在有一搭無一搭的草叢下面,觀察著樓上的動靜。這是我前天晚上離開這里的時候就對自己下的決心,我爸媽以為我生著病還不忘早早就來上學呢,感動得他們恨不得痛哭流淚,一直送我送到公共汽車站,還不肯離去。我心里著急得要命,怕他們再不走就耽誤了我跟蹤的計劃,我使勁跺著腳揮著手,叫他們趕緊走了。他們走了很遠以后我心里又開始內疚起來,我欺騙了他們的善良,也濫用了他們對我的愛護,可是我卻無法放棄我對丫頭他們這些事的好奇心,根本上,我想我是無法放棄自己對生命的一種本能的要求,我對丫頭的跟蹤,其實,是想探究生命的最初。憑了懵懂的女人的直覺,我感到了丫頭是能夠引領我去進入這個曲曲彎彎的禁地里面的惟一,所以,我也就跌跌撞撞地跟了進去。

我確實是跌進去了。

我看見我們的任兵老師在剛蒙蒙亮的這個深秋的清晨,從丫頭的那個六層樓走了下來,走出了單元。他兩眼四處看著,想要找到發現他在這里出現的什么可疑的人,我擔心極了,我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他所熟識的一個學生在這樣的一個清晨埋伏在另外一個女人的樓下記錄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會怎么樣呢?他會把我殺了嗎?殺人滅口?想到這個詞,我渾身打了個激靈,差點就從草木叢里蹦了出來。我掐著自己,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我盼望著任兵老師快快走掉,我好松一口氣。

可是,“殺人”這個詞卻在這個深秋的清晨停留了下來,鉆進了我儲存的記憶里,隨時都會蹦出來沖到我的心底,重重地撞擊我一下。我不知道這個詞語的頻繁出現到底意味著什么,它就那么時常地出現著。

好不容易任兵老師走掉了,我剛想松一口氣走出草叢伸個懶腰,卻發現丫頭在任兵老師的身后出來了,她從另外一個相反的方向過來,望著任兵老師走遠的方向,然后,她抬起頭,向上望去,望著六層樓上的那個窗口,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應該有的輕松的笑容。我覺得那種輕松比怪異凄涼更可怕。

我,還有丫頭同時聽見了從樓上傳來的噠噠噠的腳步聲,丫頭一閃身也鉆進了我旁邊的草叢里,近得連她的呼吸聲我都能夠觸摸得到。我只有盡力屏住我自己的呼吸,和她一同有節奏地呼吸著。

那個女人走出了單元的大門。她整個人都沐浴在清晨的陽光雨露中,比前一天更顯妖嬈和嫵媚。她沒有像剛才的任兵老師那樣左顧右盼,非常有目標地朝著往北的方向走去。我很羨慕她的從容,我只能蜷縮在陰暗的地方,看著別人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是這個城市里最勤奮的偷窺者了。

丫頭看著女人走遠,她馬上躥出草叢,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終于可以伸展開我自己的身體,站在清晨的陽光下了,我痛痛快快地伸了個懶腰。

那一整天丫頭都沒有出現在我們班里,任兵老師焦急地在教室里走來走去,仿佛和他有著暖昧關系的是丫頭而不是那個女人。

他不斷地在講課中出錯。除我之外的學生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講臺下面的他們異樣地望著任兵老師心神不定的飄移眼神而幫不上他任何忙,我們只能以認真安靜地聽講來表示我們對他的同情。他畢竟是一個可愛活潑的好老師。而丫頭這一天的缺席,我感覺所有的人都惶惶不安的,仿佛缺少點什么似的。丫頭在的時候本不覺得,她本來也是游離在人群之外的異類,可是,她卻是那種不可缺少的異類,沒有她對立的參照,這個世界顯得有些寂寞難耐,就仿佛一場轟轟烈烈的戰爭突然間沒有了對手,即使勝利了也還勝得不很名譽,是一個孤獨的勝利者。這些人似乎是在依靠著與丫頭的對立而支撐著生命的欲念似的。每個人的眼睛都時不常地望向教室門口的方向,企盼著丫頭的重新登場。丫頭像個拿足了架子的明星,死活就是不肯露面,怕一露面就打擾了這個難得一見的場面,而最終也沒有出場,那些等疲了的觀眾就在一整天的等待中退了場,回了家,全都掃眉打眼的。

任兵老師是最先一個沖出教室的,我能想像得到他的目的地。我并不著急地收拾好書包,慢慢悠悠地走在了放學的人群中。我太熟悉通往那個六層樓的路了,即使全世界都黑暗下來,我還是能夠摸到那個六層樓的樓下,我甚至比熟悉我自己家還熟悉那個六層樓。可是,我久違了那個世外桃源一般的大雜院了。也許丫頭正躺在那間神秘的房子里,甜甜睡著大覺呢。

梅眉在后面叫了我的名字,我聽見了,卻沒有理她,她已經離我十分久遠了。我在她不明白的時候過渡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這個世界與她無關。理不理她又何妨?

我繼續向前走著,梅眉追上來,她扳住我的肩膀,問我:“最近你怎么了?為什么突然就不理我了?”

我真的如電影里的鬼魂那樣,好像感覺不到她對我的拉扯,麻木地朝前走著。梅眉在我后面大聲嚷著:“你說呀,你倒是說話呀。”

我還是沒回頭。

梅眉的聲音就消失了。

任兵老師果真去了那個六層樓上。

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拉著那個女人匆匆忙忙下樓來了。他們手拉著手地跑向一個方向。但是丫頭卻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兩個人的手“嗖”地就松開了。

丫頭還嚼著口香糖,眼睛定定地望著他們。

女人被丫頭看得緊了,就轉移了目標:“你一天都干嗎去了?為什么不上課?”

丫頭又望望任兵老師,任兵老師干笑一聲:“是我告訴她的。”

丫頭又笑了一下,然后,她更近地湊到任兵老師跟前,踮起腳尖,伸出兩只胳膊環住任兵老師整個人,把自己的嘴貼到了他的嘴上。

這應該叫做吻了吧?

丫頭吻了任兵老師。

當著那個才剛剛和任兵老師做了些什么的女人,吻了任兵老師。

丫頭整個的身體也黏在了任兵老師的身上。任兵老師試圖推開丫頭,丫頭卻是貼得更緊了。漸漸地,任兵老師有點陶醉在丫頭的吻里面了,忘卻了現實的一切,回應了丫頭的渴望。

我看到那個女人站在他們的身邊,好像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幕,呆呆地望著這一對熱烈接吻的男人女人,也已經分不清了是夢是真的界限。

丫頭一邊吻著任兵老師一邊將他拉向單元的方向,然后,手拉著他的手,想要進到單元的里面。

女人這才如夢初醒,大叫一聲:“丫頭!任兵!”

那兩個正在如火如荼接吻的人,也如夢初醒一般,依依不舍地分開,面對著女人,視線卻還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

女人說:“我問你,上哪兒了,為什么不上學?”

“我去了奶奶那兒,姐姐病了我送她去醫院。”

“我告訴過你多少遍了,你奶奶她跟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她是你父親的媽媽。”

“可是她一個人沒有人照顧。”

“這是她自己愿意要的生活,你我都管不了的。”

“她是我的奶奶,我身上流著她的血,這你改變不了吧?”

“難道你忘了,是他們拋棄了我們。”

“拋棄我們的是爸爸,不是奶奶。”

“他們是一伙的。”

“不是,他們不是一伙。”

“算了,你愿意怎么著就怎么著吧,只是不要為了你奶奶再去耽誤上學了聽見沒有?我不想再帶著你四處轉學了。”

丫頭聽到這話的時候,眼睛里黯淡了瞬間,但馬上又沖出了憤怒的眼光盯視著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應該是丫頭的媽媽,我漸漸確定了這一點。任兵老師聽著這不同于一般人的母女倆的對話,他自己卻是什么也說不出來。

這就要看任兵老師的抉擇了。

任兵老師只能是非常被動的那種選擇,他之所以被動,是因為他同時被這兩個女人給迷惑住了,他無法做出清醒的選擇,甚至,我想,他甚至肯定都不明白他自己陷入了怎樣的一個噩夢里頭。而且,更不幸的是,這兩個女人又恰恰是母女倆。這種情形應該是屬于那種越想解脫卻被纏得越緊的狀況。

任兵老師就這樣陷入了這種狀況中。

丫頭對著她的也是我的任兵老師說了一句話:“老師,我以后會天天準時上課的,請你記住,我是為了你才去上學的。”

說完,丫頭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單元,走上了樓梯。

剩下老師和那個很可能是丫頭媽媽的女人,站在深秋的黃昏,金黃色的光環罩住了他們兩個人的身影。他們也許想說些什么,但僅僅都是張了張嘴,卻無話可說了。

女人抬起頭向上望著,我也順著她的視線往上看了,丫頭的小腦袋正貼在六層樓上的那個窗戶的玻璃上,像一幅民間的玻璃畫似的,臉上的五官都被玻璃壓扁了,有些怪異的夸張的滑稽。當我把視線挪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任兵老師也正看著她呢。而那個女人正望著任兵老師臉上的表情,想看出任兵老師的心理活動。

我的臉上有一種光滑的物體在滑動著,我知道,那是眼淚。是因為我感到了類似于凄涼的那種感情在那個女人的表情里鑲嵌著,我是為她難過的。

任兵老師給了這個女人某種生存的希望,卻又在頃刻間把它打了個粉碎,這甚至比從沒有給予過更殘酷和絕望。這是我在高三那個深秋的黃昏,在我十八歲年紀的時候體會出來的悲涼。

丫頭是青春蓬勃的,滿是肉感的鮮艷,她的母親自然是比不過她的這種孩子氣性感的進攻。雖然,丫頭到了她媽媽這個年紀的時候說不定比她媽媽更衰老。而丫頭也不過是她媽媽年輕時候的翻版,但這也無法讓任兵老師放棄對丫頭的吸吮,迷戀著她的魔力。那個女人輸在了她自己生養的女兒的手下。

我和她一起疼著。

女人也走向了單元的方向。

任兵老師叫住了她:雪韜!

女人站住了,但卻沒有回頭。她等待著任兵老師的某個暗語,但是任兵老師把話說得晴朗無云的:“我很抱歉。”

女人繼續向前走著,走進了單元,也走上了樓梯。我聽到她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腳步聲訴說著女人的悲傷。

任兵老師也走了。

我抬頭看見了丫頭那張緊貼在玻璃上的臉,她還在望著樓下的這一幕她一手操縱的情節。她滑稽的臉像是一個馬戲團里逗人發笑的小丑,雖然歡笑著,但是也掩住了她的凄楚。在小丑的面具下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她為自己找到了這樣的一層硬殼,與全世界隔絕開來。

沒有人能夠走得進她的內心。

窗外的世界是燦爛燦爛的金黃色,而隔了一層玻璃的那一邊,就是丫頭她緊閉的十八歲的情懷。我們雖是同齡,站在不同的世界里,卻想著各自不盡相同的少年心事。只怕,這心事已經不是少年的心能夠容得下的了。

丫頭的臉從窗戶上隱去了。我想是她媽媽進了家門。

母女兩個該怎樣面對說出對彼此的第一句問候呢?

想想,真是殘酷。

我伸直由于蹲得久了而發麻的兩條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夕陽。

從那個深秋的黃昏以后,丫頭就幾乎放棄了穿校服的機會,幾乎每天一身的時髦打扮出現在任何一個任兵老師可能出現的地方。全校的老師和學生都看出了丫頭對任兵老師的別有用心,丫頭也滿不在乎。

全校的學生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對丫頭都默契地表示著孤立的態度,沒有一個人去理會丫頭的所作所為,我知道,其實他們都在暗中觀察著丫頭的一舉一動,企盼她能夠代替他們做出一些什么出格的舉動,好令這個讓人憋氣的學校掀起點波瀾,他們也好得個樂子。丫頭似乎也正朝著遂他們愿的方向發展著。

她每天花枝招展地在學校里招搖走過,也不知道她的那些衣服是從哪里弄出來的,比建國門一帶的那些外企的小姐們穿得還有時尚感和得體,有時候我自己都混淆了她到底是一個女孩還是一個女人的界限。她應該是女人和女孩最完美的結合。這種女人往往最具有誘惑力,這是一本書上說過的話。

那任兵老師可是危險了。

我一刻也沒敢忘記我跟蹤丫頭的使命。不過,最近丫頭常去的地方不是那個世外桃源一般的大雜院,也不是那個讓人傷心的六層樓上,而是任兵老師那個鴿子籠一般的單身宿舍。

這為我對她的跟蹤增加了很大難度,因為任兵老師的單身宿舍周圍住滿了我們學校的單身老師,他的住所附近布滿了窺視他的眼線。我決不能讓自己的跟蹤行為暴露在那幫偷窺者的眼皮底下,我要孤獨地完成我對丫頭的跟蹤。但現在已經不是我對她一個人的跟蹤了,而成了我對她和任兵老師兩個人的跟蹤。我每每跟蹤她到任兵老師的宿舍,我的眼前就會出現另外那個女人的那張世紀末一般的臉。我感覺得到她知道丫頭和任兵老師的關系進展,但是,無可奈何。

丫頭經常出現在任兵老師的宿舍,她也并不想避諱什么。起初任兵老師還想掩蓋住某些痕跡,但是,他也漸漸明白很多東西其實是掩蓋不住的,任兵老師也就沮喪地放棄了。他任由丫頭自由地出入他的宿舍而沒有任何辦法加以阻攔。我眼睜睜地看著有許多人當丫頭鉆進他的房間以后圍著他的房子轉來轉去,甚至把腦袋貼在任兵老師宿舍的玻璃窗上,側耳聽著什么,然后,滿意地離去。

我更憎惡這種行為,比丫頭和任兵老師還不如。

但是我還是那個軟弱的少年,我沒有力量去阻擋那些人的所作所為。況且,我的行為如果要讓別人知道了也一定會被別人所不齒。

我還是埋伏在暗處,觀望著這暗流涌動。我猛然想到,說不定還有人在暗處這樣監視著我,而我還不知道呢。我被這個突然發現嚇得有點冷。

但是,很快就好起來了。

因為,有一天的深夜,丫頭悄然離開了任兵老師的單身宿舍,消失在黑暗中,我剛想尾隨而去,便看見一個女人敲響了任兵老師的房門。

在慘淡的月光下,我看見那個女人慘白的臉,那個女人就是那個應該叫做丫頭媽媽的女人,雪韜。任兵老師出來開了門,看到了這個被他喚做雪韜的女人。女人一下子哭了,她的哭聲引得宿舍周圍的很多房門都打開了,任兵老師讓進了女人。

女人的哭聲一進屋反而顯得更大,所有的人都能夠聽得見。隔了一會兒,哭聲小了,一切又都安靜下來了。

我埋伏在那個陰暗的角落里,一直呆到我時間的允許程度才離開。那是晚上11點,那時候女人還沒有離去。

到后來,我都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何時離開的,或者她壓根兒那一夜就沒有離開。反正我是不知道的了。

不過,第二天在學校,好多老師都用那種眼光望著任兵老師。任兵老師低著頭在學校匆匆走著。

任兵老師上物理課的時候,永遠不敢正視丫頭的眼睛。我死死地盯住他的眼神,想要捉住他對丫頭的哪怕是一瞬間的凝視,但是從來沒有過,他總是在就要對視的一剎那,就飛走了眼神。

我環顧教室四周,像我一樣死死盯住任兵老師不肯轉動眼珠子的人還有幾個,他們是陳樹、梅眉還有丫頭。

我想陳樹是為了聽課認真,梅眉是為了多看幾眼他心目中的白馬王子,而丫頭的凝視中,則多了些引誘的成分。她昂著頭,望著每晚她出入的那間房子的主人的眼睛,而那人卻始終不肯跟她短兵相接,我想,尤其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丫頭也還小,不懂得避諱,但是,任兵老師是個成年人,他知道這一切對他以后的后果。

所以,任兵老師不能接住丫頭拋過來的目光,他總是讓丫頭的眼神游走到一半的時候,就“吧嗒”掉在地上,丫頭卻沒有受傷的神情,丫頭依然如故。

坐在丫頭旁邊的同桌陳樹,誰也不知道他是否看見了雖然沒有刀光劍影但卻劍拔弩張暗暗的一幕。陳樹每天依然認真地上課聽講,仿佛對所有的一切他都抱著無所謂的態度。

但是丫頭對他卻是和對別人有所不同的。這種不同,是從那次陳樹面對全校師生,把丫頭從那個被圍困的圈圈里安靜地拉出來后才有的。丫頭沒有像對待任兵老師那樣的明目張膽,但是我感受到了她對陳樹的某種深深的情意。我不甚明白陳樹的心情。他也應該有所感覺的,因為連我都無法抗拒,更何況一個真實的少年。

我就是這樣在每堂課上,做著各種預測,把能夠聯系在一起的每一個人,都聯系在一起,我希望事情按照我的預測去發展。

我的預測很快得到了證實。

一個普通的放學的夜晚。

我看著丫頭走出教室,想要跟在她的后面走出去的時候,梅眉叫住了我。

我不想理她,但是她抓住了我,大聲質問我,為什么要疏遠她?

我狡辯著,說我根本就沒有疏遠她,是她自己在那兒胡思亂想。

梅眉說:“根本就不是我的胡思亂想,就是你不肯理我了。我到底哪點得罪你了,你說,說出來呀。”

我想說你沒有得罪我,但是,我不喜歡你對丫頭的敵意。可是我沒說,因為,就算我說出來,梅眉她也不明白。她不明白好好的兩個朋友,為什么因著一個第三者的關系就要反目成仇了呢?

我告訴梅眉:“沒有疏遠,也沒有什么理由,大家只是因為功課太忙,心情不好,所以,所有的人都變得有些古怪。”

梅眉想了一下,認同了這個理由。

我說:“我可以走了吧?”

這時候,教室里的同學都已經走光了,只剩下我和梅眉兩個人,在幾只大日光燈管的照射下,有些陰森恐怖的味道。我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有些害怕,而我在望向梅眉的時候,也同樣感覺到了她的恐懼。我們倆誰也沒有說什么,只是對視了一下眼光,就背起書包,飛也似的沖出了教室。

直跑到學校的操場上。

我們倆都喘著粗氣,互相望著對方。我們被一種不知名的恐懼追逐著,驚魂不定。就在這樣一個恐怖的夜里,我們多少找回了一點往日友誼的影子。

但是,我沒忘我的使命。

一出學校大門,我就毅然決然地和梅眉分了手,任她怎么請求我都不為所動,堅決地走向了丫頭的那個方向,梅眉非常失望。

我告訴她,只要在學校,我們還是朋友。

梅眉多少有點安慰,這才不大情愿地走向另外一個方向。

我心想,好又怎么樣不好又怎么樣?生活還不是就這樣一點一點過去?

我快步走向黑暗中丫頭的方向。

丫頭一般回家有兩種可能,或者是那個六層樓上,或者是那個神秘的大雜院的后院。最近,尤其是她跟任兵老師有一些曖昧以后,她回大雜院的次數似乎多了一些。

我也就去了大雜院的方向。

那個大雜院,似乎是她的什么奶奶的家。那次丫頭和那個名叫雪韜的女人吵架,好像這樣說起過的。

丫頭的怪異可能多少跟她復雜的背景有關。

我這樣想著,簡直被我自己陶醉了,我才十八歲的年紀,卻懂得了那么多。

我撲向了黑暗的夜色中。

丫頭果真就在通往大雜院的路上。

而且,這次還不止她一個人。

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絕對不是任兵老師。

那個男人,不,更準確點說,應該稱做那個男孩,是那個外表冷靜的丫頭的同桌陳樹。

我被這一幕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像看見了鬼。

丫頭問他:“你干嗎跟著我?”

“……”

“有什么話,你干嗎不在班上的時候說呢?”

“……”

“你如果再不說話我就走了。”

“不,你別走。”

“不走行啊,你說,你為什么要偷偷跟蹤我?你跟蹤過我多少次了?”

“沒有,第一次。”

“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

我自己在心里暗暗幫陳樹說著,是真的,是真的,我可以作證,天天偷偷跟蹤丫頭的是我,不是他。

丫頭的語氣緩和了好多:“你為什么要偷偷跟蹤我呢?就算你說要跟我一起回家我也會答應的。我不會拒絕你的,我把你當做朋友,咱們班上,你是我惟一的朋友。”

“我知道。”

“以后,你要是想跟我回家,你就告訴我,我帶你回去就是了。”

“……”

“唉!”丫頭嘆一口氣,“你總是這樣不說話嗎?”

“我喜歡你。”

我以為丫頭會吃驚,但丫頭卻莞爾一笑:“我也喜歡你,喜歡你很久了。”

吃驚的人倒是我。

“可是,你為什么老跟任老師不清不楚的呢?”

丫頭馬上繃起臉來:“你說話注意點,什么叫我跟他不清不楚的?不清不楚的是他,而不是我。”

“他是老師啊。”

丫頭突然惡狠狠地望著陳樹,冷冷地望著。

那眼光犀利,雖是在秋天,但卻能感覺到冬天的冰冷。

陳樹決不能想像得到,剛才還燦若桃花的丫頭,能一下子冷若冰霜起來。這是我們在那個十八歲的年紀都無法做到的,但是丫頭卻做到了,而且做得游刃有余,讓我和陳樹都目瞪口呆。

“可是、可是……”

丫頭背過身體,把冷冰冰的話扔在她的身后:“可是什么?”

“全校所有的人都在議論你和老師的關系,說你們不正當。”

丫頭刷地轉過身來:“那你告訴我,什么是正當的,什么又是不正當的?”

陳樹這下又無話可說了。

我捫心自問著,如果丫頭這個問題提給我,我該怎么說呢?

我想,我也同樣是無話可說的。但是,總歸一個學生和一個老師之間是不應該有這樣的一種感情的吧?他們的這種人物關系注定了他們的不正當。

丫頭看著陳樹木然望著她的臉,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你為什么要關心這個問題?這與你無關的。”

“但是我愛你,比任兵老師還要愛你的那種愛。”

陳樹揚著頭,在秋日的月光下,鏗鏘有力地表達了他的愛情。

陳樹因為激動,而哽咽住了。

我卻看見丫頭眼光中有一滴淚。

丫頭抬起手,放到陳樹的臉上,輕輕地,輕輕地,擦去了陳樹臉上的淚痕。

陳樹沒有動,他感受著丫頭對他的愛撫。然后,他把臉埋在了丫頭的手掌心里。

丫頭眼中的眼淚終于墜落下來,砸在陳樹的腦袋上。

兩個十八歲的少年,就那樣,在一個秋天的晚上,面對面地,哭泣了。

我也哭了,為著他們十八歲時候的愛情。

陳樹抬起頭來,淚眼婆娑,望著丫頭。

丫頭在他嘴上努力一吻,陳樹已經沒了主張,下意識地呼應著丫頭的嘴。

我知道這不是丫頭的第一次接吻,也應該不是她的第一次與男人之間的接觸,但是我知道,這肯定是陳樹的第一次經驗。

兩個人熱烈地吻在一起。

是丫頭在導引著陳樹往前進的軌跡,而陳樹,我看那樣子,他是寧愿跟隨著丫頭而去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了。

那時候,我把從小學到高中,凡是學過的成語,都用在了丫頭和她周圍的每一件事情和人物身上了。

成語是個美麗的咒語,一旦使用,便終生不能放棄,所以,直到今天,我已經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并且,已經開始從事寫作多年,我還是沒有辦法抹去成語對我的束縛。每當我想表達些什么的時候,成語就會奮不顧身地進入我的電腦。居然有評論說,成語是我寫作的一大特點。

這是我始料不及的,成語使我快速成名,我總想對生活感激些什么,但感激誰呢?

這個時候,我就想起了丫頭。一切的一切,都源于我對她的跟蹤。這是我很久以后才意識到的。

那又是后話了。

陳樹和丫頭粘在一起的嘴巴分開了。兩個人互相凝視著。陳樹比丫頭看他自己熱烈百倍地看著丫頭,丫頭在他劇烈的目光下,想要逃了。

丫頭:“我要進去了。你也走吧。”

陳樹卻一把拉住了她:“先別走。”

“還有事嗎?”

陳樹看著丫頭的眼睛,說了一句所有戀愛中頭腦發熱的人們都要問的一句話:“你愛我嗎?像我愛你那樣的愛我?”

丫頭掙脫了陳樹的手臂,跑進了大雜院里面。

我聽見了丫頭低聲說了一句話:“別問我這個,千萬別問。”

我不知道陳樹是否也聽見了。

丫頭跑進去很久了,陳樹還呆站在那里。

陳樹沒有看見丫頭眼中的那一滴淚,否則情況會有所不同。

隨著陳樹抑郁地離去,我也跟著他一起抑郁起來。丫頭是空中飛舞的一縷空氣,陳樹能抓得住裝得下她嗎?

我懊喪地回了家,吃了一口飯,就把自己反鎖在小房間里,開始懶洋洋地做功課。

陳樹帶著這樣戀愛的心情,他還能學好功課嗎?看來,我追上他爭奪第一名的位子是有點希望了。

可是我還是快樂不起來,陳樹那雙哀傷的眼睛深深地打動了我。

我愛上他了嗎?我不能肯定我自己的心情,但我無心做很多事情,走神、游離、飄忽不定、丟三落四,談戀愛的所有癥狀我都有,像是我自己跟誰談了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愛。

我趴在書桌旁睡著了,我希望能做一個好夢。

任兵老師甚至在課堂上都已經無法把視線從丫頭身上移走了,他講課的時候,會時不常地盯住丫頭,失去了記憶似的失語。丫頭倒不時常望著他了,丫頭對念書顯得專心起來。

陳樹還是那副認真聽講的表情。我很想看穿他對任兵老師常常忘我地望著丫頭是作何感想,但他卻沒有任何表情。我很失望,在課堂上郁悶地聽不進任兵老師的一點聲音。而那個梅眉還總是在我后面用鋼筆捅我的腰眼,讓我注意任兵老師看著丫頭已經整整兩分鐘的時間了。梅眉的物理課成績每況愈下,她爸爸媽媽來過學校幾次,想要弄清楚原因,卻沒有發現什么蛛絲馬跡,怏怏而返。我知道,梅眉她自己也知道,她就是情不自禁。這是她自己親口對我說的。她還說,她怎么也恨不起來任兵老師,她就是愛他。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就在心里竊笑。梅眉的愛情只不過是少女情懷,她還不知道任兵老師和丫頭和陳樹之間的復雜愛情,那才叫過癮呢。對了,還有那個叫雪韜的女人,我怎么把她忘記了,她應該是這個故事中最悲傷的一個。

我們依舊放學很晚,總是當天已經黑得不能再黑的時候任兵老師才讓我們下晚自習課。丫頭幾乎總是第一個沖出教室,讓想挽留她的任兵老師總是望眼欲穿,我想他的心都快要碎了。

陳樹總是尾隨丫頭而去,一陣風似的就消失在黑暗中。

這倒給了梅眉機會,梅眉總是留到最后,盡可能多地安慰她的夢中情人。雖然她的任兵老師心系別人,她也挺覺得心滿意足。梅眉總是替任兵老師哀怨著,想幫助他走出傷感的陰影。

任兵老師卻割舍不掉丫頭對他的迷惑。

有一天放學的晚上,一個蒙面男人襲擊了任兵老師,任兵老師被揍得不輕,臥床好幾天。

校長把這事報告了公安局,公安局立案偵查。

我改變了每天跟蹤的路線,一到放學,就趁著天黑匍匐在任兵老師單身宿舍對面的陰暗角落里,看著他屋里的動靜。

每天來看任兵老師的人很多,進進出出的,我看他們大都帶了些許幸災樂禍的意味,想在任兵老師單身宿舍的門口聽校長能夠對他說些什么。

校長渾厚的男聲從任兵老師的窗戶里飛了出來,原來他正在數落任兵老師,說他最近影響很不好,跟那個什么李靜賢攪得污言穢語一大堆,讓他這個校長在很多學生家長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任兵老師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人們轟地散去,校長離開了任兵老師的房間。

我本來想在校長之后離去,但是一個意外又讓我呆了下來。

那個名叫雪韜的女人再次敲響了任兵老師的房門。

我躲在黑暗中看著,雪韜走進了任兵老師的房間。

我想像著他們見面的情景。

但是還沒容我多想,丫頭的身影也已經落在任兵老師的門前。

我在黑暗中睜大了雙眼,生怕錯過了這矛盾沖突激烈的一幕。

丫頭根本就沒有敲門,徑直沖進了房間,我替房中的那個女人開始擔心。丫頭的舉止分明是帶有挑釁的姿態,挑釁的對象是她的母親。

過了不久,我看見丫頭的母親——女人雪韜從房間里黯然出來了,她站在臺階上,默默注視著疊在玻璃上丫頭的身影,站了幾秒鐘,然后恍然離去。

我的視線跟著她的背影走向了遠方。

女人雪韜的步履沉重,步伐緩慢。某種說不上是否愛情的東西都在這秋夜的暮色中徹底瓦解了,她近似于崩潰的身軀無奈地搖晃在沒有盡頭的黑暗里。我很想站出去扶她一下,但是我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高中學生,她所需要的也不是我這個女孩的安慰,我還沒有任何力量去幫助任何人,也包括我自己。

那種滲入肌膚和骨髓的無力感,再一次嚴重地襲擊了我,我在那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更渴望長大,成為一個足夠大的女人,大到我能應付世界上所有的問題。

我渴望著那一天。

但是雪韜已經是足夠大的女人,大得也已經可以面對一切了,但是,她的悲哀卻又是那么深重,不過,十八歲的我還無法體會得到。我只看到了事情的一個方面,而事情的背面我從來沒仔細看過,因為在這個事件里,我雖然同情雪韜,但我也從來沒有恨過丫頭和任兵老師,甚至我還有點羨慕,他們能把這枯燥的高中生活造得有聲有色,而不像我總是躲在黑暗里,帶著灰暗的心情,灰禿禿地偷偷摸摸。

丫頭呆在任兵老師屋里很久沒有出來。

我想也許這一夜她都不會離去了。但是,我還是不想離開我的隱蔽處,我還想看點什么。我忍耐著秋日夜晚的寒意,后悔沒有多加件衣服。

在黑暗中,我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馬上豎起了我警惕的耳朵,仔細辨別著聲音的來源。

它來自我的前方。

我害怕得要命,心里直求上帝保佑,別讓我遭遇什么小蟲子之類的東西。

那個聲音終于現形,它可不是什么小蟲子,而是一個寵然大物。

那是一個人,他叫陳樹。

他是跟蹤丫頭而來的。

但是他沒有發現我,很危險的,我差一點暴露。

我依舊蜷縮在黑暗的角落里,看著對面任兵老師的房間進出的動靜,還盯著就在我正前方的陳樹。

我一下跟蹤了三個人。

我看手腕上的手表,手表發著慘淡的夜光,我把身體壓得更低,就著月亮,看表上時間。

已經是晚上11點鐘了。我不得不離去,免得我爹媽懷疑。

我像邱少云他們那樣,匍匐著前進,退出了黑暗中。直到我站起身,遠遠地望去,我看見陳樹還埋伏在離我剛才呆的地方不遠處。他緊緊盯著對面任兵老師屋內的每一絲聲響,死死地,眼睛睜大著。我在黑暗里,看見了他眼中的某些寒意,甚至比秋天的夜晚還要寒冷,我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我不知道丫頭是什么時候離開任兵老師房間的,而陳樹又是怎么對待丫頭看望任兵老師這一事件的。我已經回了家,坐在我溫暖的小房間里,披上了厚厚的毛巾,望著課本發呆。我媽給我端來燉了一天的湯,那是她剛剛跟鄰居學來的手藝,她說這湯可以補充營養。我捧著湯,不好意思地對我媽說:“謝謝媽!”

媽拍拍我,安慰我:“沒事,熬過這一年就行了,只要你能考上大學,媽就是累死也認了。“

我的眼淚珠子“啪嗒”掉進了湯里,媽讓我趁熱喝了,準備熬夜。

我含淚點頭。

媽退出了我的房間。

我不好意思喝這碗湯,因為我根本就不是因為復習功課而在學校耽擱得這么晚,我只是一個可恥的跟蹤者,我愧對爸媽對我的一片心意,我因為這個原因而哭泣,我對自己發誓,要好好用功。

我把湯一口氣喝完,把碗扔到一邊,盯死課本,學習學習再學習。

那一晚,我暫時忘記了丫頭、陳樹和任兵老師。這是我跟蹤丫頭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失憶癥狀。我滿腦子都是化學符號和化學習題。化學課一向是我的弱項,這在理科班是致命的一個殘廢,它能直接影響高考的總成績。但那天晚上,我幾乎能夠弄清楚所有的問題,我的思維前所未有地清晰。以至于在第二天的化學測驗中,我一下拿了滿分,化學老師發還卷子的時候,懷疑地看著我,我猜他在琢磨我是否在考試中作了弊。但我沒有,我非常自豪地清楚我沒有作弊,我只是用了一下功而已。

我還想忘記丫頭、陳樹和任兵老師他們的一切,可一段時間養成的習慣,使我繼續跟蹤了丫頭。

丫頭更少回到她的那個六層樓上去了,她幾乎天天泡在那個大雜院的后院。我也快厭倦了這種看不出任何變化的跟蹤,如果,再不發生點什么,我是要收山不干了。

丫頭像是看穿我內心的想法似的,就在我剛剛開始有點厭倦情緒的時候,陳樹隨著丫頭進了丫頭的那個大雜院的后院。我在外面等了半天也不見他們出來,預感告訴我,也許能夠發生一點什么了。

于是,我跟進了大雜院的后院。

依然是那個世外桃源一般的寧靜的院落,與外面的世界陡然地分隔開來,秋天的落葉落了院子的滿地,我盡量不讓自己的腳踩在落葉上,怕它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它田園似的景致,讓人覺得像是哪兒出了問題,作了假。就連葡萄架都不真實地十分不飽滿地纏繞著藤啊蔓的,稍稍枯萎著。還有那些我壓根兒叫不出名兒來的別的什么花兒草兒的,也都比我上一次的進入顯得凋零了些。我想,是因為我自己心情大變的原因,不過幾十天的工夫,人和物都已經錯位了。

整齊地排列在一起的那排平房,古老地安詳著,在北京已經難以看到這種幾乎沒有經過現代痕跡加工的房子了,它的沒有裝飾訴說著很可能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故事。是什么樣的一個故事,也不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思想能夠了解的,所以,還是識趣地放棄比較好。

充滿了老北京民俗的窗戶格子上,掛滿了輕柔的白紗簾,影影綽綽的,似乎能看見里面些什么,但一旦你真的要去看什么的時候,你會發現,其實,你什么也看不到,白紗簾的薄厚程度,正好擋得住所有人的好奇心。從這一點上來看,這家主人是一個溫婉的老式人物,即使她要拒絕你,也拒絕得很溫暖,你不會就此產生冷漠的感覺。

我就是這樣被溫柔地拒絕的,我想看到里面的情形,但我什么也沒有看到。我只是聽到了丫頭清脆的笑聲,不知道陳樹對她說了些什么,丫頭樂得咯咯咯的。

那是我頭一次聽見丫頭笑,真的,我使勁回想著,她真的從沒有這么燦爛地笑過。陳樹卻讓她笑了,而且笑得這么開心,完全發自內心的笑聲,才會讓人想起,其實,她跟我們一樣,不過都是十八歲的孩子。只有孩子才應該有的這種毫無顧忌的笑聲,使我頭一次感覺到了丫頭的頭一次快樂。她的第一次快樂是陳樹給予她的。

后來,他們就安靜了下來,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我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了,我這個跟蹤者成了一名莫名的闖入者,闖入了別人的領域,甚至有可能是禁地。他們的安靜使我尷尬。

我躲到保存完好的門廊的柱子后面,看著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種呻吟聲。我當時以為陳樹傷到了丫頭,丫頭是由于痛楚才會發出這種聲音,但是丫頭的這種呻吟聲卻讓我手心發熱、喉嚨干燥、口渴、心跳加速。我想我對陳樹有了一種憤怒感,至于是什么我當時很不清楚。只是這種呻吟聲越來越大,我只得落荒而逃了。

我實在忍受不了那種我聽不懂的呻吟聲。

站在大街上的時候,我還沒有辦法讓自己躁動不安的心臟平息下來,我第一次對自己的身體有了某種渴望。

這種感覺直到后來我自己結了婚,我才明白了那個呻吟聲的所有含義。我不禁為丫頭的早熟而感到吃驚,也為這種不平凡而歡呼。

呻吟聲出現以后的日子,卻是出奇地平靜。

任兵老師挨打受的傷也已經好轉,他繼續給我們上物理課了。校長在那次探望他以后,趁機換了他班主任的職位,所以,任兵老師只是教我們物理課的任課老師。他的物理課教得很好,我們班的物理課成績突飛猛進地往前進著。就連梅眉物理課成績也慢慢進步,這要得益于任兵老師每天課后對她的補習。

只是任兵老師的視線依然還不能從丫頭身上移走,他總是在上課的某一瞬間,含情脈脈地盯著她看一會兒,丫頭總是別轉了腦袋。任兵老師在這樣的時候,也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但講課之中多了些幽怨。陳樹總是昂頭看著任兵老師,任兵老師卻看不到他眼中挑釁的姿態,任兵老師的眼中依然只剩下丫頭一個人。

我看到那個叫做雪韜的女人在學校門口徘徊,丫頭也看見了,任兵老師這時候正好追丫頭出來:“丫頭,你等一下。”

然后,任兵老師才看見雪韜,他站住了,站在母女兩個人的中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丫頭用我從沒有見過的嫵媚態度對任兵老師說:“您有什么事嗎?”

“……”

雪韜顫抖了聲音:“我們找個別的地方談談好嗎?就我們三個人。”

丫頭馬上就接過話茬兒:“好啊,任兵老師,我們一起去吧。”

任兵老師根本就沒有回答的余地,已經被丫頭架了胳膊,先走了。女人雪韜看了一眼他們,跟隨著他們的影子也走了過去。

我也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貼了上去。

這回,我變聰明了,為了防止陳樹的跟蹤,我把自己隱藏得更隱蔽了,這回,就是國民黨的特務盯梢也不會發現我了。

我們全都消失在黑暗中。

我想,陳樹也決不會放棄這個絕好的跟蹤機會的,他是為了追隨他的愛人而去的。

他們三個人來到一群建筑物的樓群中間的街心花園,雪韜對胳膊連在一起的任兵老師和丫頭說:“就在這兒吧,別再走了。”

任兵老師還是無話可說,丫頭替他答應了下來:“好吧,就這兒吧。”

說完,他們站在街心花園的中央。

丫頭望著她的母親,那個叫雪韜的女人:“說吧,什么事?”

雪韜沒有理會她的語氣,轉身面對著任兵老師:“任兵,求你,放過我們母女倆兒,尤其放過丫頭,一切的錯都在我,跟她無關,她還只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丫頭尖聲叫道:“什么叫為了我?什么叫錯在你?為什么你隨時隨地可以跟男人睡覺,而我卻不可以?”

雪韜也尖叫起來:“丫頭,你不要胡說。”

“如果你沒有別的男人,爸爸怎么會跟你離婚?”

“你知道什么?這全是大人的問題。”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沒有一個完整的家。”

那個叫做雪韜的女人哭了,無聲地哭了,她的哭聲告訴著丫頭和任兵老師她是在壓抑著自己。

任兵老師這時候說話了,他的聲音變得悠遠悠長,已經不像物理課上的那個任兵老師:“你們誰都沒錯,我也不是不想放過你們,但是,我實在是愛上丫頭了。”

所有的人都驚訝地抬起目光,望著這從天邊傳來的話語。

“是愛,我自己已經無數次地跟自己掙扎過了,我還是愛她,抱歉,我愛上了你的女兒。”

雪韜的淚珠就掛在臉上突出的顴骨部位,像一個立體的精靈,晶瑩剔透。

“我懂了,我明白了。”

丫頭站在那兒半張著嘴,聽著這咒語一般的表白。

我想起不久前陳樹的表白,很是相像。

雪韜面對著任兵老師,也對著月亮,她說:“既然是愛,我也沒有辦法阻攔,那我就求你善待丫頭吧,你答應我?從此我把她交給你。”

任兵老師和丫頭還有黑暗中的我,也許還有空氣里的陳樹,都被這話弄愣了,我也沒有想到,我設想,如果是我媽她早已經氣死在我面前了。我那對知識分子父母是絕對不可以容忍這種事情發生的。但是雪韜的做法混淆了我的是非概念。

然后雪韜轉過身來,對著丫頭。

丫頭早已沒有了剛才的伶牙俐齒。

雪韜對她說:“丫頭,媽把你交給你的任兵老師了。從此,我們娘兒倆就都是獨立的,我不管你的事,你也不會再仇恨我了,我們兩人的恩怨就算是一筆勾銷了,我不指望你能夠理解我,但是,你總有長大的一天,長大到我這樣一個年紀,而且你遲早會做母親的。”

丫頭木然聽著。

女人雪韜已經沒有了眼淚,她只是像對著一個陌路的女人那樣對丫頭說著話:“你讓我心力交瘁。”

說完轉身走了。

我本以為雪韜這個女人應該是個怨婦才對,雖然我不知道“怨婦”這個詞語的全部含義,但是,任兵老師對她的背叛足以讓她幽怨起來。但是,她卻沒有我想像的這樣幽怨,而是堅強地走進了黑暗。

在我還沒有來得及成長到雪韜那樣年紀的時候,我就已經成為了一個被丈夫拋棄的怨婦。直到我們走出街道辦事處的那一瞬間,我才明白了“怨婦”的真正含義,而不是所有含義。我對生活已經完全喪失了信心。雪韜的心情,我在那一瞬間才開始體會到,她也應該是有權力幽怨的,但是,她沒有。

丫頭依然木然地呆在原地,而任兵老師望望她的背影,再望望發呆的丫頭。

任兵老師對丫頭說:“走吧,回家去吧。”

丫頭半天沒動,走過去,緊緊擁抱他,緊緊地。

任兵老師拍著丫頭的后背,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樣:“先回家去吧,把高考這一段應付了,我們再談別的。”

丫頭抬起頭來:“走,你跟我回家去。”

“這怎么行呢?我是老師,你還是個學生。”

“你跟我回家,聽見沒有,如果你真的愛我,就跟我回家去。”

“這跟愛沒有關系。”

“有!”

“是什么?”

“因為我恨她。”

“你為什么要那么仇視你的母親呢?”

任兵老師嘆一口氣。

丫頭憤怒地對著空氣:“因為她又要把我拋進沒有人的地方去了。”

任兵老師在丫頭的憤怒面前妥協了。

他答應了丫頭的要求,跟她回了那個大雜院的后院。

我想,如果沒有任老師的妥協,一切的一切都不會在那一晚上發生。

就在任兵老師跟著丫頭走向大雜院的路途中,我還想起了陳樹,真是奇怪,在這樣的一個至關重要的夜晚,他居然沒有出現。

但是我錯了。

陳樹早已經埋伏在大雜院的那個后院了。

任兵老師和丫頭因為心情的緣故,誰都沒有看到黑暗中的那根導火索。

我看見了,我還是跟以前的我一樣,在所有重大事情面前永遠有無力感。

在我看到陳樹的身影的時候,我沒有站出來,我只是藏在比陳樹更隱蔽的地方,連同他一起,跟蹤著,偷窺著。

丫頭和任兵老師進了那間掛滿了溫馨白色紗簾的平房,這一次,再沒有聽到屋里傳出來丫頭快樂的笑聲。

很快地,我再一次聽到了丫頭的呻吟聲,還夾雜了任兵老師某種古怪的聲音。

那種躁動不安的感覺又一次沁透了我的全身,我感到自己渾身酥軟,一時幾乎不能自已。就在我恍惚的工夫,一個身影飛向了房間里,緊接著,屋內同時傳來任兵老師和丫頭的尖叫聲,充滿恐懼。

我忘記了隱蔽,也沖進了房間。

房間內沒有開燈,但是兩個發白的軀體刺激了我的雙眼。

我還算冷靜,找著了燈繩,照亮了屋子。

任兵老師胸口上插著一把刀,身邊是一攤烏黑的血跡。

任兵老師赤裸著身體,同樣赤裸的還有丫頭。

陳樹眼神空洞地盯著那一把刀。

我的暴露絲毫沒有引起這些人的驚訝,就連我自己,都忘記了跟蹤者和偷窺者的羞愧。

任兵老師胸口上那準確的一刀,被陳樹致命地捅進去。

陳樹自己去投案自首了,我作為證人,為陳樹做了辯解,陳樹還是被判了刑,很重。

直到他被抓走的那一天,他依然是我們班上絕對的第一名,我一直想超過他,這下是沒有機會了。

他被逮走的那一天,一直沒有露面的丫頭也來送他。兩個人什么也沒說,但是,兩個人的眼神始終沒有分開。

那是愛的目光。

陳樹被推進了囚車,他母親哭昏在車旁。

任兵老師那個只在學校出現過一次的女朋友,作為他在北京惟一的親人,去認領了他的尸體,在一張紙上簽了字。任兵老師那個女朋友,在他的尸體前痛哭失聲,絕對的真心真意,沒有攙雜一絲虛情假意,那時候,我作為學校的代表陪著她一起去了八寶山,在她的哭聲中,我看出了感情。我想,任兵老師也一定知道她對他的愛,但是,只不過是在哪兒錯了,他愛上了別人。那個別人不是別人,她是丫頭。

任兵老師被推進燃燒爐。

他女朋友的哭聲隨著從煙囪里升起的縷縷青煙遠去了。

一直跟著我們的,還有我們的校長,那是我見到過的惟一的一次他有人情味的時候。他也一樣是淚水縱橫:“都怪我,都怪我,其實,任兵是打了辭職報告的,他是要離開的,如果,我馬上答應了,他就不會死了。”

這個內幕讓我吃驚,也許,冥冥中,任老師已經感覺到了某種危險的迫近,他想要逃避,但還是沒有逃成。

他們離開八寶山的時候,我執意不肯跟他們同行,胡亂找了個借口,我就留了下來,似乎在期待著什么似的。

最后,我看見了丫頭,她眼望煙囪,那時候煙囪里正有裊裊煙霧慢慢擴散著。

我同樣看見了丫頭眼中的眼淚。

那一段日子,所有的人都在哭泣。

事發的那天,是丫頭的母親雪韜來學校領丫頭回家去的。

丫頭大致收拾了一下她留在書桌抽屜里的東西,跟著母親走了。

全班同學目送著她們走出教室,沒有一絲聲響。

丫頭忘記拿一個筆記本了,我追了出去,想要送還給她。

在學校的大門口,我聽見了她們母女兩個人的對話。不,嚴格來講,不應該稱做是對話,只是丫頭母親,也就是那個叫雪韜的女人對丫頭說的話:“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爸爸他先有了別的女人,我們才離婚的,也是那個女人不肯接受你的。”

丫頭低著頭,淚珠兒墜落在地上,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白天,天空晴朗無云,所以,丫頭的眼淚也就顯得格外清晰動人。

丫頭絕對不肯像一般的女兒那樣,撲倒在雪韜的懷里,暢快地哭泣。

雪韜堅強的臉:“我們回家去吧,總得把該念的書念了。”

說完拉起一直不肯抬起頭的丫頭,走了。

我看著她們的方向,我知道她們是去往六層樓上的方向。

我沒有把本子交給她,我想總有機會的吧?我們也總有見面的一天吧?我把本子小心地收藏好,準備隨時再見到丫頭的時候還給她。

這一等,就是十幾年過去了。

本子被我精心地包好放進我的抽屜,但是丫頭自從那天被她母親領走以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關于丫頭的傳聞很多,有的說她做了雞,有的說她隨隨便便找了個人就結婚生了孩子。

我已經懶得去聽這些謠傳了,真實可信的成分很少。

我自作主張從理科班轉到了文科班,我的那對知識分子的父母,剛開始表示反對,在他們的印象里,文科是一種虛無縹緲的職業,但是,看在我總是考第一的分兒上,他們后來也就默許了。

再后來,我考上了一所一流大學的中文系,因為只有這個專業才能把我對丫頭深刻的記憶以及我內心某種強烈的被粉碎的感受描繪出來,我成了作家。

我的第一篇小說,就迫不及待地寫了有關丫頭的生活片段,丫頭的音容笑貌藏在我的心靈深處已經很久,憋得我不得不把它寫出來,這篇小說,為我贏得了無數的世俗的好處。

就在這期間,我戀愛了,結婚了,就在我十分努力地想做一個母親的時候,我初戀的丈夫有了外遇,他希望我能原諒,但我無論如何也無法諒解,我也不能諒解我自己,所以,我們友好地離了婚,我也就像所有的失戀婦女那樣,在一夜之間蠟黃了臉色。

我回了我父母的家,我父母把我的離婚視為奇恥大辱整天不愿跟我說一句話,甚至,不對外界說我是他們的女兒。

我總是懷念那個叫雪韜的女人,她作為一個母親,像一只勤勞的老母雞那樣,勇敢地呵護著她的孩子。在我的記憶里,她美麗著。

我已經厭倦了我的家庭,他們在我耳邊的聒噪,更讓我不堪重負。支持我生活下去的只有寫作這個職業了。它甚至是我的事業,我得靠它為生,養活自己,自食其力。

這只拿筆的手,說起來,還得感謝丫頭。

我臨時租來的一居室的附近,新開了一家超市,我所有的每頓飯都靠超市里的半成品維持。這一天,我已經寫了六七千字的樣子,累得兩眼昏花,直奔超市的食品范圍圈內。

一個女聲,小心翼翼地叫了我一聲:“小綿!”

這個聲音,足以讓我恍惚半世,像是穿越了時空的隧道,不受控制地停留在某一個時間里。

我回過頭去,看見一個跟我差不多同樣年紀,但是無論如何要比我滋潤多了的女人,健康地微笑著站在我的身后。

我想,她是我的一個讀者。

我帶著非常職業的虛偽微笑,對她笑了一下:“你好!”

“你真的是那個五中的秦小綿嗎?”

出版社在我的作品前面一般都附了簡歷,所有的讀者都知道我的經歷,但還是哪兒不對。

“你不記得我了嗎?再想想看?真的不記得了嗎?”

我恍惚的感覺更重了,但是我不能肯定。

“哎呀,我是丫頭啊,我就變化那么大嗎?”

我差點支撐不住自己,把手中剛剛挑選的食物扔在地上:“丫頭?”

“怎么?想不到吧?”

“太沒想到了。”

十幾年過去了,她居然會是這樣的一個健康積極的形象,與那個怪異的十八歲的少年相去甚遠。這應該感謝她的雪韜媽媽吧?殘酷的痕跡就這樣在她媽媽的手中,一筆勾銷了,全然沒有留下一絲痕跡,而沉浸在她們的故事里一直不能自拔,為她們痛苦了大半輩子的卻是我,一個衣食住行都快沒有著落的女作家。

這到底是為什么?是哪兒出了差錯?

我對已經三十多歲的丫頭說:“你看,我有多么老,你居然還能認出我來?”

“你沒變,一點都沒變,真的,我一下就認出你來了。”

我只有苦笑的份兒了,我很想問問,她這么多年的經歷,她怎么能夠還如此亮麗,簡直是她媽媽的一個翻版。但是,我無從下口,而且,也沒有什么意義了。

說出來的話,已經跟內心的想法,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是你多漂亮,甚至比高中時代還漂亮。”

說完這話,我狠狠咬了自己一下,怎么這么饒舌,偏要翻出歷史上那最不痛快的一頁來給別人看。真是變得討厭了。

沒想到,丫頭卻咯咯地樂了起來,就像那次她對陳樹的開懷大笑。難道她已經忘記了因她而坐牢的陳樹還有因她而死的任兵老師?

我卻是笑不出來的。

丫頭可能看到我嚴肅的表情,她也收住了笑聲。

我覺得這樣很不好,畢竟,那一切都是別人的事。所以,我問她:“你媽媽還好吧?我一直覺得她是個非常精彩的女人。”

丫頭鄭重地點頭:“她后來又嫁了個人,馬叔叔對她很好,一切都好。”

“看樣子,你過得挺好的。”

丫頭又點點頭:“還行,你呢?”

“結了,又離了。”

丫頭頓了一下,然后說出來的話,才真是叫我目瞪口呆:“我知道,那一段時間,你一直在跟蹤我。”

我本以為丫頭應該是痛苦的,但是丫頭卻早在十幾年前,就穿越了時空,走到了今天。

“我、我、不好意思……我當時非常軟弱、懦弱。”

“沒什么,真的沒事。”

……

在那一刻,我們十幾年的刻骨銘心就那樣融化了。

“梅眉呢,你跟她還有聯系嗎?”

“很偶爾的,她過得也還可以。”

這時候一個童聲插進來,叫丫頭:“媽媽!”

丫頭趕緊蹲下去:“寶貝,乖,快叫阿姨。”

一個粉紅色的小女孩甜著聲音喊了我一聲:“阿姨好!”

我再次目瞪口呆呆若木雞。

一個男人走過來,歲月的流逝并沒有帶走他的輪廓,我一下子就把他認出來了,脫口而出:“阿杰仔!”

“哈,你還記得我,我還以為你早把我忘了呢!”

“怎么可能呢?我還能聞得到你給我洗頭發的香波味呢。”

我們全笑了,時光真有可能倒流呢。

“我現在早不做發廊了,做證券公司了。”

“人家是老板呢。”

丫頭心滿意足的語氣,我居然有點隱隱嫉妒,嫉妒所有人都比我生活得好,我倒成了一個怨婦。

阿杰仔拉起女兒,對我們說:“你們老同學了,很多年不見,好好聊聊吧。我帶女兒去玩。”

說完,拉起女兒走到別的柜臺去。

“看得出來,他很疼你。”

“每個月我都去看望陳樹的。”

我回頭驚訝地望著丫頭,丫頭的目光穿過了層層人群,看向遙遠的、不知名的地方。

我近似于自言自語地說著:“你的一個筆記本還在我那兒呢!”

丫頭壓根兒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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